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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編,編,編花籃,

  編個花籃上南山。

  南山栽滿紅牡丹,

  朵朵花兒開得豔。

  銀個丹丹嘿銀牡丹,

  銀牡丹那個咿呀嘿。

  ……

  李進前獨自坐在“香雪”公司踩麯車間旁側的休息室內,背倚沙發,兩臂抱胸,雙目茫然的望著前方。這個姿勢,他已經整整保持了半個上午,而且看樣子還要繼續保持下去。

  和休息室間僅隔著一道透明的玻璃牆的踩麯車間內,一派歡樂喜慶的繁忙氣象:

  在旋律輕快的禾襄民歌《編花籃》的伴奏下,六十名身穿水紅色短衫裙褲、手擎青荷色木柄紙傘的妙齡少女分作三排,各自伸展頎長的玉臂,褲腿綰至膝間,雪白的赤腳按照節拍踩著三排彩繪木槽,舞蹈一般的跳躍而來;走至木槽儘頭,便似有人喝著口令一般,齊刷刷的立定後轉,重新舞蹈一般的跳躍返回……

  三排高約半尺、寬約一米的彩繪木槽內,儘是麥麩、馬鞭草、椿菇菇和清涼井水按著一定比例配兌的混合物;這些混合物在少女們的反複踐踏下,已經柔軟若泥,攪和均勻,散發出的腥甜氣息彌漫了整座車間。

  這便是禾襄民間釀製黃酒的第一道傳統工序,——“踩麯”。

  李進前對於近在眼前、美輪美奐的踩麯場景全然熟視無睹,他正沉入在自己深沉的思索當中。

  人,很多時候往往隻看重結果,不看重過程;隻看重成績,不看重付出。

  也許在外人看來,他的事業從來就充滿了鮮花與掌聲,那些流血流汗的艱苦奮鬥,那些冇日冇夜的辛勞付出,那些劈不斷斬不儘的雜草荊棘,那些今日去明日來的坎坷挫折,似乎統統都冇有過;——有時候,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然而,隻有當從縱橫錯雜光怪陸離的名利場中抽身出來,隻有當從崇拜的豔羨的嫉妒的仇恨的目光中脫身出來,獨自一人閉門枯坐而冷靜深思的時候,他的內心深處,才會生出陣陣的隱憂與焦灼。

  這些年來,他幾乎已經形成了習慣,那就是,不論是在快意與舒暢的時候,還是在失望與焦慮的時候,如果腦海冇有錢潔瓊的身影縈繞,他的眼前都會浮現出歡歡那可愛的可憐的影子:

  在快意與舒暢的時候,他就會想起歡歡那可憐巴巴的眼神,那為了一塊兒指頭肚大小的紅薯皮而吞咽口水而苦苦守侯的身影,那片片稀疏紛亂粘滿塵屑的黃毛,那根根精細瘦弱凸凹畢現的肋骨……

  在失望與焦慮的時候,他就會想起歡歡那調皮搗蛋的意態,那配合口哨節拍而跳起的滑稽逗人的舞姿,那伸長舌頭一遍一遍輕舔掌心而帶來的麻麻涼意,那在空曠平坦的田野間驟然躍起時的矯健身姿,那在寒冷漆黑的夜晚裡堅守崗位時的悲壯剪影……

  許多個夜晚,更深人靜的時候,他甚至還會想到,麵對三叔高高舉起的大棒,麵對三嬸閃閃鋒利的菜刀,麵對李大牛窮凶極惡的圍堵,歡歡,可憐的歡歡,又是怎樣一種淒哀悲絕的眼神,怎樣一種恐懼驚駭的心態呢?……

  許多個夜晚,更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夢到歡歡。“——歡歡,你去了哪裡?我怎麼這麼多年都找不到你了呀?——歡歡,咱們現在有錢了,走,我帶你去這城裡最好的肉店,買最好的排骨給你燉吃!”他大喊大叫著,然而歡歡的身影卻似在遙遠的天邊一閃即逝,再不複現……

  醒來時候,淚水和汗水常常濡濕了他的被褥。

  現在,隨著公司事務的諸多不順,李進前內心深處的擔憂和焦慮越來越多,對歡歡的回憶與思念也越來越厲害了。

  儘管“香雪”黃酒高票入選國家商務部“中國特色產品萬裡行”活動,公司由此獲得一大筆預付訂金,儘管省市媒體都辟出大幅版麵對“香雪”公司進行隆重推介,李進前走到哪裡都能迎來鮮花和掌聲,但隻有他自己才清楚的知道,他和他的團隊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和挑戰。

  李進前的判斷並非全無道理:

  近兩年來,“香雪”公司的戰線實在拉得太寬太長了,除了涉足種植、釀酒、營銷等五大行業之外,前年年底又和北京一家地產公司聯手斥資五億四千萬元,輕輕鬆鬆的購得了禾襄市區北郊五百畝商用土地的使用權。儘管當時市裡打造湍北新區的規劃尚未出籠,北郊一帶尚屬城鄉結合部位,但他已經敏感的意識到了這片土地中潛藏著的升值空間,他打算在這五百畝土地上建造歐洲風情的彆墅群,然後公開對外出售,並準備以此為突破口,向房地產業進軍。在經商方麵,他的宗旨是,隻要能夠賺錢,隻要不違背國家的政策法規,什麼都可做得,什麼都可乾得;況且當時全國的房價都在暴漲,隻要資金源源不斷,隻要目標單一明確,肯定會穩賺不賠。然而這次他卻感到,好吃的東西必然不易消化:市裡建設湍北新區的規劃剛一出台,北郊一帶的低價便連夜翻了幾番,與此同時省裡一位領導多次通過中人暗示,有公司願以四億五千萬元的價格換取這五百畝土地的使用權;北京方麵堅執不肯讓步,他又不能單獨決策,結果他的彆墅群剛剛進入測繪階段,便遭到了當地居民的群起攔擋圍攻,至今無法開工,造成了土地閒置,資金套牢……

  同時,公司購進的德國釀酒設備安裝調試完畢,剛剛開工試產不到三個來月,廠家派駐中方代表便突然無緣無故的撤走了技術人員,同時又緊急索要剩餘的百分之二十欠款。對於這筆欠款的償還,他原本是極有信心的,因為購買設備之前,市長袁清晨就已經口頭答應到時候由市政府出麵擔保,協調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禾襄支行提供六億八千萬元的農業扶持貸款,而銀行方麵也完全表示同意並說定年前貸款即可到帳;同時,“香雪”公司通過商務部拿到的一億兩千五百萬元預付訂金,在支付德國方麵的部分欠款後,原本也可把他拉出絕境,送上坦途。如今,銀行的貸款遲遲不能到位,羅柏偉也幾次回避與他見麵;工廠又因技術人員的撤走、德國設備的停用而暫時處於停產狀態,倘若不能按期交貨,公司便須向商務部承擔預付訂金百分之十五的賠款,而德國方麵的欠款也已開始產生了利息和滯納金……

  還有,那天晚上遭遇的劫道事件,也使他逐漸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經訊問,劫道人名叫胡子才,原為郊區一依靠扒竊為生的無業遊民;一年半前,一位三十來歲、長相清俊的男子找到胡子才,以每天二百元的價格雇傭了他,任務就是找準一切時機跟蹤、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不用猜他就知道,這位男子正是“宏發”集團的人力資源部主任黃克敬。“宏發”老總李震宇是自己的商場對手,多年來一直為了爭搶原料、拓展客源市場而和自己明爭暗鬥;李震宇又和袁清晨走得極近,前次就想借助外界力量迫逼自己轉讓酒黍豫JS31號的種植經營和獨家代理權;這次黃克敬又暗中雇人跟蹤監視自己,其用意,自然不言自明……

  “香雪”公司目前已陷於內憂外患、內外交困的泥淖中,倘若冇有奇跡產生,隻怕不到三個月,公司便不得不宣告破產以資抵債了。李進前仿佛看到了即將到來的結局。

  突出重圍、化險為夷、絕處逢生、不戰而勝,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此刻在李進前的腦海裡,不停的閃現著這些成語和俗諺。可是怎樣突出重圍怎樣絕處逢生呢?車到山前路在哪裡船到橋頭怎樣駛過呢?任憑李進前絞儘腦汁想破腦袋,又哪裡找得到答案呢?

  “李總……”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呼喚,李進前驟然驚醒;定睛看時,原來卻是呂向陽帶著幾位身穿米白色唐裝的釀酒師站在了跟前。

  “哦,哦哦!”李進前趕緊甩了甩腦袋,將煩亂的心思強壓下去;在下屬麵前,他永遠不想流露自己的真情實感流露,更不願他們輕易得知公司目前的困境,“坐,快請坐!”

  一位胸飄長髯的釀酒師跨步走上前來,手裡捧著幾張紙片:“李總,今年我們幾位同仁潛心研究了張仲景的《金匱要略》,依照仲景秘方再次開發出了三個品牌的黃酒。這是詳細的配方,請你過目……”

  “好好!”李進前急忙起身接了單子,呂向陽陪著幾位釀酒師退了出門。

  再次回坐沙發,六十名踩麯少女正好迎著玻璃牆壁款款走來;李進前耳旁,《編花籃》的樂曲驟然旋響起來:

  摘,摘,摘牡丹,

  三朵兩朵摘一籃。

  牡丹花兒多嬌豔,

  姑娘見了好喜歡。

  哎嗨哎嗨好喜歡。

  齊爭豔那個咿呀嘿,

  祖國春色冇個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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