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3
“二哈二哈,不好不好:那個老妖蛾,形勢不大妙;你的老公爹,就要死翹翹!”
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一群婆娘順著村道跑得披發趿鞋,氣喘籲籲,剛到村子正中,恰好碰上肘挎筐籃、迎麵走來的二哈,立刻拍手跺腳的大喊大叫道。
“怎麼回事?”二哈瞪圓眼珠,詫異的問。
“老妖蛾攢下四千元錢……”
“就藏在棉鞋殼子裡麵……”
“不想被老鼠咬個粉碎……”
“於是便氣得翻了白眼……”
一陣唾沫星子噴濺,爭先恐後嘰嘎,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很快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
“老不死的終於死了!”二哈聽完又驚又喜,“咵”的丟開筐籃,筐籃裡盛著的幾個白胖蘿卜骨碌碌的滾出老遠,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地咿咿呀呀的哭了起來,“哎呀——我的個苦命的——老公爹呀……”
剛哭半聲,忽然如小公雞打鳴一般“咯”的止住,仰頭問道:“到底死透了冇?”
“我們走的時候還冇死透!”李國叉兒連說帶比,唾沫星子濺出老高。
“鼻子裡隻有出的氣冇有入的氣!”高國片兒接道,彎腰提上趿拉了一路的鞋子。
“估計這陣已經死透了!”陸塊板兒補充說道,一臀撞開高國片兒站到了二哈麵前。
“那就是死透了。”二哈武斷的下了結論,接著雙手扳著兩個褲角仰臉望空,醞釀半天感情後,忽然呼天搶地的哭了起來,“哎呀——我的苦命的——老公爹喂,你死得冤呶;哎呀——那咬碎了錢的——老鼠喂,我日你八輩的祖宗喲……”
“二哈二哈,先彆急著哭,”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圍著二哈同聲說道,“死者為大,入土為安。還是料理後事要緊!”
“說的極是!”二哈立刻站起身來,裝模作樣的擦擦半滴眼淚也無的兩眶,抬腳就往家中跑去。
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在後麵同聲叫道:“二哈二哈,你的籮筐!”
二哈早已跑出三丈開外,聽見喊話,又返身回來,挎起筐籃就跑。
“二哈二哈,你的蘿卜!”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再次同聲叫道。
然而二哈早已跑得冇了蹤影。
大約十分鐘後,二哈家的院門口處。傻妞藏身梧桐樹後,隻把脖頸向外伸出,雙手圈作筒狀放在眼前望著快步奔近的二哈,回頭衝向院內低聲叫道:“小牛小牛,目標將到;扥緊拉繩,聽我口號!”
院內傳來低沉急促的回聲:“傻妞傻妞,小牛收到;萬事俱備,隻等目標!”
二哈哪裡發現異常,隻管挎籃低頭,匆匆忙忙的奔至院門下麵,正要抬步跨過門檻,不想傻妞卻從梧桐樹後突然竄出,搶在了前麵。傻妞竄至門檻前,雙腳一跳跨步進院,同時口內大喝一聲:“天王蓋地虎!”
“寶塔鎮河妖!”院內牆角處傳來一聲響亮的呼應。
二哈尚未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便有人猛的一扥拉繩,於是支放在門樓頂上又連著拉繩一端的水盆“呼”的一聲掉落下來,不偏不倚,剛好砸在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二哈頭上;與此同時盆內盛著的半盆清水瓢潑一般儘情的傾在二哈身上,直將二哈弄得落湯雞般渾身上下濕淋淋的。
水盆重重的砸在二哈頭上,又將半盆清水儘情的傾在二哈身上,然後方才發出“哐哐啷啷”的金屬脆音,翻滾著、旋轉著躺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妞和李小牛跳在院內,一個雙手扶膝,一個手扥拉繩,同時望著二哈大笑起來。
二哈被盆砸得眼冒金星,又被水淋得連打激靈,好半天方才反應過來,伸袖抿了一把滿額滿腮的水珠,抬頭望望門樓,低頭望望水盆,再轉頭望望連接著水盆、現正扥在李小牛手中的拉繩,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遂把筐籃一丟,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大嘴哭了起來:“天也大地也大,哪有兒女坑老媽。——哎喲我真命苦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妞和李小牛拍手跳腳,愈發笑不可遏。
二哈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騰的跳站起身,雙手掐腰,凶神惡煞般的逼視著傻妞和李小牛喝道:“我早上出門時候,吩咐你們帶上鐵鍬鋤頭,去把仲景坡下的菜地刨挖一遍。你們去了嗎?你們去了嗎?”
傻妞和李小牛後退兩步,相互擠了擠眼,齊聲回答:“冇有去!”
“為什麼?”二哈目露凶光,殺氣騰騰的向前逼進了兩步。
傻妞奓著雙臂,噔噔噔的向後退出幾步,高腔大調的念道:“天上黑洞洞!”
李小牛也噔噔噔的向後退出幾步,且又“哧溜”一聲將快流過河的鼻涕吸進肚裡,然後挺胸撅肚,接口念道:“必定要刮風!”
“刮風要下雨!”傻妞念道。
“下雨乾不成!”李小牛念道。
接下來,傻妞和李小牛各自雙手一攤:“就是這麼回事!”
二哈仰臉望望天空,天空既不黑洞洞,也冇有刮風,更不像一時三刻立馬就要下雨的樣子,遂拍手跺腳,叫道:“大太陽明晃晃,照得天地亮光光,哪裡就要刮風就要下雨?分明是你們不想下地乾活找出來的借口。看我不揍你們,把你們兩個揍得屁股溜脫了皮就知道乾活了!”
一麵說話,一麵伸出右手抬起左腳,欲拿右手去夠左腳的鞋子,不想因為吃得太胖,又用力過猛,竟把持不住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直把兩瓣屁股跌得生疼,忍不住哎喲哎喲的呻喚起來。
傻妞和李小牛早已雙雙跳出院外,站在梧桐樹下鼓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等著,你們給我等著!”二哈恨得咬牙切齒,一麵嘶聲嚎叫一麵順手撈過一根長棍,翻身爬起追到了梧桐樹下。
傻妞和李小牛早又跑出了十幾丈遠,各自停步返身,用手扒著眼角嘴角,衝二哈連連做著鬼臉。
“黃鼠狼拉雞,扣住你哪一(天)!”二哈氣急敗壞的吼道。
傻妞奓著雙臂,噔噔噔的前進三步,大聲念道:“房後有棵竹!”
傻妞念完退後。李小牛“哧溜”一聲將鼻涕吸進肚裡,噔噔噔的前進三步,挺胸撅肚接口念道:“好比碗口粗!”
李小牛退後。傻妞上前:“一破四牙子!”
傻妞退後。李小牛上前:“打你老婆子!”
二哈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著,直氣得一屁股墩坐地上,雙手拍腿:“哎喲,我怎麼這麼命苦喲,我怎麼就養了這麼一對活寶喲!……”
傻妞和李小牛早已蹦蹦跳跳的跑遠了,一邊跑又一邊唱:
我的技術高,
剃頭不用刀。
(白)不用刀用什麼呀?
一根一根薅。
……
二哈哭了一半忽然止住,皺眉語道:“我這慌裡慌張跑回家來是乾嘛呢?我記性本來就差,又叫兩個小鱉娃一鬨……”接著猛的一拍腦門,“對了,那個老不死的總算死了,我是回來拿東西準備料理他的後事哩!”
說完起身進屋,一陣翻箱倒櫃的折騰,直將被褥、衣物扔得狼藉遍地,方尋出來一掛鞭炮,兩疊火紙,三套老衣,一頂瓜皮帽和一雙黑麵白底的繡花布鞋,統統放進編織袋內;然後換了套乾衣服,手裡提著編織袋朝向院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幸虧我平日知書達理,溫柔賢惠,持家有道,早有預備,要不然事到臨頭那才忙亂哩。這叫什麼,這叫什麼?——喂魚吃饃,對,這就叫喂魚吃饃!”
想到得意地方,竟將剛才和傻妞李小牛間發生的不快拋在腦後,得意的哼唱起來:“我辦事就像那諸葛亮,運籌帷幄本領強……”
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一群婆娘依舊等在村道上,隻是地上掉落的蘿卜卻不見了蹤影;看見二哈手提編織袋匆匆跑來,眾人立刻叫道:“二哈二哈,你老公爹這一死,你可得可著勁兒的哭!”
“那是那是。我不但哭,我還要唱哩!”二哈答應著,快步朝前跑去,一群婆娘鬨哄哄的跟在後麵。
位於村口正南、和村部僅隔著小學校及其操場的仲景村養老院,因為一大早院長帶著住院老人們去往鎮上體檢,所以此刻顯得靜悄悄空落落的;老妖蛾生性慳吝,言語刻薄,因此平日和老人們合不到一塊,自然也就冇有隨著去往鎮上。二哈跨進養老院的鐵柵門,伸長脖頸朝著東邊一排平房中間一個半掩著的門內一望,黑乎乎的依稀看見老妖蛾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半點動靜也無,腦門上又蓋著一張不知是乾毛巾還是黃表紙樣的東西,遂點了點頭,自語說道:“好,看來老不死的果然是死透了!”
說完便打開編織袋取出鞭炮,又從衣兜內摸出火柴,打算擦著火柴將鞭炮燃響。可惜鞭炮擱放時間長了,引線有些受潮,怎麼也點燃不著;惹得二哈性起,一腳將鞭炮踢出三丈開外,然後取出火紙在門口引燃了,一頭撲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嚎哭起來:“哎呀——我的個苦命的——老公爹喂,我的個——吃苦受累——一輩子冇有享過半天清福的——老公爹喲……”
“二哈二哈,你怎麼冇有眼淚呀?”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一群婆娘圍在養老院門口,手拍鐵柵門的欄杆亂紛紛的叫道。
“誰說我冇有眼淚?誰說我冇有眼淚?”二哈伸手在舌頭上蘸了些唾沫,然後塗於兩個眼角處,結果看上去竟也滿眶潮潤、淚眼婆娑的樣子,“這不是眼淚,是你們娘的腳?”
“唱啊,二哈你快唱啊……”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又手拍鐵柵門的欄杆,亂紛紛的叫道。
二哈清了清嗓子,放聲唱道:“那年八月八呀,我在田裡摘棉花……”
眾人哄然大笑;二哈一拍腦門,也笑道:“娘那個腳,一失急唱錯了,——我重唱我重唱!”
於是抬手擤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底上,然後以手拍地,有板有眼、抑揚頓挫的哭唱道:
“老公爹呀老公爹,我的那個老不死的老公爹,你——哭哭啼啼來人間,渾渾噩噩三萬天;好事裡麵稀有你,壞事你可冇少乾;兩眼一睜隻想錢,親戚朋友都不待見;算算計計一輩子,折折騰騰幾十年;大錢你冇掙過千千萬,小錢你冇掙過萬萬千。這一日,你腿一蹬眼一翻,一命嗚呼歸了天;電話打到禾襄縣,戶口簿上畫紅線;一輛破車開了來,把你拉到殯儀館;殯儀館,門朝南,不分地位和金錢;鞭炮聲聲震天響,你被送進火化間;關上門,推上電,一股青煙上雲間。老公爹呀老公爹,你的人生從此完了蛋……”
“好!”門外眾人齊聲喝彩。
就在眾人齊聲喝彩的間隙,房內直挺挺躺在床上、望去跟死人冇有兩樣的老妖蛾右手五指突然在床幫上小幅度的彈動起來,仿佛在跟隨二哈的哭唱打著節拍似的,——不過因為光線幽暗,又加上二哈忙於哭唱,所以並未被發現。
二哈唱著哭著,哭著唱著,同時又不時往麵前的火堆裡遞著火紙,以保火苗不熄;大約二十多分鐘後,二哈自覺前奏已完,孝心已儘,便起身走進房內,眼珠開始骨碌碌的四麵逡巡起來。
二哈首先看到老妖蛾仰躺著的床前地上放著一隻棉鞋,鞋殼裡麵儘是被老鼠咬嚼粉碎的鈔票紙屑;俯身捧起棉鞋仔細翻尋,竟冇能尋到囫囫圇圇的一張,登時咬牙切齒,氣不打一處來,手指老妖蛾道:“老妖蛾呀老妖蛾,你個老不死的貨,這麼些錢交到我們手裡保管有啥不好,偏你東躲西藏,西藏東躲,弄到現在這種下場。哎喲我的個錢呶,我的個親親的錢呶,心疼死我了喲……”
“二哈二哈,聽說爛錢拿到銀行裡,人家銀行管給兌換哩!”李國叉兒、高國片兒、陸塊板兒又手拍鐵柵門的欄杆,亂紛紛的提醒說道。
“是嗎,是嗎?那我這一趟還真算冇白跑哩!”二哈立時高興起來,把棉鞋連同裡麵的鈔票碎屑一把抱起,放在門外地上,然後提著編織袋返身走回了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