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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自上午八時開始,仲景村村部門前的空場上,就喁喁噪噪或坐或站的擠滿了人;空場四角高高掛起的四個喇叭喧天震地的同時播放著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一條紅底黑字“禾襄市委巡察組仲景村巡察工作動員大會”的橫幅,在清晨的曦光微風裡輕輕抖動著;橫幅下麵是幾張學生課桌臨時搭起的鋪了台布的主席台,禾襄市委巡察辦的一位科長一位乾事、禾襄市紀委的一位主任一位乾事、水源鎮的兩名機關乾部在台上正襟危坐,六人的兩旁又分彆坐著趙夏蓮和王安平;孫殿秀則一麵跑來跑去的忙著維持會場秩序,一麵又不時見縫插針的為主席台上的各級領導添茶倒水。

  “同誌們,村民們,禾襄市委巡察組仲景村巡察工作動員大會現在開始!”

  上午九時許,歌聲停止,同時主席台旁燃放起了一掛萬字大鞭,在劈劈啪啪震耳欲聾的鞭炮爆炸聲中,負責主持會議的趙夏蓮站起身來宣布動員大會開始,並逐一介紹了出席這次大會的市鎮兩級領導。

  接著由禾襄市委巡察辦的科長宣讀巡察方案,詳細申明這次村級巡察工作的意義、程序和辦法及應當遵守的規章紀律:

  “這是我市首次組織三百餘人的巡察隊伍,直接對村級黨組織開展的為期七天的巡察。巡察對象主要為‘兩委’班子成員尤其是村黨支部書記和村主任,巡察內容主要為政治建設、思想建設、組織建設、作風建設和紀律建設、管黨治黨主體責任落實情況以及發生在群眾身邊的微小腐敗。相信通過這次巡察,一定會提高村級黨組織的凝聚力和戰鬥力,為全市經濟社會發展營造風清氣正的人力環境……”

  再接著,由禾襄市紀委的主任做對於巡察結果如何處理的表態性講話:

  “對於在巡察中發現的問題,我們將不留情麵的啟動追究、問責機製,確保巡察目的順利實現,巡察任務圓滿完成……”

  再然後便是村黨支部書記、村主任向巡察組和與會村民做述職報告。因為趙夏蓮屬於鄉科級乾部,被安排在下步巡察之列,所以大家便隻能聽取王安平一個人的述職報告了:

  “尊敬的巡察組領導,各位父老,各位鄉親……”

  因為不在被巡察之列,巡察組要求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趙夏蓮理應回避,所以王安平的述職報告剛一開始,趙夏蓮便起身離開了會場。

  離開會場的趙夏蓮沿著村東古槐夾峙的村道漫步走出半裡多遠,起初還能清晰的聽到會場傳來的王安平做報告的聲音,但慢慢的那聲音就淡去了,遠去了,她的眼前浮現出了昨天下午和李頡會麵時的情景……

  她和李頡是下午三點時候在水源鎮黨高官辦公室裡碰的頭。

  趙夏蓮走進書記辦公室的時候,李頡正獨自一個人坐在辦公桌的後麵;因為上午剛剛參加過唐盛的追悼大會,李頡的臉上還明顯保留著極其複雜的表情。趙夏蓮明白一來李頡對於唐盛的英勇殉職心情沉痛,二來明明是周末,不在鄉鎮辦公符合上級規定,但李頡還是因為唐盛舍己救人時自己未在現場而深深的自責著……

  看到趙夏蓮進門,李頡起身為她倒了杯茶,然後依舊回坐於辦公桌的後麵。趙夏蓮簡要向李頡彙報了這次赴省參加農村耕地“三權分置”論壇的心得體會,以及取消“黑馬”公司施工隊參與水源鎮土地整理項目建設資格、另行招標選用其他施工隊的決定。李頡聽完,默默的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彙報完畢,趙夏蓮準備起身告辭時,卻被李頡留住了。

  “趙夏蓮同誌,有件事情需要和你通報一下:在你赴省期間,王安平私下裡表現得很是活躍,不過鎮紀委也連續接到幾封反映王安平經濟問題的舉報信;鎮紀委在冇有驚動王安平的前提下,先從外圍做了初步調查,出具了調查報告。”李頡端杯喝了口茶,不緊不慢的說道,“王安平的經濟問題歸結起來,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麵:一、長期將集體機動耕地掛在自己名下,收入納入私囊;二、在村級計生、校建等等方麵均存在著或輕或重的貪腐行為!”

  對於李頡談到的王安平的問題,趙夏蓮早有了解,因此並不覺得意外,隻是手端茶杯,靜靜的傾聽著李頡的述說。

  “過去在不少村裡都有著這樣一種現象,就是某些乾部下台後,往往會成為村支兩委的對立麵,或人訪信訪,千方百計的阻礙村級工作開展;或無中生有的製造謠言,惡意中傷台上乾部。鑒於這種教訓,再加上由於你是兼職乾部,所以我個人的意見,對於王安平問題的處理不宜過早。”李頡條分縷析的說道。

  趙夏蓮點了點頭:“我尊重鎮黨委的意見!”

  李頡繼續侃侃說道:“當然處理不宜過早,並不代表把問題就此放下。在你赴省期間,我已代表鎮黨委和王安平做了一次深入談話,並決定借這次市委巡察組巡察仲景村的機會,對王安平進行一次民意測驗。但願王安平能夠理解我的良苦用心,認清形勢,迷途知返。——這樣做也符合我們黨‘治病救人、懲前毖後’的方針!”

  隻怕王安平未必會領這個情,趙夏蓮在心裡歎息一句,不過反過來又想李頡這樣處理也很有道理,便再次點頭說道:“我尊重鎮黨委的意見!”

  趙夏蓮起身告辭,準備回往仲景村,李頡走出辦公室,一直將她送到鎮黨委政府大院門口處的公路上;途中,李頡既像有意又像無意、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專門要讓趙夏蓮聽到似的,低聲說了一句:“真不明白,王安平身上這麼多的問題,為什麼前任支書趙伯冉始終冇能及時察覺及時製止呢?難道這就是古人所說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嗎?”……

  趕回村裡,正是下午五點時分,趙夏蓮立即召開村支兩委會議,安排部署大家對於接受市委巡察組進村巡察的各項“軟件”“硬件”準備工作進行查漏補缺,尤其是要確保明天的動員大會不出半點差錯,接著就又馬不停蹄的帶領著王安平、趙士樂和李有才、孫殿秀等人,現場察看了“美麗鄉村”“傳統村落”建設的幾個項目。忙完一應繁雜事務,趙夏蓮拖著疲憊的兩腿走進家門時候,半個月亮已經掛在了村東的樹梢頭上。

  “一不撥拉秧,二不喝麵湯,三不挑韭菜,四不坐高台。……”

  明亮的電燈光下,麥兜正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彎腰棗樹下麵;石桌上雖然亂七八糟的攤放著書本鉛筆和作業簿文具盒,但麥兜卻看也不看一眼,隻管一麵拍手跺腳一麵搖頭晃腦的大聲唱著。

  “不寫作業不看書,隻管仰著臉瞎胡咧咧些什麼,——爺爺呢?”趙夏蓮氣得高腔大調的喝叫了一聲。

  麥兜回頭一看:“媽呀,老爸回來了。”哧溜一聲便鑽進了堂屋,然後從門板後麵探出半個身子衝趙夏蓮聳了聳肩,做個鬼臉,“爺爺在廚房給你溫飯呢!”

  趙夏蓮坐到石椅上,剛剛伸手脫下皮鞋,讓累了一天的雙腳在涼爽的空氣中鬆泛鬆泛,父親就端著溫好的飯菜走出廚房,走到了彎腰棗樹下麵。父親一邊將飯菜擱放石桌上麵,一邊臉上漾著溫情暖意,笑眯眯的朝著堂屋問道:“俵將,你剛才瞎胡咧咧的什麼啊,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聽到問話,麥兜從門板後麵走了出來,站在堂屋簷下;站在堂屋簷下的麥兜脫了上衣,單穿著褲頭,光著西瓜一般滾圓的肚皮,挺胸凸肚雙手掐腰,理直氣壯的答道:“爺爺,你聽懂聽不懂冇有關係,反正我聽不懂就行!”

  趙伯冉哈哈大笑起來,返身走進了廚房。

  “還不趕緊把這一攤子東西收拾起來,難道非要等著挨揍嗎?”趙夏蓮端起飯碗,喝了一口麵湯,轉頭衝著麥兜斥道。

  麥兜小心翼翼的走到石桌前,趔著身子把書本鉛筆、作業簿文具盒整理好放進書包內,同時雙眼高度警惕的盯著趙夏蓮的臉色;恰好趙夏蓮放下飯碗,伸手去拿竹簍內的蒸饃,麥兜以為趙夏蓮動手要打自己了,抓起書包“哧溜”一聲竄進了堂屋。

  趙夏蓮哭笑不得,卻也冇再理會麥兜,隻管默默的坐在那裡吃饃喝湯,同時在腦中琢磨著如何做好明天巡察組進村巡察的動員工作。趙伯冉從廚房走了出來,口裡咬著煙管默不作聲的蹴在她的對麵。

  “爹,……你對王安平這人到底怎麼看?”趙夏蓮吃到一半時候,忽然想起下午臨彆之際李頡說過的話,便問父親道。

  在趙伯冉聽來,這個問題有些毫無來由,也有些冇頭冇腦,他噙著煙管吧嗒吧嗒的抽了幾口,許久方慢慢的答道:“我不是說過了嘛,人倒不算是個壞人,就是私心太重,愛耍小聰明……”

  “目前看來,王安平不僅僅是私心太重的問題,也不僅僅是愛耍小聰明的問題,”趙夏蓮燈下盯著父親的臉色,說道,“這麼多年來,王安平一直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貪腐行為。爹,難道你在任上的時候就冇有絲毫察覺嗎?”

  趙伯冉仿佛冇有聽見趙夏蓮的問話,隻把煙管咬在嘴裡足有十多分鐘,忽然說道:“興胤呢,興胤好像很久冇有回來過了吧?”……

  我們的家鄉,

  在希望的田野上。

  ……

  手機鈴聲忽然震響,把正耽於沉思中的趙夏蓮驚醒過來;她剛剛按下接聽鍵,聽筒內便傳來孫殿秀壓抑的惶急的聲音:

  “九姑,你快過來,出事啦,出大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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