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君王鎮邪,鬼怪莫能近身!
許靖姿淚眼朦朧地抬頭,不解:“什麼手段?”
許靖央垂眸看她,鳳眸裡的冷厲散了些許,指尖替她拂開黏在臉頰的濕發。
“離開錫蘭前,我讓檀琅告訴我花鳴的生辰八字。”
“本想著回了都城,尋有道行的高人設壇做法,叫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既然你夜夜被她纏得不得安寧,那也不必等了。”
她語氣充滿殺伐氣,叫人心頭一凜。
仿佛就算是惡鬼,到了她麵前,也隻有俯首受死的份。
“鋒兒。”許靖央抬聲喚了一句。
旁邊正一臉......
錦棚裡炭火劈啪輕響,暖意蒸騰如霧,卻壓不住那一瞬凝滯的空氣。韋清沅垂眸退了半步,裙裾拂過青磚地縫裡未化儘的雪粒,發出極輕的簌簌聲。她冇再看宇文長昱,隻將目光投向遠處假山後一株斜出的綠萼梅——枝乾虯勁,花瓣薄如蟬翼,在棚頂透下的微光裡泛著冷玉似的青白。那梅不是園中所植,是前日她隨父親入宮謝恩時,在禦花園西角見過的同一株。當時司天月正立於梅下,指尖輕撚一朵將墜未墜的花,忽而側首對她道:“清沅,你可知這綠萼梅最忌強光?日頭一烈,花色即黯,香氣也散得快。可若常年籠在暗處,又枯瘦無神,偏要半陰半陽、不爭不搶,才養得出這一身清氣。”
她當時隻低眉應是,未敢深問。如今再看這株被移栽至此、刻意供人賞玩的梅,心口卻像被那日的風輕輕刮過,沁出一點涼意。
“韋姑娘好眼力。”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側響起。
韋清沅側首,見是方才一直靜立在棚角的宗室子弟之一,姓蕭,名珩,乃已故安平郡王庶出之子,未襲爵,隻領了個閒散的奉國將軍銜。此人素來寡言,今日更是一句話未發,連投壺都未湊近,隻倚在朱漆廊柱旁,手中把玩一柄烏木折扇,扇骨上刻著細密雲紋,像是從舊物堆裡翻出來的。
他此刻唇邊噙著一絲淺笑,目光卻未落在她臉上,而是望著那株梅:“此梅本是先帝賜予祖父的,後來輾轉流落民間,前年才由長公主重金購回。您方才瞧它,可是覺出哪裡不對?”
韋清沅心頭微震。安平郡王與韋家有舊,早年曾受祖父提攜,兩家雖未深交,卻互有書信往來。她幼時見過這位蕭珩一麵,彼時他尚在國子監讀書,一身青衫洗得泛白,坐在廊下抄《春秋》三遍,字跡剛勁如刀刻。後來安平郡王獲罪抄家,他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三年後竟以軍功起複,卻再未入過韋家門庭。
她不動聲色:“不過覺得它開得太過規矩了些。”
蕭珩眸光一閃,笑意漸深:“規矩?倒不如說……馴得極好。”他抬手,指尖朝那梅枝虛點一下,“您且細看,主乾三處截斷處,新芽皆自舊疤之下抽生,愈合得嚴絲合縫,連樹皮紋理都重新長順了。馴梅如馴人,剪其鋒,壓其勢,逼它低頭迎光——這才叫‘養’。”
話音未落,宇文長昱已踱步而來,手裡捏著一支未擲出的短矢,指節微微泛白:“蕭兄這話,聽著倒像是在說人。”
蕭珩收了折扇,拱手一揖:“世子誤會了。在下不過見梅思古,想起祖父常說,西越匠人馴梅,必先焚香祭樹,再以金箔覆創口,謂之‘敬傷’。長公主這株,金箔倒是冇見,可那三處截痕,倒像是用蜜蠟封過的——甜得發膩,卻捂不熱裡頭的寒氣。”
宇文長昱臉色一沉,正欲開口,忽聽棚外傳來一聲脆響,似是琉璃盞砸地之聲,緊接著是丫鬟慌亂的抽氣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暖閣方向煙氣微湧,隔扇縫隙間透出幾縷淡青色輕煙——是博毅侯夫人帶來的香爐傾翻了。那香料極貴,取自南疆雨林深處百年沉木,燃時清冽似雪鬆,但遇水即嗆,煙氣入喉,能教人咳上半日。
順陽的聲音隨即傳來,不疾不徐,卻穿透風雪:“博毅侯夫人,您兒媳胎象不穩,這香怕是克著她了。快請太醫來瞧瞧。”
話音未落,便有兩隊內侍匆匆穿過梅林,其中一人懷裡抱著個紫檀木匣,匣蓋掀開一線,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銀針與藥囊——正是專為孕婦備下的安胎針灸箱。
韋清沅瞳孔驟縮。
這匣子她認得。三年前祖父病危,禦醫署奉旨調配安胎方,其中一味“雪參霜”須以銀針引寒氣入藥,便是用此匣盛裝。可那雪參霜,根本不是安胎之用,而是……墮胎秘劑。當年北梁太醫院私藏此方,隻為應對宗室女眷意外有孕、又不便聲張的情形。此事極隱,連韋家門生都無人知曉,唯獨司天月曾在一次密奏中提及,說此方“陰損太甚”,已令儘數銷毀。
可眼前這匣子,針匣底部刻著細小的“永昌三年禦製”字樣——正是那年銷毀令下達前最後一批。
她指尖悄然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裡,刺痛讓她清醒。
順陽不是在救博毅侯夫人。
她在殺人。
殺一個懷著身孕、卻出身博毅侯府的女人——那個當年帶頭彈劾西越遺民、稱“夷狄血脈不可留於中土”的博毅侯。
而她選在此時動手,當著滿堂命婦之麵,用的是最“體麵”的法子:先以香料誘其不適,再以安胎之名行絕嗣之實。隻要那銀針入穴三寸,胎兒便會在七日內無聲滑落,脈象卻仍似安泰,連太醫都查不出異樣。
更毒的是,她特意讓博毅侯夫人帶著兒媳來赴宴,又親口允諾“撥馬夫送歸”。若那孕婦歸途中小產,隻消一句“顛簸所致”,便足以將罪責推得乾乾淨淨。
韋清沅緩緩吸了一口氣,冷冽空氣刺得鼻腔生疼。
她忽然明白了順陽為何執意撮合她與宇文長昱。
不是為結親。
是為祭旗。
韋家清流領袖,門生遍及六部;博毅侯則是武勳派中堅,執掌禁軍左衛多年。二人表麵無涉,實則政見相左已久。順陽此前屢次阻撓韋家門生外放,又暗中扶持博毅侯政敵,便是要挑動兩派相爭,好坐收漁利。可這兩家皆非易與之輩,彼此忌憚,始終未曾真正撕破臉。
如今,她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斬斷博毅侯府唯一的血脈——再借韋清沅之口,將此事“無意”透露給司天月。
司天月素來護短,若知順陽以如此陰狠手段對付朝臣家眷,必會雷霆震怒。而韋家一旦卷入,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順陽要的,從來不是韋清沅這個人。
而是韋家這張嘴,這張能在宮變之夜、替司天月擬下十二道誅逆詔書的筆。
韋清沅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寒潮。
她緩步上前,聲音清越如擊玉:“殿下仁厚,臣女感佩。隻是這香煙既擾了夫人清寧,不如暫且撤了?臣女記得,祖父書房裡有一方青玉鎮紙,內嵌冰魄石,置於香爐旁,可凝煙鎖氣,半日不散。若殿下不棄,臣女願即刻取來。”
順陽正端著茶盞,聞言抬眸,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她:“哦?你祖父還有這等奇物?”
“正是。”韋清沅微微一笑,眼底卻無半分溫度,“隻是那鎮紙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天月賜’。”
滿棚寂靜。
連炭火劈啪聲都仿佛停了一瞬。
順陽指尖一頓,茶湯微漾。
永昌三年,司天月尚未冊為長公主,卻已代掌鳳印,協理六宮。那方鎮紙,是她親手所賜,為謝韋老太傅於朝堂之上,力保她免遭廢儲之禍。
這樁舊事,知情者不過三人:司天月、韋老太傅,以及……當年奉旨傳旨的尚儀局掌印女官。
而那位女官,三月前暴斃於冷宮井中,屍身浮起時,袖口還纏著半截褪色的藍綢——正是韋家婢女專用的纏腕布。
順陽終於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如同骨節錯位。
“清沅姑娘果然心思靈巧。”她笑得更深,眼角細紋舒展,卻不見半分暖意,“既如此,便煩勞你走一趟。隻是……”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韋清沅頸間一枚素銀項圈——那是韋家嫡女及笄時所賜,圈內暗刻“清”字,外緣卻嵌著一粒細如米粒的黑曜石,據說是祖父從大燕古寺求來的辟邪之物。
“你這項圈上的石頭,倒像極了西越王陵地宮裡,鎮棺的‘墨鱗石’。”順陽指尖虛虛一指,“聽說此石遇血即燃,燒儘之後,灰燼裡能析出三十六道金線,織成一張網——專拘魂魄,永不超生。”
韋清沅脖頸一涼,仿佛那石頭真在皮膚上灼燒起來。
她終於明白,順陽連她貼身之物都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梅花宴?
分明是一座剝皮拆骨的活刑場。
她福了一福,轉身離去,裙裾掃過地麵,帶起一陣無聲的風。
身後,宇文長昱忽然開口:“母親,兒臣陪清沅妹妹去取鎮紙。”
順陽未答,隻盯著韋清沅背影,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梅林拐角,才慢悠悠道:“蕭珩,你剛才說,這梅馴得極好?”
蕭珩垂眸:“回殿下,馴得極好。”
“那你覺得……”順陽拈起一枚蜜漬金橘,指尖用力,橘皮迸裂,汁水四濺,“人,能馴到什麼份上?”
蕭珩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回殿下,人若真被馴透了,便再不會記得自己原本長什麼模樣。可若還記得,那便說明——”
他頓了頓,折扇“啪”地合攏,尾音如刃:
“那馴獸的人,其實……才是被馴得最深的那個。”
順陽笑了。
笑聲很輕,卻驚得簷角懸著的冰淩簌簌墜落,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而此時,韋清沅已穿過三重遊廊,踏進韋夫人歇腳的西暖閣。
閣內熏香氤氳,韋夫人正捧著熱茶,神色略顯疲憊。見她進來,忙放下杯子:“如何?可還順利?”
韋清沅關緊門,反手落閂,才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正是方才在錦棚角落,蕭珩趁眾人不備塞入她手中的。
絹上無字,隻繪著一幅殘梅圖:主乾斷裂,斷口處卻生出兩枝新蕊,一枝朝東,一枝向西,蕊心各有一點朱砂,紅得刺目。
韋夫人隻瞥了一眼,麵色驟變,手指猛地攥緊絹角,指節泛白:“這是……祖父的筆跡!”
“不。”韋清沅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是祖父臨終前三日,親手交給蕭珩的。他說,若有一日韋家被逼至絕境,便將此圖交予清沅——東枝為生路,西枝是死局。而那兩點朱砂,是兩枚印信的位置。”
她抬眸,直視母親雙眼:“母親,您可知道,祖父為何至死,都不肯將家傳玉玨交給父親?”
韋夫人渾身一顫,茶盞“哐當”一聲跌在炕桌上,滾燙茶水潑了滿膝。
“因為那玉玨裡,藏著先帝密詔。”韋清沅一字一頓,“詔書所載,並非傳位於今上,而是……立司天月為監國長公主,代行天子權柄,直至皇子年滿十八。”
韋夫人呼吸驟停,臉色慘白如紙。
“先帝崩前七日,曾召祖父入宮,賜酒三盞,詔書一卷。祖父飲下第三盞時,酒中已有寒毒。他拖著將死之身回府,將詔書熔入玉玨腹中,又以血為墨,在梅箋上寫下真相——隻等韋家後人,親手撕開這北梁太平盛世的畫皮。”
窗外,風雪忽緊。
一株老梅被壓得彎下腰,枝頭積雪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樹皮——那上麵,竟隱隱浮現出幾道刀刻般的舊痕,形如篆字:
【天月】
不是名字。
是印。
是三百年前,北梁開國太祖親賜給司氏一族的鐵券丹書之印。
韋清沅伸手,隔著窗紙,輕輕撫過那行若隱若現的刻痕。
指尖所及之處,寒意刺骨,卻又似有灼熱暗流奔湧。
她忽然想起司天月那日站在梅下說的話:
“清沅,你可知這綠萼梅最忌強光?日頭一烈,花色即黯,香氣也散得快。可若常年籠在暗處,又枯瘦無神,偏要半陰半陽、不爭不搶,才養得出這一身清氣。”
原來不是說梅。
是在說她。
說司天月自己。
說這整個北梁。
風雪拍打窗欞,如鼓點,如更漏,如千軍萬馬踏過凍土。
韋清沅收回手,指尖沾著一點融化的雪水,蜿蜒而下,像一滴遲遲未落的血。
她轉身,對母親展顏一笑,溫婉依舊,眼底卻已淬滿寒霜:
“母親,咱們該回去了。”
“長公主的梅宴,才剛剛開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