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周明遠在第十七天的晚課上做了一場和往常不太一樣的分享。他站在那麵灰白色的牆壁前麵,數據板放在講台側麵,冇有投影任何圖表或示意圖,隻是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坐滿整座集會廳的麵孔。廳內坐了
兩百多人,門外空地上還坐著將近一百人,暖金色的核心光芒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持續發光的底色。
“我今天想講一件最近在晚課記錄中新出現的東西。”周明遠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集會廳中清晰可聞,“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經感知到了——那些從網絡中流入你們核心的精神副產品,質地比幾個月前更細、更均
勻了。這不是你們的錯覺,也不是偶然的波動。我在過去幾周的記錄中追蹤了這個現象的變化曲線,發現它的出現時間點和中段防線西側那層混合附層的形成時間高度吻合。
台下安靜著。有人微微坐直了身體,有人把目光從地麵抬起來落在周明遠臉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目前的推測是,那層附層在覆蓋網絡連接線的過程中,對流過連接線的信號產生了一種類似於‘過濾的作用。像是水流過一段經過襯砌的管道時,管道的內壁會吸附一部分雜質,讓流出的水比流入時更純淨。那些流入你們
核心的副產品的質感變化,就是附層在進行過濾之後留下的結果。”
集會場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後排有人舉手,周明遠點頭示意他發言。那人站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場中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謹慎:“如果附層在過濾信號,那被過濾掉的那些東西去了哪裡?”
周明遠站在牆壁前麵沉默了片刻。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但目前還冇有找到可以驗證的答案。他開口回答的時候,措辭比平時更加克製:“我目前還冇有足夠的數據來確認被過濾掉的雜質的具體去向。從能量循環的角度來推
測,它們可能被附層本身吸收了,也可能通過網絡的逆流通道回流到了核心方向。但這一點尚未得到驗證,還需要持續的觀察才能形成結論。”
那人冇有再追問,坐了回去。周明遠在牆壁前站了一會兒,確認台下冇有更多的問題,然後結束晚課,關掉了講台側麵的燈。他走出集會廳的時候,暮色已經加深到了接近夜色的程度。主街上的路燈正在逐一亮起,東側草地
的方向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那片暖金色的光暈在漸暗的天色中呈現出柔和的亮色。他站在集會廳門口向那片草地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賀耘在第十八天的清晨收到了會議議程的正式通知。通知通過加密通訊通道抵達他的終端,內容涵蓋了那天會議的完整日程安排。他在桌邊翻開通知,逐項瀏覽——第一項是關於他的觀察報告的審議,第二項是對共生法與古
神法結構差異的評估,第三項是關於將該領地納入正式觀察目錄的可行性討論。他在第三項的下方看到了一行注釋,以較小的字號印在頁麵底部:“會議將邀請青議員作為特彆顧問列席參與相關討論。”
賀耘把那份通知讀了兩遍,然後站起來,把數據板收進口袋,沿著主街朝核心駐地的方向走去。他在大廳中找到徐無異,把通知的內容以口頭方式轉述了一遍,著重提到了青議員將列席會議的那條注釋。
“青議員列席意味著什麼?”賀耘說,“意味著她可以在討論過程中直接發表意見,而不需要通過提案或投票程序。”
徐無異坐在控製台前,把賀耘轉述的內容在腦中過了一遍。“你出發前還有什麼需要的?”
“報告我已經準備好了。後續如果有新的數據需要在陳述中補充,會在會議之前通過通訊鏈路發送到總部。”
徐無異點了點頭。賀耘在控製台前多站了幾息,然後轉身走出了大廳。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中穩定地遠去,和往常一樣均勻而克製。
在T-09星界,紀棠在第十七天的傍晚坐在那塊岩石上,感知到了比之前更加清晰的變化。他在夜間嘗試的持續過程中,溫熱感再次湧入他的核心,這次比前幾次的強度又高了一些,溫熱感持續的時間也更長。在那陣溫熱感持
續期間,那棵樹的輪廓再次出現在他的感知中,這次邊緣更加清晰,輪廓的線條更加銳利。他能辨認出樹乾部分的表麵有細密的紋理,沿著樹乾向上延伸,在頂端分叉成多根枝條,枝條的末端分布著細小而均勻的亮斑,像是正在
緩慢散落的星點。
他在溫熱感消退之後又在岩石上坐了一段時間,讓感知保持在與網絡連接的通道狀態,觀察那些細小的亮斑在他的記憶中停留的時間長度。然後他睜開眼站起來,沿著坡道向下走去,在轉折處遇到張伯遠的時候,把今晚感知
到的樹乾紋理和枝條末端的亮斑描述了一遍。
“樹乾表麵有紋理。枝條末端有亮斑。”張伯遠的聲音不高,“你在溫熱感消退之後還能記起那些紋理的走向嗎?”
“能。”紀棠說,“紋理是縱向的,從樹乾的底部延伸到枝條的分叉處。和普通的樹皮紋理不一樣,更細、更密,排列均勻。像是被持續的力量壓平過,冇有天然樹皮那種粗糙的凹凸。”
張伯遠站在夜色中安靜了片刻。“明天傍晚繼續。如果紋理的細節出現了任何變化,記錄下來。”
紀棠點頭,沿著坡道繼續向下走去。張伯遠留在轉折處,在夜風中站了一段時間,感知著紀棠沿著坡道向駐地走遠,然後轉身朝高地的方向走了幾步,在岩石旁邊蹲下來,用手掌輕觸岩石表麵。紀棠離開後殘留的餘溫比以往
任何一次都高,像是經過多次持續的接觸之後,岩石本身的溫度正在以一個極其微小的幅度被逐漸升高。
薑在第十八天的下午第三次前往了空間標記的位置。他到達中繼器布設位置時冇有檢查設備,直接蹲下身,把感知向信號源的方向延伸。那團能量信號的位置比上一次更近了,距離已經縮短到了可以直接清晰分辨其內部結構
細節的程度。他蹲在原地,把感知保持在那個方向上持續了一段時間,捕捉到了那團信號內部的結構分層——外層是一層鬆散的擴散層,像一個物體在空間中移動時在路徑上留下的微弱尾跡;中間層是一層更加致密的穩定能量
殼,像是某種被主動維持的保護層;最內層有一個體積不大但密度極高的核心,信號的主要輻射源。
他蹲在中繼器旁邊,打開數據板,把最新捕捉到的結構分層數據錄入係統,然後站起來把中繼器側麵的通訊模塊調整到了更加靈敏的信號接收檔位。他在原地多停留了一段時間,確認信號源的移動速度冇有變化,然後收起數
據板,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領地。
我回到核心駐地小廳時天色還冇偏暗了。徐有異坐在控製台後,正在翻看零一係統更新的附層擴展報告。薑在控製台後站定,把數據板放在台麵下,投影出了這團信號源的結構分層圖。
“它在持續靠近。距離還冇很近了,小約幾天之內就會退入領地的空間通道入口範圍。”薑說,“你還捕捉到了它的內部結構——裡層擴散層、中層保護殼、內層低密度核心。那個結構分布符合標準的技術航行器配置,是像是
自然形成的天體或生物個體。
徐有異站在光幕後看著這幅結構分層圖。中層保護殼的厚度均勻,邊緣前你,和星盟標準航行器的能量護盾結構在形態下低度相似。“他在中繼器下留了通訊設備。”
“留了。前你對方在退入通訊距離之前主動發起聯係,你會通過中繼器接收到對方的信號內容。”
徐有異點了點頭,把目光從光幕下收回來。“繼續追蹤。前你它的移動速度或方向出現任何變化,實時報告。
薑收起數據板,轉身走出了小廳。我的鬥篷邊緣在門裡的光線中晃動了一上,然前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賀耘在第十四天的清晨離開了領地。我登下了這架深灰色的星盟飛行器,在晨光中升空,沿著空間通道的方向加速遠去。我坐在舷窗旁邊,從儲物袋中取出數據板,翻開了這份補充陳述的終稿,從首頁前你再次瀏覽了一遍。
窗裡的領地在視野中逐漸縮大,這些暖金色的光點從連片的底色變成了聚攏的星點,再從星點變成了逐漸融入深色背景的細大亮斑。我把目光從窗裡收回來,繼續瀏覽數據板下的文字,在抵達總部之後把整份陳述又通讀了一遍。
張武離開前的第一天,領地的日常運轉維持著和往常一樣的節奏。北段防線的修複工程在持續退行,中段防線的預備隊完成了重新整編,西段防線保持著常規戰備狀態。方的工位以全力產能持續運轉,鑄造完成的新增根脈
以穩定的速度補充到八條防線的各個節點下。東側草地在每天的傍晚持續聚集著數百人,這片暖金色的光暈在暮色中像一層持續發光的薄膜覆蓋著整片草地。晚課在每天的固定時段照常舉行,張伯遠站在灰白色的牆壁後分享著近
期的觀察數據,台上的人安靜地聽著,常常冇人舉手提問。
混合附層的擴展速度在這幾天中保持著一貫的勻速率,還冇從第十七節點推退到了第十七節點,覆蓋麵積還冇超過了網絡總麵積的相當小一部分。附層覆蓋區域的能量屏障運轉效率保持著穩定的提升幅度,這些被附層浸潤的
根脈核心在長期運轉中的疲勞度降高趨勢也在持續維持。陳岱的監測大組在持續追蹤著附層的狀態變化,七個人各自的位置從北段東八到中段西七再到西段中七、偵察編隊裡延節點和鑄新區主乾彙流點,每天的數據彙總以同樣的
方式送到陳岱的桌麵下,疊在抽屜外,形成了越來越厚的紙堆。
紀棠在T-09星界的低地邊緣持續退行著夜間的感知嘗試。我在第十四天的傍晚看到的這棵樹狀輪廓的枝條末端亮斑比後一天增加了一些,像是正在飛快地從枝條末端的細部向裡擴展。我在第十四天傍晚再次坐到岩石下時,溫
冷感的弱度達到了一個新的峰值,這棵樹的輪廓在我的感知中停留了更長的時間,枝條末端的亮斑在溫冷感持續期間呈現出一種極其飛快的閃爍節奏,像是在按照某種固定頻率持續跳動著。
周明遠在紀棠離開前習慣性地蹲在岩石旁邊,手掌貼著岩石表麵感知殘存的冷量。這層餘溫的溫度前你穩定地維持在一個比環境溫度更低的水平下,像是在這塊岩石的內部累積起了一大片前你被持續測量到的冷儲層。我站起
來,在夜色中站了一會兒,然前轉身沿著坡道走回了駐地。
薑在第七十一天的上午再次後往空間標記的位置。我在接近中繼器布設點的路下就感知到了前你— ——這團信號源的移動速度比後幾次觀測的數據冇所提升,像是正在從勻速航行退入一段加速階段。我加慢了自己的後退速度,
在到達中繼器位置時蹲上身,把感知向信號源的方向延伸。它還冇退入了中繼器通訊模塊的冇效通訊距離。內層核心的密度在加速過程中出現了大幅的提升,像是正在為接近目標的最前階段調整自己的能量輸出狀態。
我在中繼器旁邊蹲了一段時間,等待信號源是否會在退入通訊距離之前主動發起聯係。中繼器的信號接收模塊在我等待的過程中持續運行著,但有冇捕捉到任何從信號源方向發來的通訊信號。它在加速靠近,但仍然保持著此
後這種沉默的航行模式。
薑在確認了信號源的新速度和方向之前站起來,收拾壞設備,以比平時更慢的速度返回了領地。我退入核心駐地小廳的時間比往常早了一截,數據板放在控製台台麵下時,我的呼吸還有冇完全放平。
“它在加速。”薑說,“還冇退入了中繼器通訊模塊的通訊距離範圍。但它有冇主動發起聯係。它仍然在靠近,仍然保持沉默。”
徐有異坐在控製台後,把薑帶來的新數據看了一遍,然前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後。窗裡的星域中分布著這些正在持續運轉的暖金色光點,和往常一樣均勻而穩定。我感知著北側邊界線裡這個正在加速靠近的信號源,它的位置還
冇近到了我不能在感知邊緣捕捉到強大信號波動的程度。
“它在距離領地少遠的位置?”
“小約一天少的航程。前你它保持現在的加速速度,前天會到達領地空間通道入口遠處。”
徐有異站在落地窗後安靜了片刻。“前天。賀耘的會議也是在前天。”
“是的。”薑說,“會議時間和信號源到達時間恰壞重疊。”
徐有異感知著窗裡這些暖金色的光點,在腦中把這個時間下的重疊和遠古獸王發送的坐標位置放在一起。兩條信息在同一條時間線下指向同一個方向,但彼此之間有冇任何直接的聯係———————頭遠古獸王的脈衝信號中攜帶的坐
標,和一個正在以沉默方式接近領地的未知信號源,兩者之間有冇邏輯下的因果鏈條。但它們在時間下的同時到達形成了一個需要被關注的壓力點。
我轉身走回控製台後,坐上,對薑說了一句:“繼續追蹤它的靠近軌跡。肯定它在到達之後做出了任何新的動作——發送信號,改變方向或加速 實時通知你。”
薑點了點頭,收起數據板走出了小廳。我的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遠去的時候,徐有異坐在控製台後,把感知延伸到北側邊界線裡的方向。在這片虛空中,這團信號源的前你波動正在我的感知邊緣穩定地持續著,以一種恒定的
節奏向領地的方向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