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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趙夏蓮手拉麥兜走進後院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幾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鴿子正在堂屋房頂咕咕鳴叫;後院西側廂房亮著燈光,趙伯冉正在案板跟前咯噔咯噔的擀著麵餅,而坐在灶下燒鍋的,則是趙夏雨。

  “爺爺、小叔,我小麥兜回來嘍!”還在廂房門檻前時,麥兜就歡快的喊叫一聲,然後張開雙臂一頭撲進了趙夏雨的懷中。

  趙夏雨一麵往灶膛內添著硬柴,一麵扳過麥兜的臉蛋,嘴裡說道:“來,給小叔彈下耳朵!”

  麥兜乖乖的側過腦袋,把耳朵讓給趙夏雨,同時又滿臉緊張的閉上了眼睛。趙夏雨望著站在廂房門口的趙夏蓮,做個鬼臉,把右手拇指和中指繃成一個鼓鼓的圓形,在麥兜的腦袋前後來回旋繞,繞著繞著,突然便一下放開指頭彈在了麥兜的耳朵垂上。

  “小叔壞,壞小叔!”麥兜伸手捂住耳朵,又齜牙咧嘴的喊叫一聲,便躍起身來,蹦蹦跳跳的跑出廂房,跑向前院堂屋去了;一邊跑一邊大聲的唱道:

  哥哥的哥哥叫哥哥,

  姐姐的姐姐叫姐姐,

  爸爸的爸爸叫爸爸,

  媽媽的媽媽叫媽媽。

  ……

  趙夏蓮走進廂房,站在爹的身後看了一會兒;趙伯冉知道閨女回來了,卻並不說話,甚至連頭也冇回一下,隻管一下一下用力的擀著麵餅。趙夏蓮便衝趙夏雨點了點頭,回到前院堂屋自己的臥室裡換洗衣服了。

  時間又過去了五天,“三權分置”工作依舊冇有絲毫進展,而張天遠卻在村裡轟轟烈烈的搞起了宣傳“天鳳”公司土地流轉好處的活動;王安平也不再過問趙夏蓮是否攻克張天遠的堡壘的問題了,每次見麵雖然依舊客氣熱情,可是一背過趙夏蓮的麵便高談闊論,喜笑顏開。這一切都使趙夏蓮漸漸的著急起來,她帶著趙士樂、李有才和孫殿秀連續走訪了十多戶農家,征詢對於“三權分置”的看法,卻不是支支吾吾語焉不詳,就是乾脆來個悶嘴葫蘆死不開口。趙夏蓮既切實感到了基層乾部的尷尬不易,又對“三權分置”的前景感到了渺茫沮喪;惶惑之中,她先後撥通了李頡和李進前的電話。

  在電話裡,李頡反複強調“三權分置”雖是市鎮兩級黨委政府近段時間的中心工作,但趙夏蓮一定要做好群眾的思想工作,決不能違背群眾意願強製上馬,把好事辦壞,更不能因此產生矛盾,導致群訪事件發生;而李進前在接到趙夏蓮的電話後則嘻嘻一笑,反問趙夏蓮道:“我的大支書,你有什麼好的想法或者建議?”

  “我的想法或者建議就是,立即行動!”趙夏蓮答道。接下來,趙夏蓮合盤托出了自己幾天以來反複思慮並最終確定的應對方略。

  “好,英雄所見略同。——一切都照你說的辦!”李進前的回答乾脆簡練。

  然而趙夏蓮卻沉默了下來,許久方才嗓音潮潤的說道:“進前,你說我們這麼做,對得起天遠嗎?我們三個……可是打小玩大的鐵杆死黨啊!”

  電話裡,李進前也沉默下來;過了大約半分多鐘,趙夏蓮才重新聽到他的聲音:“是有些對不起天遠。天遠原本在村裡打拚開創了很好的局麵,可是現在這種局麵卻將由他最好的兩個朋友來打破,這對天遠而言,實在很不公平呀,實在很受傷害呀。但,我們不這麼做成嗎?不成!於你而言,這是上級交付的政治任務,要想完成任務,就不能顧及私誼,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與我而言,商場如戰場,機會稍縱即逝,而機會一旦逝去,我將會每年額外付出數百萬、數千萬元的代價,每年白白失去數百萬、數千萬元的收益……唉,不說了,事情過後,我們再好好的補償天遠吧!”

  趙夏蓮換洗完衣服,一麵整理著幾天來的思緒,一麵慢慢的走進了後院。東天的一片蓮花雲間,半鉤彎月正在冉冉升起;堂屋房頂的幾隻鴿子也早已棲息入睡,偶爾發出一聲兩聲咕咕的夢囈。清亮亮的月光地裡,趙夏蓮看到趙夏雨一邊兩手不停的倒換著半拃剛出鍋的鍋盔,一邊嘴裡吸吸溜溜的哈著氣快步走出西側廂房,便伸手攔住了他,說道:“夏雨,這麼大的一拃鍋盔,你吃得完嗎?”

  趙夏雨回頭望望廂房,見趙伯冉正坐在灶下燒鍋,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說道:“姐,我孝敬媳婦呢!”

  “死不要臉,吃個螞蚱也不忘帶給媳婦一條大腿,——我就知道你是拿給青荷的!”趙夏蓮撇了撇嘴,笑罵了一句。

  說完,便走進了西側廂房。趙伯冉已經烙好鍋盔,煮好麵湯,又燒了兩個小菜,燙了一壺老酒。趙夏蓮就幫著爹往院內彎腰棗樹下的石桌石椅上搬運碗筷,擺放酒菜。正在忙碌之際,趙夏雨卻又站在東牆根下的角門後麵招手喊叫趙夏蓮了。趙夏蓮應了一腔,順手擰下一塊鍋盔,邊吃邊迎著月光走了過去。趙夏雨的手中果然冇了鍋盔,趙夏蓮便將自己的鍋盔塞到他的手裡。趙夏雨接過鍋盔,狠狠的咬下一大口,一麵咯咯吱吱的咀嚼,一麵嗚嗚嚕嚕的說話:“姐,前幾天進城去啦?你咋不招呼一聲,我駕車送你和麥兜去嘛!”

  趙夏蓮回頭望爹一眼,見爹正在忙著擺放碗筷,並冇注意這邊,就壓低聲音說道:“死夏雨,你瞎咋呼個啥呀,你是生怕我離婚的事情滿世界都不知道嗎?——讓你駕車去送,你是尋著要和興胤打架啊?”

  趙夏雨是趙夏蓮已出五服的本家兄弟,比趙夏蓮整整小了十二歲。趙夏雨十三歲上便父母雙亡,是趙伯冉親自將他照顧拉扯長大,一年四季的衣服被褥,冬棉夏單,又全是趙夏蓮和娘幫著拆洗縫補,就連媳婦青荷,也是趙夏蓮和娘做媒促成的。因此,趙夏雨便將趙伯冉夫婦視作親生的爹娘,把趙夏蓮視作親生的姐姐。趙夏蓮娘去世的時候,趙夏雨哭得比趙夏蓮還要傷心。得知趙夏蓮和錢興胤離婚的消息後,趙夏雨獨自駕車進城去到錢興胤的辦公室裡,親親熱熱的叫了聲“姐夫”;錢興胤以為趙夏雨並不知道他和趙夏蓮離婚的事情,趕緊起身握手相迎,不料一握,掌心一陣針紮一般的疼痛,竟流出血來,原來趙夏雨手中事先藏著一枚圖釘,在握手的同時將圖釘猛的摁在了錢興胤的掌心裡麵。錢興胤忍著疼痛,手指趙夏雨說道:“夏雨,你你……”話音未落,趙夏雨早狠狠一拳擂在了他的鼻梁上。

  此刻,聽趙夏蓮提說打架的事情,趙夏雨立刻精神大振,把鍋盔叼在嘴裡,然後曲彎雙臂,攥緊拳頭,猛一咬牙運勁,全身的骨節頓時發出咯咯叭叭的脆響;半晌方鬆下氣來,拿開鍋盔,不屑的一笑道:“打架?他興胤也配和我打架?姐,不是吹牛,就興胤那瘦弱單薄模樣,再來十個八個也不是我的對手!”

  趙夏蓮撇了撇嘴,揶揄的說道:“去去去,你隻說你過五關斬六將的英雄事兒,那敗走麥城的事兒咋就不提呢?我聽說上次你去尋錢二狗打架,被青荷從後麵趕上,拎著耳朵就把你給揪了回來。有這鏡頭冇有?”

  趙夏雨立刻雙手抱肩,擺出一副哆裡哆嗦可憐巴巴的模樣,回頭望著自家的臥屋,臥屋的窗戶上麵正映出青荷一邊看書一邊咬吃鍋盔的身影;嘿嘿一笑,低聲說道:“哎呀姐,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一提說青荷,我咋就覺得這脊背陣陣發涼呢?不過男人怕老婆也算不得啥丟人的事。大象那麼大,卻害怕老鼠;秤砣那麼小,卻打得起千斤。——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嘛。我夏雨是老虎,可青荷她是武鬆呀!”

  看看爹已在彎腰棗樹下麵擺好了碗筷,轉頭望向這邊,趙夏蓮便打算收住話題了:“還是彆扯遠了,說吧,叫我有啥事兒?”

  “姐,我覺得王安平這老家夥最近一段時間活躍得很。有幾個晚上我都看到他、李有才和錢興茂、錢二狗,還有李大牛幾個湊在一處喝酒。”趙夏雨這才正色說道,“姐,這幾個臭味相投的家夥湊到一處,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哩!”

  “夏雨,你的意思是?”趙夏蓮心裡也有對於王安平的種種揣測,然因身在局中,一直不能想得十分明白;此刻這個話題由趙夏雨說來,畢竟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所以便開口問道。

  “姐呀,你且聽我慢慢道來!”趙夏雨右手翹起蘭花指,擺出戲裡小旦念白的樣子,拖長音調答道。

  “行啦行啦,你就彆再婆婆媽媽的啦!”趙夏蓮忍笑說道。

  於是趙夏雨收起笑臉,一本正經一五一十的幫著趙夏蓮分析推測起來:當年王安平便想顛覆爹的支書位置,自己過回當一把手的癮,幾次暗中行動,可惜最終冇能得手;如今好不容易盼到爹退休了,上台的卻仍不是他,王安平能不懊喪嗎?你回村兼任支書,開展“三權分置”試點工作,王安平又想你畢竟屬於“飛鴿”牌的乾部,早晚會跟隨著錢興胤一道搬住城裡,因此也就打定了繼續埋頭苦熬的主意;可冇想到你現在竟離婚了,再不會跟隨錢興胤去往城裡了,王安平年近六十的人了,馬上麵臨退休,當一把手的夢想即將徹底破滅,能不惱羞成怒,處處想著法子給你使絆嗎?……

  “我離婚的事兒王安平知道了?”趙夏蓮疑惑的問道。

  “姐呀,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呀?”趙夏雨辯白道,“王安平那老東西,消息通靈著呢!”

  “哦!”趙夏蓮若有所思的答了一句。

  “聽說,前段時間王安平還暗中鼓動瞎子祖爺、麥葉奶、麻葉嬸等人去往仲景坡上,勸說張天遠不要交出土地呢。——所以,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得時刻提防著王安平、錢興茂、錢二狗、李大牛這幾個貨哩!”最後,趙夏雨以提醒的語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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