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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海,一定要去淮海路!最靚的美眉和酷哥,最豪華的跑車,凡是想秀一把的人和物,一定會在淮海路上出現。
淮海中路東側與嵩山路交叉的地方,聳立著一幢灰白色的寫字樓,叫力寶廣場,它有一幢三層的裙樓,全部出租給商鋪,僅在一層(就是大堂)就有星巴克、永和大王、聯邦快遞,還有農業銀行,都是著名的品牌。
裙樓的中間插著一個巨大的方形天井,頂部是一個錐形玻璃天棚,陽光一大片地灑下來,讓地下一層也通明透亮。一部裝有大塊弧形玻璃的透明電梯,上上下下,你可以清楚地看見幾根鋼纜是如何把電梯輕輕抓起來又輕輕放下去的。
數月前,大堂裡發生了一件事,無論當事人自己還是周圍目擊者,都不假思索地認為這是一起意外事故。
大堂有前後兩扇門,前麵一扇對著喧鬨的淮海路,後麵一扇對著金陵路,馬路對麵就是市中心麵積最大的公共綠地。事故就發生在對著金陵路的大門一側,當時一名清潔工攀在高高的梯子上,舉著長杆刷,正在清潔天花板,大堂的高度有三米多,忽聽“哎呀!”一聲,清潔工從梯子上摔了下來,那架梯子隨之搖晃不穩,傾倒下來,它冇有砸到兩邊的商鋪,卻砸到了天花板上懸掛的一台攝像機,本來攝像機是對著大門的,受到撞擊,整個掉頭對準了大堂內,梯子倒在天井的護欄上,哐啷一聲巨響。
力寶廣場的清潔工作承包給一家樓宇清潔公司,用的都是外地民工,這個倒黴的清潔工直挺挺摔在地上動彈不得,被送往附近的曙光醫院,拍片診斷為手臂和大腿骨折,幸虧冇有傷及內臟,休息幾個月就能康複了。
當他摔下來的一瞬間,有多名目擊者發出驚呼聲,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傷者和那架肇事的梯子上,幾乎冇有人注意那台攝像機,它不偏不倚轉了一百八十度,就象一名出操的士兵,做了一個整齊的向後轉。
傾倒的梯子隻是輕輕碰了一下攝像機,怎麼會剛好轉了一百八十度?用北京話說:“怎麼這麼寸?”當然,現在回顧看,這不是寸,而是必然。
說得明白點,有一股神秘力量蓄意製造了這起“意外事故”。
力寶廣場聘請香港著名的“仲量聯行”進行物業管理,很注重保安的形象,大堂裡的保安個個製服筆挺,身高一米八。毛小奇在徐州的裝甲部隊當了四年義務兵,退伍後在一家保安公司接受了培訓,被派到這裡上班,他的身高隻有一米七二,因為狹小的裝甲車空間容不下大塊頭,如果減去鞋跟的厚度,估計連一米七都不到,所以派給他的工作就是坐在監控室裡。
工作雖然輕鬆,也很枯燥乏味,因為看的不是電視節目,而是監控錄像。攝像機的位置居高臨下,一直處在俯瞰的狀態,看多了頭會暈。唯一的樂趣,就是看見電梯裡有男女抓緊短暫的幾秒鐘親熱一下,隻要有這樣的畫麵,這段錄像一定會在保安之間反複地播放,儘管畫麵是黑白的,影像不大清晰,但畢竟是真實的,不象三級片裡是假的。有人還開玩笑說,他們為什麼不在電梯裡zuo愛呢?我們可以替他們望風,有人來了,通知他們。
就在那起“意外事故”的當晚,正好是毛小奇值班,他一邊吃著零食,眼光隨意地在電視屏幕上掃了一遍,停留在九號屏幕上,心裡發出一串嘀咕。
咦!怎麼搞的?九號畫麵應該是大門,怎麼變成了大堂?
毛小奇特意下樓來到大堂,抬頭一看,發現這台攝像機居然掉轉了方向,而且是一百八十度,難怪!他回到監控室,打電話問白天上班的同事阿鼓。
“下午有個清潔工從梯子上摔下來,梯子撞了一下,才轉過來的吧。”阿鼓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大概摟著老婆在睡覺。
“乾嗎不把它撥正?”
“那是工程部的事,跟我們冇關係。”掛電話前,阿鼓嘟噥了一句,“到底是當過兵的,這麼認真,有本事你爬上去把它掉過來好了。”
咯的一聲,電話掛了。
毛小奇放下話筒,心想是啊,工程部的事情管我屁事,彆說掉頭,哪怕象門大炮一樣翹起來,與我又有何乾?
跟平常一樣,毛小奇翻著雜誌,吃著零食,不時朝電視屏幕掃視一遍。
午夜十二點半的時候,毛小奇的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媽媽還在小姑家打牌,大概贏了幾把,很高興,問兒子明天要不要去宜家看看那張可以折疊的削價沙發床。
“媽媽出一千,你隻要出五百就行了,你不是嫌房間太小嗎?把舊床扔掉,換沙發床,白天是沙發,晚上就是床,多好啊!”
“明天再說吧。”毛小奇不耐煩地放下手機,漫不經心地朝屏幕掃了一眼……
等一下!那是什麼?
引起他注意的,又是那台九號攝像機的畫麵,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九號攝像機對著方形天井,對麵就是農業銀行,銀行用全透明的玻璃牆,一目了然。畫麵裡是企業轉帳區,有四塊分隔的辦公區,每張辦公桌都有兩把椅子,客戶坐在外邊的一把,裡麵是留給營業員的。辦公區的背麵是一堵牆,牆上嵌著“中國農業銀行”六個大字。
夜間大堂關閉公共照明,商鋪也都熄燈,但銀行就是銀行,為了顯示財大氣粗,有一組射燈始終照著“中國農業銀行”六個字。在黑燈瞎火的大堂裡,銀行成了唯一亮著的地方。
毛小奇看見的那個“東西”就在銀行裡。
攝像機與銀行隔著方形天井,距離較遠,加上畫麵是黑白,不是很清晰,隱隱綽綽的,不過毛小奇大致可以肯定,有一個人坐在客戶的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皮椅,椅背對著鏡頭,椅子遮住了他身體的大部分,隻有肩膀和頭部露在外麵,就象一塊黑黑的門板豎在那兒,分不清是男還是女。
這個人就這麼一動不動坐著,好象在思考什麼問題,好象在等營業員出來,可現在是午夜十二點三十五分,不單是銀行,整個力寶廣場都休息了。
注視了有五、六秒鐘,毛小奇心裡發出一團疑惑:
他是誰?怎麼會坐在銀行裡?
是加班的銀行職員?
可銀行的玻璃門上,明明掛著一把大鎖。
隱隱約約有一股涼意,順著毛小奇的脊梁往上爬,從脖子後麵慢慢爬到了頭頂。
他抓起對講機,調至通話頻率。力寶廣場有四名值班保安,一名在車庫,毛小奇在監控室,小秦和阿忠在隔壁寫字樓。
對講機裡傳來阿忠的聲音:“小奇,怎麼啦?”
“阿忠,你最好過來一下,大堂裡有情況。”毛小奇儘量把聲音放得平靜。
“什麼情況?”阿忠的聲音變得警惕起來。
“農業銀行裡有人。”
“哦!什麼人?是不是小偷?”阿忠騰地站了起來。
“不象小偷,”毛小奇一時難以解釋,就說:“喂,你還是過來一下吧。”
“OK,我馬上過去。”
過了幾分鐘,阿忠從寫字樓的大堂過來了。寫字樓的大堂與裙樓的大堂是相通的,隔著一道玻璃門,阿忠打開地鎖,推開玻璃門,經過星巴克,來到了農業銀行門前,透過玻璃牆,企業轉帳區看得清清楚楚。
“人呢?”阿忠拿著對講機問。
監控室裡的毛小奇從九號畫麵上看見了走過來的阿忠,怎麼搞的,這家夥的反應居然如此遲鈍。
“老兄,你有夜盲症嗎?就在你麵前,坐在椅子上,從左邊數第三把。”
阿忠的腦袋撥來撥去,來回看了一遍,沉默了幾秒鐘,大聲說:“冇有啊!”
“我說你……”
阿忠有點不耐煩,衝著對講機嚷:“把你高貴的屁股挪動一下,自己下來看吧!”
幾分鐘後,毛小奇站在了阿忠的位置上,這裡的情形讓他啞口無言。透過玻璃,企業轉帳區的確空無一人,椅子都空著,射燈的光線投在“中國農業銀行”字上,泛著柔和的暖光。
怎麼回事?剛才明明看見有人嘛!毛小奇心裡嘀咕著,難道是我的幻覺?還是彆的什麼……
阿忠的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問:“你看見的大概是個女人吧?穿著三點式……”
毛小奇瞪了他一眼,他冇心思開這種玩笑。
農業銀行的營業區分四塊,為企業轉帳的A區最大,,它的門開在大堂內,對著方形天井。B區是一台電子回單箱。C區是儲蓄窗口。D區在最外,是自助銀行,門對著淮海路。
毛小奇沿著玻璃牆來回巡視了一遍,銀行裡確實一個人都冇有,玻璃牆上反射著自己的身影和一張疑惑的麵孔。
他回過身來,看了看方形天井對麵那台攝像機,本來它是對著外麵的,現在卻對著裡麵,結果拍到了……
毛小奇忽然有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對阿忠說:“它把他拍下來了,我帶你去看錄像!”
幾分鐘後,監控室裡鴉雀無聲,毛小奇垂頭喪氣,幾乎癱軟在椅子上。回放的畫麵裡根本冇有那段內容,隻有“中國農業銀行”六個字安安靜靜地掛在牆上,仿佛六個張開的嘴巴在嘲笑他。
阿忠好心地遞了一根煙給他,問:“小奇,最近有冇有失戀?”
之後的幾天,毛小奇都冇精打采。
“深更半夜農業銀行裡坐著一個人”這件事就這麼傳了出去,開始隻在幾名保安之間,很快擴大到整個物業範圍,工程部、采購部、就連總經理辦公室的秘書、號稱力寶廣場第一美女的蘇珊都打來電話,饒有興致地問了十多分鐘。
不僅傳得快,而且越傳越邪,出現了幾個版本:有大眾版,力寶廣場往東的斜對麵有一座淮海公園,解放前這裡是法國公墓,陰森森的鬼氣五十年未散,一直蔓延到馬路對麵的力寶廣場。有“午夜凶鈴版”,說是個女鬼,披著黑黑的長發,整個腦袋被遮起來,看不見麵孔,貞子從枯井裡爬出來,而她是從空調通風管道裡鑽出來的。又從“午夜凶鈴”版衍生出了Se情版,說那女鬼隔著玻璃牆做鋼管秀,一件一件甩,最後脫得精光。最可笑的還是“張愛玲版”,說這個女人穿著旗袍,兩手叉腰,擺pose跟照片上的張愛玲象極了。
解放前淮海路叫霞飛路,也是一條商業街。據考證,力寶廣場的原址是一家皮草行,張愛玲肯定在這兒買過裘皮大衣……因此,最荒唐的“張愛玲版”反而最有市場。
有人順藤摸瓜,找到了幾套版本的源頭——毛小奇,問他,毛小奇腦袋一撥,回答很乾脆:“我冇看見,我也是道聽途說的。”
九號攝像機被工程部轉了一百八十度,重新對著金陵路的大門。
幾天過後,新聞就變成了舊聞,冇人再提起了。這樣一個大都市裡,每天都有稀奇古怪的新聞。
這天中午,毛小奇在永和大王吃蔥油拌麵,肩膀上又被人狠狠拍了一下,毛小奇厭惡地甩過頭去,他不喜歡被人拍肩膀,尤其是最近。據說男人肩膀上有兩盞燈,夜間行路,鬼就不敢靠近,雖然現在是大白天,可自從經曆了那件事,毛小奇變得敏感起來,就連臨睡前刷牙,站在盥洗鏡前都不敢抬頭看一眼,低著頭匆匆刷畢,因為他腦子裡總會轉呀轉呀,轉出來一本書名,叫什麼“午夜不要照鏡子”之類。
身後站著一個女孩,穿著合體的製服,笑盈盈望著他,她是農業銀行的職員安吉拉。那次在星巴克,安吉拉買咖啡,拿著一百元,恰好收銀機裡冇有零錢可找,旁邊的毛小奇掏出二十元錢來,請她喝了一杯,就這麼認識了。
毛小奇承認,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他就想入非非,腦子裡晃過這麼一個念頭:
如果我有大把的錢,一定往她身上存……不,是往她們銀行裡存,幫她完成個人指標,也好讓她知道,我多麼有錢……
安吉拉的午餐很簡單,加了油條、肉鬆的糯米糍飯,一杯豆漿,據說是為了減肥,不過毛小奇估計她在撒謊,她是為了省錢,想買諾基亞新推出的百萬像素手機。
安吉拉問他,這兩天老聽彆人在議論,說大堂裡有怪事發生,有個人坐在我們銀行裡,真的假的?
換了彆人,毛小奇一定會搖頭,說“我不清楚,我也是聽彆人說的”之類,不過對安吉拉,毛小奇打算以實相告,不僅因為她是他的夢中情人,還有一個道理:那人坐的椅子就在安吉拉的工作台前。
“你說什麼?!”安吉拉眼睛瞪得溜圓,好看的杏仁眼變成了葡萄,聲音帶點發顫,
“他就坐在我對麵?!”
毛小奇點點頭。
安吉拉想了一陣,自言自語說了一句:“會不會是這種情況,肉眼看不到,但攝像機能看到,卻不能把它錄下來……”
安吉拉的奇思怪想,讓毛小奇吃驚又說不出話來,天哪,什麼樣的東西才能符合這三個條件?莫非是……
安吉拉又問:“後來你冇有再看到過?”
毛小奇搖搖頭:“工程部把攝像機的位置調整過來了,再也看不到了。”
安吉拉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摁住毛小奇的手,她的手心好溫熱,仿佛在傳遞某種信息,毛小奇的身體不由顫抖了一下,大量的雄性激素隨之分泌出來。
“嗨!我有一個主意,你敢不敢試一下?”安吉拉的表情帶著一種慫恿,也可以說是挑逗。
準是個餿主意!毛小奇心裡想。
“喂,你不會想叫我坐在你的位置上,去跟那個人麵對麵吧?”
安吉拉冇有回答,朝他擠了擠眼睛,食指勾著一根手機吊繩,晃晃悠悠地把那隻嶄新的諾基亞手機亮了出來,原來她已經買好了。
毛小奇看了看手表,卡西歐表的液晶屏幕上是零點三十分,時間差不多了。
他定了定神,把杯裡剩餘的咖啡全部倒進嘴裡,在舌端上逗留片刻,咕嚕一口咽了下去,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入胃裡,他能感覺到咖啡因的力量順著胃孔往全身擴散,現在他需要的就是這股力量。
這樣濃的咖啡,已經是第三杯了。
OK,走吧!
他站起來,離開了監控室,輕輕帶上了門。
采納了安吉拉的餿主意,毛小奇決定嘗試一下。
年輕真好,什麼都不怕,恐懼算什麼?那叫刺激。用王朔(注:北京的著名痞子作家)的話說,玩的就是心跳。
戶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如果在白天,抬頭可以看見雨點霹霹啪啪打在錐形的玻璃天棚上,很有意境。但是現在雨聲被隔在了外麵,大堂內靜悄悄的,所有的商鋪都關了門,塵世間的喧囂被帶走了,隻留下雨夜的空寥。
站在玻璃牆外,對著“中國農業銀行”那六個字,毛小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手伸進褲袋,掏出了那隻諾基亞手機。
企業轉帳區裡,那幾把黑色皮轉椅一動不動擺在那兒,虛席以待。
空無一人。至少在他的視野裡是這樣的。
毛小奇把手機背麵的攝像頭對準了這塊地方,將手機調至拍攝狀態,屏幕上出現了畫麵,到底是百萬像素的,很清晰,相比之下,那些十萬、卅萬像素的拍照手機真該丟進垃圾桶了。
第一把椅子是空的……第二把也是空的……第三把……
毛小奇的手哆嗦了一下,幸好有心理準備,才不至於把手機摔在地上。
真的有人坐在椅子上!他的背對著外麵,身體的大部分被椅背所遮擋。
手機有四倍變焦功能,毛小奇把畫麵推近些,再推近些,可以看到他的後腦勺了,是短發。
毛小奇的腦海裡驀然冒出一個念頭:看這家夥的肩膀,好象是個女人……
畫麵往下移,椅子的下端,是一根轉軸和帶輪子的底座,前麵有兩條小腿,這人穿的是裙子,還有一雙高跟鞋,這下毛小奇心裡有底了,肯定是個女人,短發的女人。
靜謐的雨夜,這個女人就這樣坐在銀行裡,坐在客戶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地,仿佛在等待什麼,等待被彆人發現?還是等待某種機會……
隱隱約約,毛小奇有一種感覺,雖然背對著外麵,可她知道,有人正隔著銀行的玻璃牆,舉著一隻拍照手機,小心翼翼地在看她、觀察她,她不用轉身就能知道身後發生的一切,因為她具有超常的洞察力。
手機忽然響了,40和弦的音樂在快要凝固的空氣裡,聽來就象一曲猛然奏響的交響樂,毛小奇經不起這一嚇,手機真的脫手了,幸好有手機吊繩掛在手腕上,才冇有會砸在地上。
手機掛在手腕上晃來晃去,屏幕上顯示一個來電號碼,來不及多想,毛小奇按下接聽鍵,一個女人的聲音直灌耳朵,“喂!看夠了冇有?”
毛小奇的心臟撲騰撲騰跳了兩下,險些從喉嚨裡蹦出來,我的媽呀!難道是她?!
“快開門啊,我在外麵!”
聲音有點耳熟,碰!碰!遠處兩下傳來拍打玻璃的聲音,毛小奇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透過方形天井,有個人打著傘,站在金陵路的大門外,焦急地朝大堂裡麵張望,原來是安吉拉。
毛小奇鬆了口氣,忙走過去,打開玻璃大門的地鎖,把她迎進來。
“這鬼天氣!”安吉拉一邊收傘一邊罵,“從晚飯後一直下到現在,滴滴答答冇完了!”
毛小奇冇啥反應,安吉拉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毛小奇臉色慘白,血色都不見了,她輕聲問:“真的有啊?”
毛小奇木然點了下頭。毋須多說,兩人穿過大堂,來到銀行的玻璃牆前,毛小奇把諾基亞手機交給她,讓她自己看。約摸過了半分鐘,安吉拉放下手機,並冇有驚慌失措,平靜地望著毛小奇,毛小奇也望著她,彼此靠目光來交流。
對著大堂的是兩扇玻璃門,一把環形鎖把兩側的門把手牢牢拴在一起。安吉拉掏出了一枚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叭嗒,鎖開了,推門而入——
安吉拉緊緊貼在毛小奇身後,拿他作擋箭牌,就象兩隻綁在一起的螃蟹,橫著走,毛小奇舉著手機,始終瞄準了目標,仿佛握著一把左輪手槍,可以射出子彈。
他和她就象一位攝影師和他的助手,操縱著一台攝影機,沿著鋪設的軌道,來拍攝一位端坐沉思的女演員,按照導演的要求,鏡頭從背麵緩緩搖至正麵……
這個肉眼看不到、錄像又錄不成的神秘女人,終於在手機屏幕上顯出了她的真容。
她不是小女生,約三十歲左右,有一張標致的臉,鼻子修挺,膚色很白,這種白難以形容,白得讓人不舒服,如果放在一個歐美白種女人身上,似乎還說得過去,可這明明是個黃皮膚的中國女人,實在白得有點怪。
她的短發倒是經過精心打理,上身穿著一件深色羊毛衫,一條鉑金項鏈戴在羊毛衫外麵,項鏈的墜頭是字母“D”,或許有什麼特殊紀念意義。
她這麼坐著,冇有表情,冇有動作,象一尊雕塑,根本不介意有旁人靠近她、拍攝她,所以說她更象一位演員,那麼的投入,你拍你的,我演我的。
她低著頭,垂著眼簾,看著麵前的辦公桌,目不轉睛,百分百的專注。
毛小奇和安吉拉幾乎跟她麵對麵了,保持著約五、六公尺的距離,背靠著鑲有“中國農業銀行”的那麵牆,安吉拉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朝那兒看了一眼,椅子上確實空無一人,她仿佛穿了一件隱身衣,隻有在攝像頭麵前才顯出原形。
周圍靜得出奇,毛小奇和安吉拉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就這樣僵持了片刻,毛小奇咳嗽一聲,抖膽開了口:“小姐,晚……晚上好!”
那女人好象冇有聽覺。毛小奇的口腔裡乾澀難忍,他使勁嘬了一口唾沫咽下去,說了第二句:“小姐,請問您是誰?您為什麼要坐在這兒?”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毛小奇的耳朵後傳來,那是安吉拉,
“我們這兒是銀行,您要存錢的話,請……請白天來吧!”
“希望您存的是人民幣,而不是冥鈔……”這句話是安吉拉在肚子裡說的。
女人終於有反應了,她稍微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來,朝攝像頭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與眾不同,冇有眼球,而是一對洞穴,隱約可見暗灰色的腦組織……
“啊——”銀行裡響起混雜的叫聲,一個男人的嚎叫夾著一個女人的尖叫,好象在比誰的喉嚨更響。記不得是如何衝出銀行,奔出大堂,跑到金陵路上的,也不記得前後摔了幾跤,外麵下著雨,雨比剛才要大,涼涼的雨珠打在腦門上,把恐懼漸漸澆滅了,兩個人喘息著麵麵相覷。
十分鐘後,驚魂甫定的兩個人又回到了銀行裡,倒不是不怕死,而是被雨淋濕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並且取得了一點共識:這個女人並冇有惡意。
如果她真的要侵犯他們,估計兩個人手腳再快,也逃不出這間銀行的。
她抬起頭來,倒不是想嚇唬他們,而是有話要說,或者有事要做。
當毛小奇再次舉起“手槍”瞄準那張椅子的時候,卻是空空如也,屏幕裡的女人不見了。
掃視周圍,A區冇有,B區、C區也冇有,對著淮海路的自助銀行裡也冇有。
“莫非是我們的叫聲把她嚇跑的?”安吉拉看著毛小奇。
毛小奇聳了聳肩,看來“雌雄大叫”還真有威力。
“你快看呀!這是什麼?”安吉拉又叫起來。
辦公台上有一張薄薄的東西,大小跟名片差不多,綠色,材質是塑膠。這是一張農業銀行的金穗卡,持卡人簽名條上寫著“王家玲”三個字。
王家玲,大概是她的名字吧。
都說字如其人,從眷秀的字體來看,這是一個外秀內靜的女人。
下班前,安吉拉照例把工作台整理過,客戶的金穗卡絕不會遺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它是剛剛才出現的。
這個女人的出現,說不定就是為了留下這張卡……
安吉拉利用職務之便,很快獲取了卡內的信息,卡內的錢少得可憐,隻有二十三元六角。
王家玲是上海人,生於一九七二年,家住“太陽都市花園”A幢十九層。
“太陽都市花園”位於河南南路與複興中路交界處,河南南路以東是著名的豫園旅遊區,複興路的儘頭則是蜿蜒的黃浦江,這裡原先屬於南市區,市政府為了擴大中心城區的麵積,把南市區劃給了黃浦區,就這樣,南市區從地圖上消失了。
前兩年,這兒可是一個高檔住宅區,這幾年房地產業炙手可熱,發展商競相開發更豪華的住宅區,硬把這兒給比了下去。
毛小奇和安吉拉決定去拜訪一下,其實他們心裡很清楚,見到王家玲本人的概率幾乎為零,不過他們還是決定跑一趟,或許可以見到她的親人,了解一些內幕情況。
調查,這是邁向關鍵的第一步。
小區裡顯得擁擠,仿古羅馬的噴泉、雕塑、回廊占據了很大空間,這是前幾年流行的風格,現在看來有點幼稚可笑。
不出所料,王家玲已經不住在這裡了,A幢十九層的這名業主是一年多年前搬來的,他通過中介購買的二手房,對“王家玲”這個名字,他顯得十分陌生,一問三不知。
對這兩個不速之客,業主保持著一份警惕,冇有讓他們進屋,簡短的對話是站在門口,隔著一扇防盜門完成的。
“謝謝,打攪了。”毛小奇和安吉拉隻能告辭。
防盜門關上了,碰的一聲。
兩人等著電梯,臉上透著失望,無言以對。
這時候,身後又傳來碰的一聲,是隔壁一扇防盜門發出的,一個五十多歲、胖胖的婦女走出來,頭發染成紅色,帶著一綹金黃,發型做得就象一隻失過火的鳥巢,提著LV手袋,一看就是那種暴發戶的太太,老公在外麵包二奶、包三奶,她隻能靠打牌和購物來消磨時光。
她站在他們旁邊,一道等電梯。
安吉拉注視了兩眼,忽然心裡一動,這個女人,應該是樓裡的老住戶吧?
她開口問道:“太太,您認識住在隔壁的一個人嗎,她叫王家玲。”
安吉拉把“王家玲”三個字拖得很長,說得很慢,想讓她聽清楚。
“鳥巢太太”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來,輕輕點了點頭。
“她搬家了?”
鳥巢太太一聽就搖頭,吐出兩個字:“死了。”
跟預想的一樣。
安吉拉馬上追問:“怎麼死的?”
鳥巢太太露出了苦笑,帶著一點惋惜,哼了聲說:“自殺。”
“她為什麼自殺,您知道嗎?”
“好象是做生意被人騙了,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叮的一聲,電梯來了,鳥巢太太先進去,安吉拉和毛小奇跟了進去。
“她做什麼生意?”毛小奇問。
鳥巢太太打量著他們,反問:“你們是什麼人,乾嗎問三問四?”
這麼簡單一句,倒把兩人給問住了,怎麼回答?說是朋友吧,怎麼會連王家玲做什麼生意的都不知道,說彆的吧,一時真想不出來……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底層,鳥巢太太第一個跨出電梯,回頭扔下一句話:“她是開美容院的,就在淮海路,不過早就關門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淮海路橫跨黃浦、盧灣、徐彙三個區,找開在這兒的美容院,無疑是大海撈針,何況已經關門大吉了……
回去的出租車上,毛小奇嘟噥個不停,旁邊的安吉拉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象是想起了什麼,
“小奇,我們那兒原來就有一家美容院啊!”
毛小奇在力寶廣場上班時間不長,倒是聽人說起過,原來這裡有一家美容院,隔壁還有愛立信手機專賣店,愛立信跟索尼合並以後,撤掉了這家店,移到了附近的賽博數碼廣場,後來,財大氣粗的農業銀行把兩塊地方統統吃下來,合二為一,變成了現在這間銀行。
由於淮海路的位置越來越重要,彙豐銀行和恒生銀行先後在淮海路上開出了營業所,彙豐銀行落在香港廣場,恒生銀行開在上海廣場,力寶廣場夾在它們的中間,如今,這一段二百米不到的淮海中路,不僅有建設銀行、中國銀行、工商銀行、農業銀行,浦東發展銀行這些銀行,甚至還有寶馬、保時捷的汽車專賣店,真是一條富得流油的街。
毛小奇判斷,如果力寶廣場的美容院真是王家玲所開,她一定擁有相當的財力。
從盧灣區公安局的經偵隊(經濟偵察隊的簡稱)裡拿到檔案,這樣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居然讓安吉拉做到了,著實讓毛小奇驚訝。
說來也是湊巧,不久前,經偵隊辦的一個案子,嫌疑犯在自助銀行的提款機上取過現金,一名姓蓋的警察來調看錄像資料,跟安吉拉認識了,互換了名片,小蓋對安吉拉很感興趣,隔三岔五就打來電話,約她看電影、泡酒吧,安吉拉覺得多個做警察的男朋友也不賴,就把他列入了自己的“男友黑名單”。
安吉拉看到的是一份報案筆錄,時間是二OO三年一月十四日,王家玲在她母親的陪同下,來到位於建國中路上的盧灣區公安局經偵隊報案,稱一名叫李頓的男子詐騙了她,人不知去向。
李頓是王家玲的男友,比王家玲大七歲,上海人,原先在上海鐵路局當一名司機,九五年自費去澳大利亞留學,誰都知道,那時候的留學是名義上的,打工才是真,有個叫劉觀德的上海人寫過一部自傳體小說《我的財富在澳洲》,把自己在澳洲打工的艱辛全寫了進去,李頓跟他差不多,為了掙錢,再臟再累的活兒,從不計較。為了生存,他不但要跟當地的白人鬥,還要絞儘腦汁跟黃皮膚的人鬥,香港人、台灣人、福建人、東北人,甚至是上海人。有人說,凡在海外掙紮過的人,都變油了,個個是人精,這話一點不誇張,那是被逼的,要是把孔夫子扔在那種環境裡,孔夫子恐怕也會趁周遊列國的時候,捎帶一點私貨,當一回國際倒爺。
一九九九年聖誕節前夕,王家玲去澳洲旅遊,在黃金海岸認識了李頓,可以想象,李頓憑著他的閱曆、風度和手段,還有一口流利的英語,很快就俘虜了王家玲。千禧年來臨的時候,全世界的人都發了瘋,到處找地方希望最先看到二OOO年的第一縷陽光,黃金海岸鱗次櫛比的豪華大酒店裡,所有麵朝大海的客房早早被預訂一空,王家玲的客房在十二樓,麵對浩瀚的南太平洋,視野極佳,可她並不滿足,租了一條遊艇和李頓一道去海上看日出,望著新世紀的第一輪太陽從海平麵蓬勃而出,那份浪漫,作為局外人也可以感受到吧!
報案人提供了李頓的照片,是兩人的合影,王家玲站在李頓身邊,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臉上蕩漾著女人特有的幸福,李頓黑黑瘦瘦的,打工的艱辛減了他的體重,澳洲的陽光也把他曬黑了,加上一米八零的身高,反而顯出男人的挺拔來。都說男人的身材比麵孔重要得多,果真不假,女人都想找個依靠,且不說經濟上的依靠,起碼有個偉岸的身體可以靠一靠吧。
這個男人對王家玲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或許她戴的項鏈可以給出答案,項鏈的墜頭是英文字母D,李頓的英文名字叫David(戴維),“頓”字的首個拚音字母也是D,這條鉑金項鏈是從澳洲買來的,此後的三年多裡,王家玲一直戴著它,除了睡覺偶爾摘下來,從不離身。
美容院是王家玲的母親與人合夥開的,王家是最大的股東,對美容這個行業,王家玲有著天生的敏感,憑著她的出色發揮,很快就掌管了業務,力寶廣場的大堂底層很高,因此王家玲把美容院設計為上下兩層,下麵做發型、塗指甲,上麵做護膚,據說這兒還是上海第一家引進SPA概念的。
在拿到澳洲長期居留證後,李頓在上海的時間越來越多,說是要做生意,他對王家玲說,他和朋友在浦東注冊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從澳洲引進一種智能住宅報警器,安裝在高檔住宅區,已經有幾家房產發展商向他訂貨,現在他急需資金,等第一批貨賣掉以後,有了賺頭就輕鬆了。王家玲輕信了他,把美容院準備向力寶廣場繳納的房租、物業管理費,有一百多萬,加上自己的錢,合計人民幣二百七十四萬,統統借給了李頓。
據調查,李頓在王家玲報案的兩天前即一月十二日,搭乘上海東方航空公司的班機回了澳大利亞,走之前他把人民幣全部兌換成了美元,他在浦東國際機場發了一條短信給王家玲,言簡意賅:
“謝謝你的愛,謝謝你的錢,我永遠不會忘記你。ILOVEYOU!”
之後李頓就杳無音信,他的手機,還有在澳洲的電話,不是關機就是停機,無法聯絡。
李頓的父母還在上海,不過這對夫妻早在一九九零年就離婚了,現在各自有了家庭,父母都稱跟這個兒子已經冇什麼來往了,有本事你們抓住他,判十年廿年,槍斃都無所謂。
儘管詐騙金額巨大,經偵隊還是束手無策,除非李頓回到上海才可以將他拘捕,私下裡偵察員們都說,傻瓜才會回來呢。
在報案的兩周多後,即一月卅一日,王家玲自殺身亡。
“她是怎麼死的?”安吉拉問小蓋,諸如墜樓、割靜脈、服藥……
“都不是啦,在家裡開煤氣。”小蓋補充了一句,“在臨死前,她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用湯勺把自己的眼珠挖了出來,放在盤子裡。”
安吉拉顫栗了一下,銀行裡那個冇眼球的女人,就是王家玲嗬!
小蓋並冇有到過現場,是鄰居先聞到煤氣味打了110,巡邏警車去的現場,聽說王家玲的母親看到如此可怕的場景時,當場昏了過去。
“刑偵隊的法醫小宋到過現場,你猜他是怎麼說的?他說這個女人‘有非凡的耐力和驚人的毅力’。”
“什麼意思?”安吉拉不解。
“你想嗬,兩個眼珠總不能同時挖吧?當她把第一隻眼珠挖出來的時候,痛似刀絞,血如泉湧,換了彆人,肯定痛得滿地打滾甚至昏厥,她居然忍得住,接著把那一隻眼珠也給挖出來……”
安吉拉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都說女人耐痛,這回算大開眼界!”小蓋感慨。
“她為什麼要這樣自虐?反正快死了,乾嗎不給自己留一個完整的身體?”安吉拉實在想不通。
“這不是明擺著——恨自己瞎了眼,愛上這個男人。”
小蓋的話很實在,自古以來,殉情的女人總是比殉情的男人多得多,這是與生俱來的,離開經偵隊,走在街上的安吉拉忽然想到了一種動物,那是一種在大城市裡再也普通不過的小動物——麻雀。人類馴養了獅子、老虎、大象、毒蛇幾乎所有的動物,把它們關在動物園裡,就是不能馴服麻雀,你一旦抓住它,不出兩天它就會絕食而亡,因為對它來說自由比食物更重要。很多女人就跟麻雀一樣,把愛情看得比麵包更重要,冇有愛情寧願去死,對王家玲來說,她的愛情冇了,麵包也冇了,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之後的幾天,毛小奇和安吉拉陷入了一種茫然無緒的狀態,兩人經常我看著你,你瞅著我,心裡重複著同一句話:“下一步該怎麼辦?”
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楚了,王家玲的出現和留下的這張金穗卡還有什麼彆的意義嗎?總不能叫他們去澳洲抓李頓吧!
卡在毛小奇的手裡顛來倒去,一會兒敲敲桌麵,一會兒拍拍臉頰,一會兒刮刮鼻頭,就這麼反複把玩著,他心裡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隻是說不太清。
王家玲通過這張金穗卡向他們傳遞了某種信息,信息就在卡裡。
毛小奇來到麵朝淮海路的那間自助銀行,這兒有兩台ATM櫃員機,一台自助存款機,周圍冇有人,毛小奇把金穗卡插進櫃員機,卡很快被吞了進去,就象一條舌頭卷進嘴裡,屏幕上出現一條對話框:“請輸入密碼”。
毛小奇並不知道這張卡的密碼,安吉拉也不知道,安吉拉可以在她的工作電腦裡查詢該卡的帳戶,但現在是在櫃員機前,必須用密碼。
密碼……密碼……密碼……
就象靈感,呼,輕輕這麼一閃,毛小奇不假思索地輸入了六個阿拉伯數字:0011
零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是王家玲的忌日。
他按了確定鍵,機器裡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象是電腦在檢索密碼,刷的一下,屏幕變成了黑屏,好象死機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淮海路上的梧桐樹葉,照進這間不大的自助銀行,這兒有兩扇門,前麵的門對著喧鬨的淮海路,後麵是一道鑲嵌玻璃的金屬門,對著銀行的C區(儲蓄櫃台),銀行的上班時間,後麵的門總是開啟的。
櫃員機的屏幕就象一麵黑黑的鏡子,映出一張臉的輪廓,那是毛小奇自己。
從來冇聽說過櫃員機還會死機!
這樣的狀態大概維持了十餘秒鐘,黑色漸漸轉成了藍色,恢複了操作界麵,不過這樣的操作界麵毛小奇從來冇有見過,上麵冇有“提取現金”、“餘額查詢”、“修改密碼”之類的文字,而是跳出一串莫名其妙的數字:
“896885*
894746444
546**854”
毛小奇瞅了半天,始終冇看懂,這算什麼?密碼?還是彆的?
管它呢,先抄下來再說。
冇有紙筆,毛小奇掏出手機,把三組數字當作三個電話號碼輸入,有空格的地方予以保留。
不久,這些數字就消失了,藍屏回到了黑屏狀態,叭嗒一聲,卡吐了出來,就象一條舌頭伸了出來,毛小奇取回金穗卡,櫃員機恢複了農業銀行的廣告界麵,一切照舊。
對著這三組數字,毛小奇和安吉拉整整研究了一個晚上,累得人困馬乏,靠咖啡來強打精神。
“小奇,出去買點宵夜吧。”安吉拉打著哈欠說,從她張開的嘴裡,毛小奇發現她的右邊最後一顆大牙是補過的。
淑女怎麼可以這樣打哈欠?毛小奇想提醒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是啊,他和她可不是在約會,而是在工作,誰顧得了那麼多?
附近有家便利店,兩人買了串燒和冰凍烏龍茶,靠著長條桌,慢慢地吃著,呆呆地望著櫥窗外的馬路。
“她應該在暗示我們什麼吧?”毛小奇嘟噥了一句。
“也許她想托我們替她辦一件事呢。”安吉拉說。
“既然這樣,乾嗎不寫清楚,讓我們看個明白?”
“可那是櫃員機啊,隻能輸入數字,不能輸入中文。”
“照你這麼說,她就躲在機器裡?”
一陣手機提示音打斷了無聊的對話,安吉拉拿出她的諾基亞,看了一下,撲哧笑了,估計收到一條黃色短信,她把身體稍微側過去,大概不想讓毛小奇看見屏幕上的內容,開始回複,其實毛小奇懶得看。他的目光停留在安吉拉的手指上,她用四個手指放在手機背麵,大拇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按動著,塑料鍵盤在她的拇指下發出嘎吱吱的聲音。
有人把愛發短信的都市人叫作“拇指族”,每年有幾百億條短信在空中飛來飛去,人與人的交流可以簡單到通過按幾下拇指來傳遞,周傑倫為“中國移動”拍過一條廣告,醫院走廊裡,每個人都在發短信,護士推來一輛輪椅,有個瘋子坐在輪椅裡,手指和腳趾都在不停地按動,作發短信狀,可他的手裡空空如也,冇有手機,“不會吧?”周傑倫就說了三個字。
這個王家玲,乾嗎不發一條短信給我們呢?
毛小奇這麼想。
也許她已經發了,隻是我們冇收到,或者收到了卻看不懂……
數字……鍵盤……短信……
安吉拉輸入最後一個字,正要發出去的時候,冷不防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她的手機搶走了,嚇得安吉拉尖叫了一聲,昏昏欲睡的營業員被驚醒過來,望著他們。
毛小奇盯著手機鍵盤看,從0到9,十個數字鍵,廿六個英文字母均勻地分布在上麵,1是空白的,2是ABC,3是DEF,4是GHI,5是JKL,6是MNO,7是PQRS,8是TUV,9是WXYZ,這是手機鍵盤的通用設計。
“小奇,你乾什麼?還給我!”安吉拉有些不高興,生怕自己的隱私被窺見。
手機屏幕上,回複的新信息剛寫到一半,光標一閃一閃,在拚音狀態下,他輸入8,即拚音字母ta,屏幕上出現的字是“他”;968即you“有”;8即fu“副”;5即la“拉”,按*鍵選擇,“拉”字換成了“卡”——他有副卡。
通常借記卡是冇有副卡的,但王家玲的這張金穗卡屬於最高級彆的白金卡,是普通工薪階層申請不到的,允許持卡人申領一張副卡,副卡一直放在李頓那裡,就是通過這張副卡,李頓卷走了王家玲的巨款。
依此類推,第二組數字轉成拚音就是tazaishanghai(他在上海)。
第三組數字是jiaotalai(叫他來)。
李頓確實在上海。
王家玲死了有一年多了,事情已經結束了,他乾嗎不回來?
他在上海有一條內線,是王家玲的一個同學,他給了她一筆“信息費”,通過她,李頓對上海發生的情況了如指掌:王家玲報案,王家玲自殺,美容院倒閉,她母親把房子賣了,經偵隊去找他父母……
說心裡話,當聽到王家玲的死訊時,他的心頭重重地顫了一下,好象被人打了一記悶拳,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很難受,他以為王家玲能挺過這一關,頂多把美容院關了,另找份工作,憑她的能力,當一個高級白領是綽綽有餘的,搞銷售,做廣告,甚至推銷保險,她都能勝任,不出一年準能升任主管。
李頓儘往好的地方想了,這也算是一種默默地祝福吧,他甚至還在想,王家玲有了新的工作,結識了新的男人,嫁了一個有錢好老公,生個娃娃,一家三口幸福美滿,若乾年後萬一在街上遇見,她非但不問他討債,反過來向他道謝,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王家玲居然會走這麼一條絕路。
他認識的王家玲,雖然有些內斂,但決不是一個悲觀的人,總之……
唉,想不到,真想不到。
說穿了不就是二百多萬嗎?兌換成澳元不過區區五十萬,這一年多來,他在澳洲投資,與人合開了一間中餐廳,勉強維持了半年就倒閉了,賠了八萬,他又去賭,零四年歐洲足球錦標賽,他看好英格蘭隊,押了猛注,結果貝克漢姆一腳把點球踢飛,等於踢掉了他的十萬賭注,泡金發碧眼的美眉也花了不少錢,一直入不敷出,現在口袋裡所剩無幾。
於是,他決定回來。
促使他回來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有朋友對他說,上海的房產極有投資價值,尤其是內環線以內的房子,無論新房還是二手房都漲勢喜人,很多人在股票上輸得慘,卻在樓市上成倍地賺了回來,李頓心癢癢了,他打算傾囊而出在市中心買一套房子,坐收租金。
第二個原因與王家玲有關,他想去看看王家玲的墓,給她燒把香,了卻一塊心病。
他是在今年春節前夕悄悄回到上海的,大年夜的白天,家家都在忙著準備年夜飯,他卻一個人跑到了青浦的白鶴公墓,王家玲的骨灰就葬在這兒,墓碑上銘刻著“愛女王家玲之墓”,還有她的照片,王家玲微笑地注視著他,她的眼睛清澈無邪,充滿了善與愛。
“玲玲……”李頓的眼圈紅了,哽咽地說出一句憋在心裡很久的話:
“對不起!!”
他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抽了一盒煙,流了很多眼淚,臨走的時候,吻了照片。
回去的路上,大年夜的鞭炮聲已經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有人還放起了焰火,出租車司機提醒他把後麵的車窗搖起來,免得火星子飛進車廂裡,李頓呆呆坐著不動,他不想關窗,他想吹吹風,雖是暖冬,風依然刺骨地寒,他想好好地吹一吹腦子。
晚上,戶外的鞭炮聲震耳欲聾,此起彼伏,李頓的年夜飯隻有一瓶紅酒,他**浸泡在浴缸裡,喝著紅酒,想著心事,對自己說: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就讓往事隨著嘩嘩的水流進下水道吧,
明天是大年初一,我又老了一歲,
即便背著一個沉重的十字架,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低度的紅酒難醉人,但畢竟喝了大半瓶,李頓有些迷迷糊糊了,他好象看見了王家玲,身披一件白色浴袍,就站在浴缸前,朝他微笑,把手伸進水裡幫他按摩,嘩,那手好溫暖……
王家玲,今世我欠你的,來世一定還。
按銀行規定,注銷死者的卡,必須由親屬到公證處辦理證明,以證明本人是死者的財產合法繼承人,然後持該證明和公安機關出具的死亡證明,來銀行辦理銷卡業務。很多人嫌麻煩,公證又要收費,索性把卡裡的錢提空,卡往抽屜裡一扔不管了。王家玲的母親遭受了喪女、破產的打擊,哪兒還有心思去關心女兒的金穗卡,反正裡麵冇幾個錢,因此,留在李頓手裡的副卡,隻要他冇有丟棄,就能派用場。
“叫他來”,來什麼地方呢?
除了這間銀行,再也想不出第二個地方了。
毛小奇和安吉拉手裡所掌握的隻有一張金穗卡,要把一個躲在這座城市不知哪個角落的男人招到一個特定的地方來,無論怎麼看,都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可他們居然完成了。
首先,安吉拉通過農業銀行的電腦係統,往王家玲的帳戶注入三十萬元,當然這隻是一筆虛擬存款,然後把該帳戶設定為監控級,安吉拉嫻熟掌握銀行業務,而且頗懂運用技巧,對她來說這實在是小菜一碟,有一套銀行專用軟件即可。
再然後,就是等待,等待李頓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把那張副卡塞入某台ATM櫃員機……
李頓已經看了不下十餘處房子,他看中的是盧灣區海悅花園的一套三室一廳,零四年七月交的房,帶車位,業主開價二百四十萬,以李頓目前的財力,能支付一半,李頓的朋友提出兩人合夥購買,等有賺了就拋售,李頓拒絕了,在錢的問題上,他不想跟任何人有牽連,他對誰都不信任,尤其是朋友,當初他就是這樣背叛了王家玲,他還敢相信彆人嗎?
李頓決定向銀行貸款,如今銀行貸款的門檻提高了,每月最高還貸額不能超過月收入的一半,他需要提供自己的收入證明,可他在上海冇有工作,哪兒來的證明?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以妻子的名義購買,婚後兩人共同還貸,可又回到老問題上來了,他對誰都不信任,對異性更是防備,就怕稍有不慎落個人財兩空,這也是“王家玲後遺症”的一種反應吧。說來可笑,就連找妓女他都很警惕,口袋裡的錢不會超過兩三百,奧米茄手表不敢戴,生怕被順手牽羊。
朋友看出他的心思,跟他拜拜了。
李頓把所有的人民幣都存在自己的建設銀行龍卡裡,每天都會在櫃員機上看一遍數目,生怕少了,這天,他很不經意地把龍卡從櫃員機裡抽出來,眼角瞟了一眼,錢包是對折的,左邊是放卡的,有三層,他不象有些人喜歡把錢包裝得鼓鼓囊囊,什麼卡都往裡塞,好象自己是個大款似的,他的卡隻有四張,第一張是建設銀行的龍卡,第二張是他在澳洲的銀行卡,裡麵還有幾萬澳元,第三張是思考樂書局的折扣卡,在它背麵,隱蔽地塞著一張卡,就是農業銀行金穗卡的副卡。
他幾乎不假思索,隨手把這張卡抽出來塞進櫃員機,然後輸入密碼,那是一串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數字:9911,九九年的十二月廿一日,他和王家玲在黃金海岸相識了。
他無數次把這張卡塞入櫃員機,按下密碼,裡麵的餘額他都能背了,二十三元六角,少到不能從提款機裡取出來,櫃員機的最低提款額是一百元,可他還是一次次把卡放進櫃員機,一次次按下那串數字:9911,他在懷念什麼嗎?也許吧,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動作。
可這一次,屏幕上出現的餘額卻把他嚇了一跳:000.60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冇錯呀!
他把卡取出來重新放進去,再次查詢餘額,還是那個讓他吃驚的數字:三十萬零二十三元六角。
整整多出三十萬元!
他象尊雕塑一樣立在櫃員機前,前思後想,想出兩種可能:一是銀行電腦錯誤,這種事情在報紙上見過,卡裡莫名其妙多出錢來,儲戶喜出望外,把錢提走,不久銀行就會找上門來,客氣地解釋,由於本行電腦出錯,您的卡裡多了錢,您已經把它提走了,請您如數歸還,如果您不還,咱們隻好法庭上見,我們會向法院提供您取錢的電腦記錄包括取錢過程的錄像帶,這場官司您必敗。
第二種可能,有人欠了王家玲的錢,不知道她已經死了,直接把還款存入她的帳戶。
到底是哪種可能,李頓想不出,也冇興趣,這筆錢對李頓來說,雖然說不上是雪中送炭,但起碼是一種安慰,或者說是一針興奮劑,在上海這麼長時間,他冇有掙到過一分錢,天天為錢發愁。
如果把這三十萬元取出來,銀行即使有他取款的錄像,也找不到他本人,因為這張卡是王家玲的,有本事去白鶴公墓找她打官司吧。
櫃員機發出警告音,提醒客戶已超時,卡被吐了出來。
李頓收了卡,第三次把卡塞入機器,他想提一筆現金,以後就在櫃員機上一筆接一筆地提,提光為止。
他輸入每次最高提款額四千元,按下確定鍵,冇想到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無法提供您需要的服務”。
咦,這是怎麼回事?
他楞了半天,終於想明白了,眼前這台櫃員機是浦東發展銀行的,他提出跨行提款的請求被機器拒絕了。
真見鬼,這點小事都搞不定,還算什麼國際大都市?!
他哪裡曉得,就在自己站在櫃員機前左思右想的時候,安吉拉已經從電腦上發現了他的行蹤。
從櫃員機上發出的信息,由浦東發展銀行的主機傳遞到銀聯公司的電腦平台,再傳遞到農業銀行,這樣的數據交換僅需幾秒鐘,這就是電腦時代的優勢。每個人在享用電腦時代的優越,卻冇有想到也給彆人帶來了便利。
安吉拉坐在電腦前,很快收到了提示,有人使用被監控的金穗卡帳號進行餘額查詢,她馬上關閉了該卡的跨行交易功能,同時關閉了它的刷卡消費功能,防止李頓刷卡購物,一塊名貴的手表售價幾十萬是很平常的事。
李頓悻悻地離開這間浦東發展銀行,站在大街上,看來隻有在農業銀行的櫃員機上才能提取現金,可是附近哪兒有農業銀行呢?
離開上海這些年,他承認上海的變化確實很大,是全世界發展最快的城市,銀行更是如此,記得前兩年的櫃員機都是穿牆式,頭上裝個雨篷,現在升級換代改成了自助銀行,裡麵燈光通明,空調廿四小時不停運轉,還有自動存款機,舒適的環境簡直叫人進去就不想出來。
忽然,李頓的眉毛跳了一下,他想起來,聽朋友說那家美容院倒閉以後,不久開出來一家農業銀行,他冇有去過,不過乘出租車的時候,特意叫司機在力寶廣場外麵繞了一圈,從車窗裡望出去,原來的愛立信專賣店也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自助銀行,星巴克和永和大王倒還在。
還猶豫什麼呢?快去吧,趁這筆飛來橫財還在,趕緊提出來。
半小時後,李頓就站在了淮海路和嵩山路的交界處,力寶廣場裙樓的門前。
保安見他站在門外,替他拉開了玻璃門,整條淮海路上,隻有力寶廣場的保安會替顧客拉門。
李頓踏進了力寶廣場裙樓的大堂,腳下變得沉重起來,呼吸著這裡久違的空氣,他感慨萬千,他多麼希望象以前一樣,坐在永和大王裡喝著一杯豆漿,等王家玲下班離開美容院,他迎上前去,兩人手拉手離開力寶廣場,融入淮海路的人流中,去附近的新天地吃飯,去延安路公共綠地散步,用麵包屑喂人工湖裡的錦鯉魚,在長椅上相擁熱吻,這些美好的回憶如今隻有在夢裡重溫了。
李頓拭了拭濕潤的眼角,定了定神,把目光投向農業銀行,到底是銀行,跟美容院的布局完全不同,周圍的環境冇變,玻璃牆的設計冇變,因為這是大堂的總體格局。
本來,他想從櫃台窗口把三十萬元一次性提走,可是,一下子提走這麼多的現金需要預約,二來,他不想跟營業員麵對麵打交道,寧願麵對一台冷冰冰的機器。
萬一(隻是萬一)這是經偵隊為抓捕他而設下的圈套,銀行裡有保安,他冇有逃走的可能,相反在自助銀行裡,提完錢馬上就走,應該安全得多。
於是他穿過銀行的C區,走進了自助銀行。
安吉拉坐在電腦前,發現被監控的帳號又在蠢蠢欲動,這一次是本行的櫃員機,她查看了櫃員機的編號:000Y76
天哪,就在力寶廣場!
安吉拉用顫抖的手指給毛小奇發去一條短信。
此時此刻,毛小奇正在保安經理室挨訓斥,難怪經理火氣這麼大,近日不斷有客戶投訴,說有乞丐混進大堂,在星巴克等商鋪進行乞討,還有聾啞人來推銷他們的商品,他們都是從裙樓大堂的正門混進來的,保安為什麼不將他們阻止在外?大家覺得挺委屈,因為這些人並非破衣爛衫,從外表看,難以分辨。
“就這幾張麵孔,差不多天天來,認也該認出來了,你們找什麼借口?根本是心不在焉!”保安部經理拍著桌子罵。
毛小奇低著頭縮在最後,他的工作在監控室,即使大堂裡混進來一百個乞丐,也同他冇關係,他隻是陪著聽聽而已。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幸虧把聲音掐了,不然經理的國罵肯定會劈頭蓋臉衝他而來。
手機裡收到一條短信:“他來了,就在隔壁!”
毛小奇不由得顫抖了一下,還好前麵有五六個人替他擋住了經理的視線,他哈著腰,悄悄溜出了辦公室。
幾乎在同時,自從櫃員機問世以來最最驚人的一幕,就在這間麵朝淮海路的自助銀行裡發生了。
當李頓順利地從櫃員機裡取出了第一筆現金,他長長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隔著玻璃門,可以看見咫尺之外的淮海路,衣著時尚的行人三三兩兩經過,由於人行道上砌著一排花壇,起到阻隔視線的作用,幾乎冇有人朝這兒瞥上一眼。
李頓笑了,他按下繼續操作鍵,打算提第二筆現金,還冇等他輸入取款金額,就聽機器裡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音,象是在清點紙幣,然後哢嚓一聲,取鈔口裡吐出一疊現金,厚薄跟剛才一樣。
咦!這是怎麼回事?李頓瞠目結舌。
我還冇輸入取款數目呢,它怎麼就吐錢了?
粉紅色的壹百元人民幣,一半露在取鈔口外麵,另一半還在機器裡麵,仿佛在提醒李頓,快點把我拿出來,裝進你的腰包,不要白不要哦。
李頓下意識地朝身後看了看,自助銀行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冇有多想,就把這疊錢抽了出來,順手裝進錢包,在八千元現金的支撐下,錢包塞得鼓鼓囊囊。
李頓打算看看卡裡的餘額,究竟提了一筆還是兩筆,就在這時候,旁邊一台無人操作的櫃員機也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音,象是在清點紙幣,然後哢嚓一聲,取鈔口裡吐出一疊現金,厚薄相當。
李頓徹底看不懂了。
冇等他緩過神來,眼前這台櫃員機重複了剛才的過程,咕嚕嚕,哢嚓,取鈔口裡又吐出一疊現金。
自助銀行裡靜得出奇。李頓左顧右盼,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敢去取。
今天是愚人節?全球計算機病毒爆發?銀行電腦係統癱瘓?櫃員機狂吐鈔票……
等了許久冇有被取走,按理說,現金會被櫃員機收回,但卻冇有,取鈔口裡好象有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這疊現金就掉了出來,在下墜的過程中散開,人民幣飄落了一地。
李頓再次確認了一下,這裡隻有他一個人,外麵冇有關注的目光,他俯下身去撿錢,錢包裡裝不下,就往口袋裡裝,心裡想,把這些錢撿完了,我就馬上離開……
櫃員機顯然想挽留他,機器肚子裡又傳來咕嚕嚕的聲音,然後哢嚓!哢嚓!又吐出兩疊現金,隨即散落在地。
“不對頭……肯定不對!”李頓預感不妙。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目瞪口呆,兩台櫃員機象著了魔似的展開一場吐鈔比賽,比誰吐得快、吐得多,吐出來的鈔票也不再散落,而是象放飛的鴿子嚓嚓嚓飛起來,形成了鈔票漫天飛舞的壯觀景象!
李頓不必彎腰,隨手一抓就是錢,可他不敢再要,眼睜睜看著兩挺“重型機關槍”噠噠噠噴射著子彈——壹百元人民幣,儘管這些子彈造價昂貴,但它們毫不吝嗇,因為它們肚子裡有的是,甚至有一吐為快的感覺。
李頓害怕了,決定逃離,他按開門鈕,玻璃門紋絲不動,毫無反應,他急了,用腳踢,用拳頭敲,都無濟於事,他想起還有另一扇門通向銀行的C區,回頭一看,鑲有玻璃的金屬門不知什麼時候被關閉了。
就這樣,他被困在了自助銀行,隻有兩平方大一點的空間,和他在一起的是兩台發了瘋狂吐鈔票的櫃員機,還有一台自助存款機。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銀行還冇到關門時間,C區的門為何自動關閉,銀行職員也說不上來,正在想辦法如何把它打開。
“彆忙了,”身後響起一個女聲,那名職員回頭一看,是安吉拉。
“冇有用的。”安吉拉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快去看呀!”旁邊有人喊,“自助銀行出事了!”
這時候的淮海路上,自助銀行的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的站在力寶廣場門前的台階上,有的立在花壇邊沿,他們都在目睹自助銀行裡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兩台櫃員機往外狂吐鈔票,一個黑黑瘦瘦的高個子男人,好象被困在了裡麵,一會兒敲這扇門,一會兒踢那扇門,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看他的表情,不僅僅是焦急,顯然受到了驚嚇。
110警車趕來了,農業銀行的值班經理跑來了,力寶廣場的保安部經理匆匆也到了,連農業銀行盧灣區支行的領導都聞訊趕來了,他們在裙樓大堂裡簡短商議了幾分鐘,決定設立警戒線,隔離人群,另外緊急調來防暴警察,免得發生哄搶鈔票,自助銀行裡散落的每一張鈔票都是國家財產,保護國家財產是當務之急。至於被困的那名男子,從目前看還冇有生命之險,隻要他不用身體去撞玻璃,自助銀行裡有空調,不會發生窒息。
在防暴警察到來之前,力寶廣場的保安們就要擔負起責任來,他們讓人群往後退,再往後退,兩名巡警從警車裡拿來黃色警戒帶,從花壇的外沿把自助銀行給圍了起來。
毛小奇冇有在裡麵忙碌,他和安吉拉擠在圍觀的人群裡,在保證視野的前提下,儘量離得遠一點。他們知道事情的起因,卻難料事情的結果,萬一自助銀行發生爆炸呢?那些玻璃碎片飛濺開來,會傷人無數的。
櫃員機的吐鈔大賽還在繼續,怎麼也吐不完,地麵上積起厚厚一層人民幣,李頓生平第一次把那麼多的錢踩在腳底下,他不敢相信,有人說澳洲遍地是黃金,他去澳洲拾,拾得好辛苦,萬萬冇想到,如今的上海才遍地是黃金,眼前不是嗎?遍地的人民幣俯拾即有,可眼下的他實在冇心情,冇胃口,冇膽量,他唯一想的就是離開這兩台發了瘋的櫃員機,逃出這間失去控製的自助銀行,活命要緊。
嗖——啪!什麼東西打在玻璃牆上,彈落在遍地的人民幣上,是個亮晶晶的圓物,李頓低頭一看,原來是枚壹圓硬幣。
好象是從那兒飛出來的——李頓把目光投向那台自助存款機,就在兩台櫃員機發瘋的時候,隻有它靜悄悄地立在牆角,保持著紳士風度。
它怎麼也……
啪!又一枚硬幣飛出來,這下李頓看清楚了,是從它的插卡口裡飛出來的,那枚硬幣不偏不倚擊中李頓的鼻梁骨,李頓猝不及防,仰麵摔倒,倒在人民幣鋪成的地毯上,鼻梁骨一陣酸麻,鼻腔裡一陣發熱,一股液體淌了下來,用手一擦,才知道是鼻血。
他明顯感覺到那股力量好沉,他想到在澳洲練習網球的時候,場邊那台自動發球機,網球就象炮彈一樣被射出來,打在球拍上,球速帶來的衝擊力通過球拍向手臂四散……
冇想到,銀行裡居然有“自動射幣機”。
自助存款機隻接受麵額為壹百元或五十元的人民幣,從不接受硬幣,也冇有兌換硬幣的功能,它的肚子裡應該不會有硬幣啊!但現在,啪啪啪!硬幣接二連三從插卡口裡射出來,仿佛是一排子彈,裹著風速撲向李頓,李頓手忙腳亂,用手去擋,硬幣砸在手指上,生生地疼,有的硬幣冇有打中他,彈在玻璃牆上,金屬與玻璃撞擊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外麵的保安紛紛後退,生怕砸到自己。
又飛來一枚硬幣,就象巡航導彈一樣精準擊中了李頓的左眼,大腦作出快速反應,眼皮以百分之一秒的速度合攏,以保護眼球,可是李頓明顯感覺到那枚硬幣賊溜溜地硬往裡鑽,一股金屬的徹透涼意瞬間淹冇了眼眶,把他的眼球硬生生往裡頂……
“啊!”李頓痛得慘叫,喊聲未落,第二枚“導彈”不期而至,射中了他的右眼。
人們隔著玻璃牆,清楚地看見一個男人睜著一對血糊糊的雙眼,眼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枚壹圓硬幣,他睜著硬幣眼睛,狂舞雙手,雙腳跺地,痛苦萬狀,鮮血濺在玻璃門上,濺在遍地的人民幣上……
防暴警察來到以後,自助銀行裡已經恢複了平靜,由於淮海路上的人越聚越多,警方封鎖了這段淮海路和嵩山路,由於已是傍晚,天色漸黑,警方打開兩盞聚光燈,透過玻璃牆,被困者不見了,櫃員機也不見了,能看見的隻有堆積如山的鈔票,擠滿了自助銀行的空間。
防暴警察用破門工具擊碎玻璃牆,卻難以進入,擺在他們麵前的就象一隻被食物脹破的胃,已經塞滿了鈔票,有人想出辦法,一點一點往外摳,有了縫隙,堆積如山的鈔票終於鬆動了,和著碎玻璃從缺口處傾倒下來,圍觀的人群頓時引起一陣騷動,就連警察的心臟也跟著顫抖起來。
誰都冇有見過這麼多的錢啊!
李頓從錢堆裡被人扒出來,他瞪著合不起來的硬幣眼,臉色青紫,呼吸心跳脈搏皆無,嘴裡咬著半張鈔票,雙手緊緊抓著一把鈔票,不是死要錢,而是窒息的痛苦讓他拚儘最後一點力氣狂抓亂咬,他所能抓到的、能咬到的,也隻有錢了。
救護車呼嘯著,勉強從人群中鑽出來,奔向曙光醫院儘最後的搶救義務,其實救護人員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個人已經冇救了。
在警方的努力下,人群開始散去,銀行的工作人員,還有力寶廣場的保安人員,清潔人員,今天晚上都得加班了,清理現場,清點鈔票,警方也要展開調查,逐個詢問目擊者,區公安局的領導、刑偵隊的頭頭、農業銀行的領導、力寶廣場的負責人,還要連夜開會討論這件事,電視台記者被允許進入警戒線內拍攝,報社記者也忙得很,隨便拉住一個目擊者,提出五花八門的問題,錄音筆一直湊到說話者嘴邊。
大家各自分工,有條不紊。毛小奇和安吉拉冇有參加“善後工作”,趁著彆人自顧不暇,安靜地離開了。
李頓的屍體在曙光醫院太平間裡放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警方根據他身上的證件,找到他的父母,自從離婚後,他的父母難得有機會湊在一起,他們來到太平間認領兒子的屍體,冇有太大悲傷,卻覺得毛骨悚然——
兒子瘦瘦的身軀挺著一個大肚子,法醫揭開白布給他們看,脹鼓鼓的肚子上,東一簇西一簇的紙角從皮膚下麵鑽出來,就象嫩芽鑽出泥土,那些都是鈔票的一角。
李頓的父母就覺得頭皮發麻,全身發癢,不敢再看。
法醫說,死者在臨死前大量吞食紙幣,把胃都脹破了,在李頓父母的要求下,法醫進行了屍體解剖,打開腹腔一看,果然塞滿了人民幣,清點下來足有二十多萬。
“這家夥胃口真大呀!”
“他是被錢活活撐死的。”
事後,當人們議論起來,不少人還流露出羨慕的神情,畢竟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機會。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李頓的死正好應驗了這句。
王家玲的母親在女兒死後就去了加拿大定居,當她接到上海打來的國際長途,聽到這個難以置信的消息,心臟病差一點發作。
“玲玲嗬,如果你真有那麼大的能耐,就托個夢給媽媽吧,媽媽想你啊!”
毛小奇辭職離開了力寶廣場,他冇有跟安吉拉告彆,隻發了一條短信,說以後再也不想走過這段淮海路了。後來安吉拉也離開了農業銀行,他們冇有再聯係,卻養成了一個共同的習慣:情願麻煩一點在銀行櫃台取錢,而不願踏進自助銀行,甚至不願在ATM機前逗留,櫃員機的屏幕讓他們心有餘悸,總擔心看見王家玲的臉在朝自己笑,更擔心取到的錢不是銀行的,而是王家玲給他們的賞金……(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