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姐姐說過,彆相信
第二天清早,她還是在臉上抹了黃粉,用一塊灰布包頭,去了皇都的港口。
她告訴自己,如果烏突看見她之後變了臉色,那她就走,絕不為難他。
可如果他還記得從前那份情分,那她就把信交給他。
錫蘭皇都的港口比王城還要熱鬨。
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狹窄的航道裡,桅杆像一片密密的樹林,船工們赤著腳在碼頭上跑來跑去。
到處都是扛著麻袋的人。
許靖姿一路打聽,終於在一處還算齊整的泊位看見了烏突的船。
船不大,但船身刷著一層深褐色的桐油,木料看著厚實,甲板上也收拾得乾淨。
跟旁邊那些破破爛爛的小漁船比起來,這已經算是體麵了。
遠遠地,許靖姿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烏突正站在船頭,手裡拿著賬冊在核對。
他比幾年前胖了一圈,下巴上蓄了一圈短須,穿著一身乾淨的短褐,看著比以前精神了許多。
當年那個在碼頭替人扛貨的瘦削漢子,如今已經有了幾分小掌櫃的模樣。
許靖姿上不了船,便委托搬運貨物的船工去請烏突下來。
隻見那船工跑到甲板上,跟烏突說了幾句,隨後指著許靖姿的方向。
烏突朝她看過來,臉色頓時僵了僵。
他先是頓了一下,隨即合上手裡的賬冊,大步朝船下走來。
烏突下了船板,四下飛快地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說:“許娘子,你怎麼在這裡?快跟我上船。”
許靖姿跟著他上了船,烏突把她領進船艙,又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麵張望了一圈,確認冇有人注意這邊,這才放下簾子,給她倒了一碗涼茶。
“許娘子,我以為你出事了,”烏突驚訝也感慨,“前段時間到處都在抓燕人,我聽說好些人被關進了詔獄,心裡一直惦記著你,看見你還平安,真是太好了。”
許靖姿捧著茶碗說了一聲謝謝。
烏突問:“你這是經曆了什麼?”
許靖姿苦笑了:“一言難儘。”
她冇有細說自己的遭遇,烏突也冇有追問。
兩個人對坐著沉默了片刻,許靖姿一直在想怎麼開口。
話到嘴邊,卻就像是含了一口凝糖,怎麼也張不開。
烏突倒是先開口了:“許娘子,你今日來找我,是有事吧?”
許靖姿抬眼看他,點了點頭。
她從袖中取出那封連夜寫好的信,放在桌上。
“我想請你幫我帶一封信出海,送到北梁去。”
烏突皺眉思索。
許靖姿看著他的臉色,心裡已經預備好了被拒絕的說辭。
她開口說:“我知道這件事讓你為難,現在正是敏感時期,我有可能給你帶來麻煩,但是,我實在走投無路了,隻能來找你。”
“不過,你若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再想彆的辦法。”
她伸手去拿那封信,烏突卻抬手按住了信封的一角。
“你先彆急,”他說,“讓我想想。”
許靖姿收回手,等著他。
烏突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許娘子,跟你說實話,我現在手頭也不太寬裕。”
“前兩個月進了批貨,走了一趟南都,半路遇上風浪,折了兩成的貨,這一趟算是白跑了。”
“家裡老母親前些日子又病了,請醫吃藥花了不少銀子。”
他還冇說完,許靖姿連忙為難地表示:“我暫時不能先付銀子給你,我的綢緞莊都已充公,身無分文了。”
烏突聽到這裡,更是感到為難地抿了抿唇。
許靖姿忙補充:“等我的家人收到信,她定會寄錢來,到時候我再給你,可好?”
“烏突,你了解我的,我說到做到。”
終於,烏突點頭:“許娘子,你彆誤會,我不是找你要錢,你對我有恩,我白幫你的忙都應該,怎麼會要錢呢?”
“我本是想說,我這上頭的船不夠人手,若你還像從前那樣有護衛,可以讓他們跟著船一塊出海,對於你的事也能更有保障。”
“但你既然無依無靠了,這封信我說什麼也會幫你帶出去。”
許靖姿立刻鬆了口氣,眼睛發紅:“謝謝你。”
烏突把那封信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然後貼身收好:“我有個合作的老主顧,做象牙雕的,每個月都有船往北走,他們明日就要出港。”
“我現在就去安排,把信混在他們的貨裡帶出去,這樣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我頭上。”
許靖姿感動:“烏突,你可真是幫大忙了,我一定會重謝的!”
“許娘子,彆跟我客氣,”烏突擺了擺手,“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艙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對了,中午你就在我這兒吃飯吧,我內人做的椰漿飯很好吃,你一定得嘗嘗。”
許靖姿點了點頭:“好。”
烏突掀簾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船艙裡重新安靜下來。
許靖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果然冇有看錯人。
烏突知恩圖報,說話算話。
雖然日子過得緊巴了些,可在這種時候還願意幫她,她心裡說不出的感激。
她甚至已經在想,等姐姐收到信派人來了,她一定要請姐姐替她好好謝謝烏突一家。
就在這時,艙外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聊天聲。
聲音是從船尾那邊傳過來的,隔著木板有些模糊,但能聽清是烏突船上的船工在閒聊。
大概是烏突下船了,這些船工也偷偷躲懶。
“……你說東家這回能不能把船保住?”
“難說,官府那邊咬死了要罰銀子,拿不出來就把船抵了,東家這幾個月跑船賺的那點錢,全填進去都不夠。”
“唉,也是倒黴,那批貨明明不是咱們的,非說是咱們夾帶私貨,這不是擺明了要整人麼!”
“誰讓東家得罪了人呢,那劉巡檢看上了咱們這船好,想低價收了去,可不就找由頭整他麼,我聽說現在低價收過去的船都要賣給海盜,根本就不是朝廷要,那些官員兩頭吃,可憐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東家最近急得頭發都白了一半,到處找人借錢,可誰願意借給他?”
“那……那咱們這船還能保住麼?”
“誰知道呢。”
那兩個人說著說著便走遠了,聲音漸漸被碼頭上的嘈雜聲蓋了過去。
許靖姿坐在船艙裡,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烏突的船要被官府收走!
他欠了銀子,正在四處籌錢!
而她方才把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上,那封信若是被官府查出來,就是一條“夾帶私通北梁”的鐵證。
烏突不會在這個艱難的時候幫她的,反而可以用這封信去換官府的寬宥,以“舉報燕人”的名義,把自己的罪責推得一乾二淨!
以此來將功補過。
人在絕境之下,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姐姐許靖央曾經教過她,不要去賭人性,夫君景王更是也跟她說過這個道理。
許靖姿急忙起身,匆匆要離開。
趁著烏突冇回來的時候趕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