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舉世儘從愁裡老
蒼老的煌煌道音響徹於世的瞬間。
不隻是柳洞清的身形了。
一瞬間。
唰——唰——唰—
陽世天地之間的破空聲接連不斷地響徹。
道德仙宗的清微承靈道君,包括曾經在柳洞清手中大敗虧輸的羅道君。
南華道宗的覺靈照蘊道君,東土丹宗的掌教,以及五華丹景道君,乃至於坐鎮純陽劍宗的宋靈犀。
甚至。
伴隨著熟悉的三千裡氣運慶雲席卷偌大南疆。
已經因為柳洞清的鎮壓,而許久未曾將身形顯照於世的老道君,此刻也踏足在先天八卦雲海的最北端。
一雙蒼老而陰鷙的眼瞳,在這一刻越過柳洞清的身形。
看向那正在因為響徹整個陽世界域的蒼老道音,而不斷裂解開來,仿佛有什麼無端的變故,一路自陰世勃發,曆經過玄虛靈界的醞釀。
最終在陽世自下而上,使得曾經定格了光陰歲月的,被自然偉力所封禁的古老戰場的壁壘,在這一刻,所誕生的,貫穿上下始終的,一道幽邃的裂痕!
那煌煌道音,正是從這一道幽邃的裂痕之中所傳出的!
起初時的第一瞬間。
包括柳洞清在內,幾乎舉世諸化神道君,都在這一瞬間,神情凝重地同時,展現出了純粹的困惑神情。
可是緊接著。
諸修的目光相繼對視。
並且在電光石火之間,彙聚到了柳洞清的身形之上。
尤其是。
曾經以結盟的方式,和柳洞清並肩探索過古老神道時代界域碎片的諸修。
那是因為。
在這一刻,他們明顯地從那道皸裂的,幾乎貫穿天地一般的幽邃裂痕之中,在這一刻曾經定格的天地自然偉力的爆發裡麵,感受到了極其熟悉的氣息,極其相類的氣象。
那氣息與氣象,像極了昔日柳洞清不止一次,斬破古老神道時代界域碎片的光陰胎膜,將內中封禁的光陰歲月的力量,直接提煉成光陰結晶的過程裡,光陰之力的爆發所應有的氣息與氣象!
於是。
也正是因為這極其相類的氣息與氣象的啟發。
再加上那蒼老道音之中所呈現出來的字句的斟酌。
以及那古戰場的封禁壁壘這一十分特殊的地點位置。
一瞬間。
驚雷也似的念頭,在諸修的心神之中悍然回響開來——
古史的記載存在謬誤!
上一個道爭時代的末尾,人族殘存的仙道巨擘,與妖族彼時最頂尖的大妖之間的血戰,並非是以雙方徹徹底底的殞亡為最終結果!
那場血戰切實存在。
血戰的慘烈程度也切實存在。
如斯慘烈程度最終引起了天地自然偉力定格光陰的封禁,也確確實實是最終的結果之一。
但是。
並非所有在那場血戰之中參與的存在,都殞亡了!
有漏網之魚存在!
其人並非徹徹底底的殞亡,而是隨著古戰場,隨著諸修的遺骸,一同被天地自然偉力,封禁在了定格的光陰歲月裡。
那封禁並非固若金湯!
如今。
屬於古戰場的封印一朝破損。
那在其中,因為定格光陰歲月,而得以苟延殘喘,得以同樣定格了壽數生機的,上一個道爭時代的仙道巨擘。
便以這樣的方式,踏足在了今世的天地之中!
踏足在了結束了兩千年的晦暗時代,重新走向鼎盛的黃金大世之中!
而在這同樣的一瞬間。
柳洞清的感應,則比其餘諸修加起來都還要多!
他敏銳地感應到了此刻伴隨著那深邃裂隙的誕生,那噴吐而出,幾乎將整個北海都囊括的風暴之中。
除卻煌煌道音,除卻熟悉的光陰歲月之力之外,更為細節的道法真韻的流轉變化。
那便是四時天序的玄妙道韻!
大抵是一方麵柳洞清感應得太過明晰,一方麵又自身在這一道上的造詣太過渾厚。
以至於感應到的一瞬間,柳洞清便十分明晰地辨彆出來。
這四時天序的玄妙道韻,並非是人族修士,以任何形式的無上道法,所演繹而成的玄妙道韻!
這股玄妙氣韻,源自於妖族!
源自於妖族以四象譜係的血脈,相互共鳴交感,從而呈現出的浩浩汪洋道海體量的四時天序道韻!
‘這便是古史上所記載的,那天地自然偉力,以定格光陰歲月的形式,封禁古戰場的根源所在。’
‘昔日那場血戰太過慘烈,於北海域,打穿了陰陽靈虛三界,也正因此,招致了天地自然靈韻的反撲。’
‘而當天地自然之力席卷而來的時候。’
‘彼時。’
‘那片過分慘烈和血腥的古戰場中,太多人族修士和妖族大妖的殞亡,使得渾厚的道韻氣息與妖脈本源菁華氣息,相互交織,駁雜交演!’
‘也許有著人族修士道韻氣息在一定程度上的引導。
‘也許隻是純粹的玄之又玄的,億萬分之一的巧合。’
‘在天地自然之力席卷而來的瞬間,那厚重的妖血氣焰,正相互貫通交感,成就了四時天序的玄妙氣象。
‘於是。’
‘當自然之力與之貫通的瞬間。’
‘借著這一道四時天序的玄妙氣象,光陰歲月之力油然而生,旋即便同步定格了那天地自然偉力的封禁形式!’
‘最終,整個貫穿三界的古戰場,便徹徹底底被定格在了天地偉力所凝聚而成的光陰琥珀中。’
‘巧合嗎?’
“四象之道的玄妙太多太多,唯獨是四時天序?”
‘果真是億萬分之一的巧合嗎?”
‘果真冇有彼時的人族先賢,感應到這其中微妙的氣機變化?”
‘整個過程像極了古老神道時代的界域碎片的封禁效果。’
‘似是而非之間全是既視感!’
‘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而也正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的念頭飛轉之中。
不隻柳洞清。
諸修俱都在同一瞬間,將那種如臨大敵的整肅神態,陡然間抬升到了極致!
古老神道時代隔世那樣的渺遠,曾經發生的那場血戰甚至遠在新法開創之前。
饒是如此。
歲月胎膜一裹。
除卻古神早已注定的殞亡之外,連充作那場血戰之中“小卒子”的諸神性生物,都能夠在一定的程度上具備有仍舊生機豐沛的活性。
甚至。
不止一個道爭時代,有過這樣的神性生物,反殺化神道君,一路沿著須彌通道,重新殺回陽世界域的記載。
而如今。
這光陰歲月所定格的,不過是上一個道爭時代之中所發生的一場血戰。
它和現世的間隔,真實論算來不過幾千年而已。
一旦明晰的古史記載有謬誤的前提。
當世諸修完全能夠接受,那場血戰之中,仍舊有人存活,並且借著封印,跨過數千年光陰歲月,即將踏足當世的事實。
然則此刻。
問題不在於一個“老古董”即將顯照於世本身。
而在於,其人的“死而複生”,所引發的連鎖的一係列問題——
能夠存活在上一個道爭時代,參與到那場終極血戰之中的“老古董”,他有什麼樣的修為境界?
似是他這樣的苟延殘喘於古戰場光陰琥珀的存在,是不是還有更多的人?
不隻是人族,妖族呢?妖族是否有大妖存活下來了?
甚至往更深處去想。
上一個道爭時代的那場血戰,到底是誰贏了?
一旦不存在有兩敗俱傷,悉皆殞亡這個曾經記載於古史上的結果之後。
那場血戰的勝負本身,就開始變得重要起來。
它將決定著,那場跨過了數千年的勝負,是否會主導以及影響當今黃金大世,仙道修途的爭鋒走勢。
它將決定著未來一切改變的走勢和方向。
一瞬間。
太多太多的延伸問題就此在諸修的心神之中誕生出來。
甚至。
已經有不少修士,不由自主地將己身的本命神通功果的氣息,甚至是道果神韻的氣息,在這一刻勾連起天地靈機來。
一位上一個道爭時代的仙道巨擘。
他涉足著多少的道法領域,也將決定著多少的當世之修,要因此而被撼動修行前路,乃至於一世道爭就此徹底蒙塵!
一時間。
諸修的目光幾乎滿蘊著有如實質的力量,仿佛彙聚在一起,都能夠具備有將那片古戰場重新冰封的偉力一般。
然則。
————元
密密麻麻的皸裂聲,隻是接連不斷的在諸修的注視之下,不斷地蔓延開來。
終於。
當某一瞬間。
那始終順著裂隙不斷宣泄而出的風暴,猛地戛然而止的時候。
仿佛曾經定格的偉力,已經就此衰減到了某種道法層麵的樊籠一樣。
下一刻。
咚——咚——咚
當沉重的腳步聲,滿蘊著某種仿佛踏落虛空的重量轟然響徹的時候。
在諸修嚴陣以待的目光注視之中。
一道清瘦得有些過分的老道身形,身穿著一件青色道袍,道袍上染著烏色的血跡,即便道袍本身有著熠熠靈光閃爍,可是卻始終無法將那烏色的濃重血跡消去。
而在諸修的感應之中。
第一瞬間所捕捉到的,也不是其人的修為境界,更不是其人所能夠呈現出的萬道諸法的準確氣機。
其人率先朝著陽世的天地之間宣泄開來的,乃是一股濃鬱得幾乎化不開的凝重煞氣!
而也正是在這樣濃烈的煞氣宣泄之中。
凡所捕捉到這煞氣的修士,凡所靈機與之交觸的修士,都在這一瞬間,仿佛感受到了某種金戈鐵馬的凜冽!
仿佛眼中有著一場慘烈血戰即將朝著自己撲麵而來,徹底席卷的緊迫!
仿佛一瞬間,因為那無形無相卻身臨其境的靈機浸染,而被攝取心神!
不過。
仿佛此等煞氣宣泄所帶來的奪魂攝魄的效果,並非是那道人主動為之。
幸賴於此。
諸修方才能夠艱難地,在數息之間,從這種壯烈悲慘的心境之中,艱難地將己身的心神正念悉數抽離出來。
然後。
方才能夠感受到,在那股濃重的煞氣包裹之中,老道人所發散的若有若無的道法氣焰。
要捕捉準確的道法真韻的氣機,在這樣的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那樣的道法氣焰之中,諸修所能夠勉強捕捉到的,隻有其人晦暗且內斂的道法境界氣息!
然則。
這一道氣息即便已經如此的晦暗與內斂。
可是那一瞬間。
卻教所有真切捕捉到的修士,猛地心底裡一沉。
不是情緒上的沮喪。
而是那一瞬間,諸修化神道君級數的心神正念,正在承受凝聚有道君元神的形神本源,所不能承受的萬鈞之重!
隻那一道修為境界的氣息本身,便仿佛要將諸修的形神壓垮!
高!
其人境界的高邈,已經超乎了諸修的想象!
不僅僅隻是高出了化神道君一境那麼簡單。
更是距離著哪怕神胎九煉的化神道君一境巔峰,有著十萬八千裡之遙!
那一瞬間。
甚至連柳洞清的心中,都因為那真實不虛的沉重分量,而本能地想要誕生出某種絕望的情緒來。
是啊。
上一個道爭時代殺伐到最後關頭的仙道巨擘,有這樣可怕的修為境界才算是合理!
可是。
此等修為境界高邈的存在。
莫說那古戰場的封印裡麵,是不是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了。
隻眼前之人這一個。
你說舉世芸芸諸修的大道爭鋒,你我間道爭鬥法殺來殺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要逼著一世人集體運轉轉劫秘法嗎?
然則。
也正是當這樣動搖人心神的絕望念頭誕生的瞬間。
柳洞清又猛地清醒了過來。
不!
不是這樣的!
其人的強大徒有其表!
化神道君之上的修為境界,不論走出多麼遠的路,道法的根基都在於一點——感召垂降的諸道果本體!
事情的關隘也正在於此處!
其人乃是上一個道爭時代的修士!
上一個道爭時代的仙道巨擘們所掌握的道果,都已經隨著道爭時代的更替,悉數煙消雲散去!
那種更替,是升玄境界的洞天主,都要因此而被迫成為洞天仙的,無可拂逆的鐵律!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光陰歲月能夠隔絕他們的生機壽數,但是隻要踏足現世,光陰歲月的力量便注定無法隔絕道果本體的更替!
此刻。
這人身上所呈現的,一定是光陰歲月隔絕的,數千年前,那曾經縈繞在其人身上的,那高邈道法境界氣息所殘存的餘韻!
刹那間。
當這樣的心神念頭重新安穩下柳洞清的心神正念時。
果不其然。
呼——吸——呼——
隻呼吸之間。
其人那原本澎湃的道法氣焰,便在不斷瘋狂地衰減!
仿佛道果本體被釜底抽薪之後,境界因此而猛地劇烈跌墜一般!
然則。
這樣的情形之下。
其人的臉上卻冇有任何的表情變化。
他仍舊如常地踏足在陽世的天宇之上。
傲然且冷漠地目光席卷向五域群山。
並且仍舊在自顧自地發出極其滄桑的感慨。
“陽世——終於又回來了——陽世——”
“當世諸修冠絕者——”
“何在?”
“我萬象劍宗後繼掌教,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