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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李大牛家院內院外,李大牛、二哈、傻妞和李小牛都在各自忙碌著。

  李大牛在院門斜向西南三丈來遠處和泥搬坯,修整茅房,二哈把葦席鋪在梧桐樹下,盤腿坐於上麵穿針引線,縫聯李大牛的被褥,傻妞在廚房裡端盆舀水,學習和麵擀麵,李小牛則趴在院牆頭上,手執長杆小心翼翼的探向一隻獨立廚屋房脊的鵓鴣,準備用係於杆梢處的麻線圈套將其套住。

  忽然,傻妞奓著淋淋漓漓粘滿稀麵糊糊的雙手,噔噔噔跑出廚房,站在院門下麵粗聲大氣的喊問道:“媽,麵多了咋辦?”

  二哈隻顧大針粗線的縫聯著被褥,頭也不抬的答道:“兌水!”

  傻妞轉身噔噔噔的走進廚房,不過半分鐘就又奓著雙手跑了出來:“媽,水多了咋辦?”

  二哈剛剛將針紮進被褥,頭也不抬的答道:“加麵!”

  傻妞轉身走進廚房,然而很快就又奓著雙手噔噔噔的跑了出來:“媽,……麵盆滿了咋辦?”

  二哈抬起頭來,氣得咬牙切齒的罵道:“你個死丫頭,長這麼大了連個麵也不會和,老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都會背著爹娘偷偷的攤煎餅吃了。瞧我不狠狠打你一頓,讓你領領教訓,學學能處!”說著丟下針線站起身來,剛要邁步時,腳下卻被什麼東西帶住,一個前馬趴栽倒在了地上。她爬起身來轉頭瞧瞧腳下,氣急敗壞的叫道:“哎喲,你個死丫頭,老來打岔,弄得我把被角都縫到了褲腿上,——哎喲,瞧這一跤把老娘跌得喲,哎喲……”

  李大牛往牆麵上抹了些稀泥,然後拎過一塊土坯,拿瓦刀磕巴磕巴砌了上去,聽見二哈和傻妞之間的對話,樂得嘎嘎大笑:“瞧你們這娘倆,真是一個比一個冇成色的貨。得,誰也彆說話,待我出去一人一個大嘴巴吧。”可是按著砌起的半人多高的四麵圍牆,怎麼也跳不出去,呆愣半天,忽然一拍腦門:“哎呀,隻顧壘牆,忘了留門啦!”

  這時候,錢二狗站在遠處喊叫道:“大牛,快點快點,有好事了!”

  李大牛站在牆內,嬉皮笑臉的回道:“二狗,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你顛兒顛兒的跑來,能有啥子狗屁好事?讓我先猜猜吧:咦,不會是你爹當上八府巡按了吧?要不,就是你媽又給你生了個小弟弟,叫三狗?”

  “去去去,老子和你說正事呢!”錢二狗快步奔到李大牛跟前,隔著圍牆把嘴貼近李大牛的耳朵悄聲嘀咕了幾句話;李大牛道聲“好好好”,待錢二狗返身跑開,便手按牆頭跳了出來,衝到院門口,喝道:“出去,都出去,王安平就要過來了!”傻妞聽話,丟下麵盆手也不洗就跑了出門,李小牛仿佛冇有聽見,隻管趴在院牆頭上,將手中的長杆小心翼翼的套向鵓鴣;二哈拿剪刀好不容易剪開縫在褲腿和被角之間的線頭,站起身來也要跑,李大牛叫道:“二哈,你得留家!”

  二哈問道:“啥事?”

  李大牛一挺脖子,驕傲的答道:“啥事?說出來嚇死你,——軍國大事!”

  話音剛落,便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清咳,轉頭看時,果然是王安平到了。李大牛和二哈趕緊滿臉堆笑,將王安平迎進了院內。

  王安平也不多話,隻管倒背雙手站在院裡,待李大牛殷勤的搬過一把小椅,方滿目威嚴的坐了下去。二哈諛笑著俯身問道:“安平叔,我給你燒碗荷包蛋茶吧?不行不行,電視上說了,雞蛋吃多了膽固醇會高的,再說了,雞屁股裡出來的東西也不乾淨。要不,來碗紅糖開水?不行不行,電視上又說了,紅糖吃多了會得糖尿病的。得了糖尿病的人走起路來,這樣,這樣……”說著便將右手縮作雞爪狀,脖頸前探,左腿一拖一拖的在院內學了起來。

  王安平當然知道二哈既舍不得雞蛋,又舍不得紅糖,便不理她,轉頭望著李大牛,沉聲問道:“大牛,都準備好了嗎?”

  “萬事俱備,隻欠那個那個……”李大牛興奮的答道。

  “東風!”二哈不再學糖尿病病人走路了,跑過來站在旁邊一拍屁股,搶先說道。

  “對,東風!”李大牛說完,轉身鑽進廚房,出來時左手拎著一隻洗刷得乾乾淨淨的“百草枯”藥瓶,右手提著一隻裡麵裝滿了暗紅色液體的啤酒瓶;兩手同時高舉兩瓶,放到了王安平的鼻前。

  王安平:“藥瓶千萬得清洗乾淨啊!”

  李大牛:“放心放心你隻管一百個放心!”

  王安平又兩隻眼睛對著藥瓶和酒瓶端量半天:“嗯,不錯,顏色和‘百草枯’的藥液一模一樣,可以以假亂真了!”

  李大牛問道:“那現在可以灌了嗎?”

  王安平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李大牛就蹲在地上,將啤酒瓶裡麵暗紅色的液體小心翼翼的灌進了“百草枯”藥瓶,然後抬頭望著王安平。

  “火候,”王安平眯起眼睛瞄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說道,“關鍵是得看準火候!”

  李大牛半彎著腰站在王安平身側,左手提握灌滿暗紅色液體的“百草枯”藥瓶,右手食指平伸,學著王安平的樣子兩隻眼睛眯起瞄準前方,鸚鵡學舌的說道:“火候,關鍵是得看準火候!”

  王安平麵露鄙夷之色,道:“笨蛋,我說的是你!”

  “笨蛋,我說的是……”李大牛依舊鸚鵡學舌的說道,中途忽然明白過來,“啊,安平叔,你說的是我啊!”

  王安平哼了一聲道:“對,我說的是你!”

  這時,趴在院牆頭上的李小牛已將圈套探伸到了鵓鴣的頭頂上方,鵓鴣尚未察覺,隻管小腦袋東擺西晃,口裡發出咯咕咯咕的鳴聲。

  李大牛仰頭思索了半天,卻又有些疑惑起來:“安平叔,你說這樣準行嗎?”

  王安平橫了李大牛一眼,語氣頗不耐煩:“我說不行。算了,收手罷兵吧!”

  李大牛再次皺眉思索著,半天,方咬牙說道:“好,安平叔,就照你說的辦。有魚冇魚撒一網,有鳥冇鳥打一槍。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都光著屁股了還怕什麼?會哭的娃娃有奶吃,我都哭死了還能不給奶吃?——大姑娘摸黑路,老子豁出去啦!”

  王安平冷笑不語的斜睨著李大牛。

  李大牛手握“百草枯”藥瓶,四麵掃視一周,喊道:“各部門注意,演習開始!”二哈站在一旁瞪著兩眼尚未看得明白,李大牛已伸袖抹了把臉,突然竄出將放於堂屋簷下的一個瓷盆抓在手中,高高舉過頭頂,“啪啦”一聲摔碎在了地上,緊接著淒厲的喝喊一聲:“趙夏蓮,你們欺人太甚。這日子冇法過了,我不活了!”

  院牆頭上,李小牛手把長杆猛的向下一按,同時口裡提前興奮的叫道:“逮住了,我逮住了!”然而李大牛摔盆的啪啦聲音過早驚動了鵓鴣;鵓鴣咯咕一聲鳴叫,拍拍翅膀利箭般的徑朝空中飛去。李小牛也因意外受驚,“撲通”一聲跌向了院牆外麵。

  李大牛轉頭過去,低聲問道:“安平叔,你看這樣子行嗎?”

  王安平扭頭過去,麵上再露鄙夷之色。李大牛見王安平冇有答話,便再次大聲喊道:“各部門注意,前麵部分相當成功,下麵演習繼續!”喊完仰起脖子,把“百草枯”藥瓶的瓶口對準嘴巴,咕咚咕咚一氣把裡麵的暗紅色液體喝了個精光。

  “哎,大牛你這是乾嗎?你這是乾嗎?”二哈喊叫著撲上前時,李大牛已前傾後跌,腳步踉蹌,伸手指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吼道:“趙夏蓮,你們欺人太甚……”接著便一頭撲倒在了地上,先是手腳抽搐,口角吐沫,接著就是二目翻白,動也不動了。

  王安平瞪了嚇得手足無措的二哈一眼,喝道:“哭啊,還不趕緊哭啊?”

  “哭?啊,對,哭!”二哈一愣,噗通坐在了地上,以手拍地,咿咿呀呀的哭道,“那年八月八呀,我在田裡摘棉花呀……”

  “不是哭這,不是哭這!”王安平氣得跺腳叫道。二哈擤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底上,抬眼望著王安平:“那是哭啥?”

  王安平指指躺倒在地的李大牛,又指指一旁粉身碎骨的瓷盆,氣急敗壞的高聲喝道:“這個,這個,你說哭啥?”

  二哈兩個眼珠骨碌碌一轉,翻爬起身,又一屁股坐到了盆前,眼望碎片,兩手拍地,邊哭邊唱道:“盆啊,我的個苦命的盆,自從你來到我們家,可是冇有享過一天的清福啊,你早晨給我們當臉盆,晌午給我們當麵盆,晚上給我們當腳盆,到了夜裡,又得給我們當尿盆呀。你為我們家出了這麼大的力,受了這麼多的罪,最後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呀!……”

  王安平哭笑不得,直氣得拍手跺腳,喝道:“不是哭盆,不是哭盆。是哭李大牛!”

  二哈一抹雙眼,乾脆利落的說道:“那我哭不出來。”

  王安平道:“李大牛死了你也哭不出來?”

  二哈答道:“李大牛死了我也哭不出來!”

  王安平道:“那誰個死了你哭得出來?”

  二哈答道:“李來栓死了我哭得出來!”

  二哈話音剛落,李大牛便一個骨碌翻爬起身,“啪”的甩了她一個嘴巴:“讓你再提李來栓,讓你再提李來栓!”

  “我就要提李來栓,我就要提李來栓!”二哈嚎叫一聲,一頭便將李大牛撞倒在地,緊接著躍身騰空騎了上去,兩人就在地上你翻我滾、你滾我翻的混打起來。

  王安平鐵青著臉,頭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李大牛家的院門。

  院門兩旁,傻妞奓著糊滿麵糊的雙手,李小牛牙齒啃著右手食指,兩人均瞪著眼睛,茫然不解的望著院內發生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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