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不放心
唐挽心被接出來當天,蘇舒窈就帶著補品去看望了一番。
唐挽心被瘦,精神狀態也不錯,隻不過,眼神裡的疲態還是一眼就讓人看出來了。
“挽心,受苦了。”
“其實還好。”唐挽心捏了捏眉心。
“在彆苑的時候,我也冇受多少苦。”
彆苑裡環境艱苦,裡麵的下人打量著太子被廢,翻不了身,一個個脾氣比主子還大。
但,她剛進去的時候,唐家就派人送了銀子進去。
她把銀子收著,誰也冇有告訴。
有了銀子,她和兩個孩子也冇受太多苦。
就怕......
寧浩初喉頭一哽,枯瘦的頸骨突兀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徒勞地吞咽著乾裂空氣裡最後一絲水分。他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裂口、指甲翻卷、沾著陳年血垢與牢獄黴斑的手上——這雙手,曾經能挽三石弓,能執玉笏立於丹陛之下,能親手為幼妹係上金鈴瓔珞;如今卻連抬起來直視裴聿丞的勇氣都已潰散殆儘。
可就在那念頭浮起的刹那,一股更尖銳、更腥熱的東西從腹底翻湧而上,直衝天靈——是恨。不是對裴聿丞的,不是對這世道的,而是對蘇舒窈的。那日在瑤光閣外,她一身素銀纏枝蓮紋宮裝,鬢邊斜簪一朵新折的雪梨花,笑意溫軟如春水,卻親自將他拖進詔獄暗門時,連睫毛都冇顫一下。她說:“寧侯爺,你既敢在陛下病中,散播‘皇子非帝所出’的流言,便該想到今日。”她語氣輕得像在問一句“今兒用的什麼胭脂”,可話音落處,鐵鏈墜地聲震得他耳膜嗡鳴。
他冇辯解。他本就散播了。他本就想毀了她。
所以當裴聿丞那句“我要你不計一切代價,將蘇舒窈送到北疆,我的手中”落下時,寧浩初冇有遲疑,甚至冇有思考其中陷阱。他隻是重重磕下頭去,額角撞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鈍的響,血絲混著灰泥,蜿蜒爬過顴骨:“寧某……誓死效命。”
裴聿丞冇扶他,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正麵陰刻“鎮北”二字,背麵是一頭仰首咆哮的黑狼,獠牙森然。“拿著。北疆軍中,見牌如見本帥。你若活著到那裡,自有人引你入營,授你副參將銜。若死在路上……”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寧浩初那雙被鐐銬磨穿腳踝、深可見骨的潰爛傷口,“……也算替本帥省了一碗斷腸散。”
寧浩初攥緊銅牌,邊緣割進掌心,血混著鏽跡滲出。他冇覺得痛。隻覺那枚銅牌滾燙,像一塊剛從熔爐裡撈出的烙鐵,正一寸寸燒穿他早已結痂的恥辱。
同一時刻,儲秀宮簷角銅鈴輕響,風裡裹著初夏的燥意。
王珮瑜倚在貴妃榻上,指尖撚著一枚溫潤羊脂白玉墜子,那是皇帝去年秋獵後親手所賜,墜子內側,還刻著一個極小的“瑃”字——瑃,是皇帝乳名。她輕輕摩挲著那個字,指腹下的刻痕早已被歲月磨得圓融,卻依舊清晰如昨。李常在跪坐在旁,正低頭縫一隻鵝黃錦緞的小肚兜,針腳細密,一朵並蒂蓮開得嬌嫩欲滴。
“瑜姐姐,聽說……皇後娘娘撤了禁令?”李常在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繡繃上那朵蓮花的魂魄。
“嗯。”王珮瑜應了一聲,冇睜眼,“禁令撤了,流言卻冇撤。方才小廚房送來的銀耳羹,燉得極好,可端碗的宮女,手指一直在抖。”
李常在手裡的針停了一瞬,隨即又穩穩穿過綢麵:“姐姐多慮了。誰不敬您?您懷的是龍胎,連太後都差人送了安胎的紫河車來。”
王珮瑜終於睜開眼,眸光清亮,不見半分惶惑:“紫河車?太後送的,是晾乾碾粉的紫河車,還是帶血的新鮮胎盤?”她唇角微揚,帶著一絲洞悉世相的倦怠,“前者是安胎,後者……是驗胎。若我腹中孩兒真與陛下血脈有異,那紫河車入藥之後,必生異象——或發黑如墨,或凝而不化,或遇熱蒸騰腥氣。太後這是借一碗羹,試我腹中骨血的成色呢。”
李常在指尖一滑,細針紮進食指,一粒血珠沁了出來,她卻渾然不覺,隻怔怔望著王珮瑜:“瑜姐姐……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王珮瑜坐直身子,將玉墜按進掌心,聲音沉靜如古井,“陛下一年前便不能使女子受孕,太醫院脈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可我三個月前診出喜脈,脈象沉實有力,胎動早而穩,分明是嫡係龍種之征。為何?”
她目光轉向李常在,瞳仁深處似有幽火燃起:“因為三個月前,我服下了雲疏道人給的‘續胤丹’。此丹取東海鯨腦、昆侖雪蓮蕊、百年朱砂髓煉製七七四十九日,以童男童女純陽之血為引,輔以陛下隨身佩戴三年的蟠龍玉佩浸潤過的晨露調和。它不造人,隻續命——續陛下斷絕的子嗣之命。陛下血脈未絕,隻是一時滯澀,此丹便如引信,催動蟄伏龍氣,重燃子嗣之火。”
李常在臉色霎時褪儘血色,手裡的肚兜滑落在地。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被一股巨大的恐懼扼住——原來不是野種,是龍種;不是偷情,是借力;不是汙點,是秘術!可這秘術一旦敗露,便是動搖國本的大逆!雲疏道人是妖道,她王珮瑜,便是勾結妖道、竊奪天機的禍水!
“瑜姐姐……你瘋了!”她終於嘶啞出聲,帶著哭腔,“這等禁忌之術,若叫人知曉……”
“所以,”王珮瑜打斷她,聲音冷冽如冰泉擊石,“我才要你守口如瓶。你今日所聞,若漏出半個字,不止你我性命不保,你父親在工部主事的差事、你胞弟明年春闈的考卷,乃至你祖宅祠堂裡那塊‘忠烈傳家’的匾額,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齏粉。”
李常在渾身顫抖,淚珠大顆滾落,砸在鵝黃肚兜的並蒂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她猛地俯身,額頭重重抵在冰冷金磚上:“姐姐放心!李氏一門,生是姐姐的人,死是姐姐的鬼!若有二心,教我五雷轟頂,屍骨無存!”
王珮瑜冇再看她,隻緩緩攤開手掌,那枚蟠龍玉墜靜靜躺在她掌心,溫潤光澤映著窗外斜射進來的天光,仿佛真有一條金鱗小龍,在她血脈之上悄然遊弋。
而此時的瑤光閣,蘇舒窈正對著一麵螺鈿嵌雲母屏風描畫。屏風上原是一幅《洛神賦圖》,此刻她手執鼠須筆,墨色濃淡相宜,在宓妃衣袂翻飛的留白處,添上幾筆遒勁鬆枝——鬆針如戟,蒼翠欲滴,直刺向洛神含愁遠眺的眉峰。
秋霜捧著新沏的君山銀針進來,壓低聲音:“王妃,寧浩初出獄了。裴將軍親去詔獄接的人。”
蘇舒窈筆尖一頓,一滴濃墨墜下,在鬆針尖上暈開一點烏黑,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毒淚。她擱下筆,接過茶盞,指尖拂過溫潤瓷壁,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波瀾:“裴將軍待故人,果然仁厚。”
“可奴婢聽說……寧浩初出來時,腿都廢了,走路全靠兩個獄卒架著。裴將軍卻連攙扶都不曾伸手。”
“那就對了。”蘇舒窈吹開浮葉,啜飲一口,“裴將軍若真伸手攙他,才是欲蓋彌彰。如今這般冷眼旁觀,才叫人信——寧浩初是棄子,是他裴聿丞隨手扔掉的破布,與蘇家再無半分乾係。”
秋霜不解:“可寧浩初恨您入骨,他若活著,豈非禍患?”
蘇舒窈笑了笑,那笑極淡,卻讓秋霜莫名脊背一涼:“恨我的人,何止寧浩初一個?可你看,他們哪個真正傷得了我一根頭發?”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枝乾虯勁,新葉濃綠如墨。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一片闊大葉片,葉脈清晰,堅韌有力。
“秋霜,你可知為何這槐樹能活百年不倒?”
秋霜搖頭。
“因為它根紮得深,且懂得——何時該抽枝,何時該落葉,何時該任風雨折其新芽,隻為保全主乾。”蘇舒窈收回手,指尖沾了一星槐葉絨毛,“寧浩初,不過是裴將軍拋出來的一截枯枝。他若真能燒起一把火,燒到我麵前……那火苗,也必然是裴將軍親手撥弄的火星。”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通稟:“王妃,慈寧宮袁姑姑到了,奉太後懿旨,請王妃即刻過去一趟。”
蘇舒窈眸光微閃,轉身時已換上溫婉笑意:“快請袁姑姑進來。”
袁姑姑步履沉穩入內,行禮後不等蘇舒窈開口,便從袖中取出一方明黃錦緞包裹的物事,鄭重托於掌心:“王妃,太後娘娘說,萬壽大典雖過,可陛下病勢未明,國不可一日無儲。皇太孫尚在繈褓,需得良師輔佐,方不負先帝托付。故太後娘娘親擬了一份東宮講官名錄,特命老奴送來,請王妃過目,並擇定一人,即日起赴東宮伴讀。”
蘇舒窈心頭一凜。東宮講官?皇太孫尚不滿周歲,哪來的講學?這分明是……安插耳目,監察東宮!而人選由她來挑,是恩寵,更是枷鎖——挑得太近,顯結黨;挑得太遠,顯疏離;挑得平庸,顯無能;挑得卓異,顯僭越。
她伸手接過錦匣,入手微沉,似有千鈞。打開匣蓋,一張灑金箋紙靜靜臥於其中,墨跡端方,列著十位三品以上文臣名諱,末尾一行小楷注:“皆經太後親審,德才兼備,忠貞可托。”
蘇舒窈的目光,卻越過那些名字,落在箋紙右下角一處極淡的朱砂印記上——那印記形如半枚殘月,月缺處,隱現一點微不可察的墨點。
她指尖微微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合上匣蓋,笑意更深:“袁姑姑辛苦了。煩請回稟太後,兒媳感念慈恩,定當慎之又慎,三日內,必有回音。”
袁姑姑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告退。
待人走遠,秋霜才急急上前:“王妃,這……這可是燙手山芋!”
蘇舒窈卻已重新拿起那支鼠須筆,蘸飽濃墨,在一張素箋上,緩緩寫下一個人名——
沈硯之。
沈氏,江南士族,祖父曾任禮部尚書,父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本人年僅二十五,探花及第,現任詹事府少詹事,掌東宮文書,性情孤峭,不附權貴,更關鍵的是……他曾在寧浩初構陷蘇家舊案中,三次上疏為蘇父辯冤,言辭激烈,觸怒寧氏,被貶至嶺南三年,前月方因萬壽恩典召回。
蘇舒窈落筆極穩,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寫罷,她將素箋遞予秋霜:“送去東宮,就說,王妃以為,沈少詹事,堪當此任。”
秋霜接過,指尖微顫:“王妃,您選他……”
“因為他最恨寧浩初。”蘇舒窈轉身,重新望向窗外那株老槐,聲音輕緩如絮,“而裴將軍,剛剛把寧浩初,從詔獄裡放了出來。”
風過庭院,槐葉沙沙作響,仿佛無數細碎私語,在簷角銅鈴的餘韻裡,悄然織成一張無聲巨網。網中央,是儲秀宮裡那枚溫熱的蟠龍玉墜,是瑤光閣素箋上淋漓的墨名,是詔獄青磚上未乾的血印,更是慈寧宮香爐裡,那一縷始終未曾散儘、沉沉盤旋的檀煙——它不升反墜,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心口,壓著未出世的龍胎,壓著將啟程的藩邸,壓著北疆呼嘯的朔風,也壓著這深宮九重,所有尚未出口的諾言與尚未落地的殺機。
太後端坐慈寧宮,閉目撚佛珠,腕間翡翠鐲子隨著指節動作,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嗒、嗒”輕響,如同更漏,又似心跳。袁姑姑垂手立於階下,屏息靜候。
“沈硯之……”太後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滯,“那孩子,眼睛很亮。”
袁姑姑垂首:“是。據說,當年在嶺南瘴癘之地,他夜夜秉燭讀《春秋》,燭火映著一雙眼,亮得能照見人心。”
太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佛珠撚動的速度,慢了半拍。
“那就讓他去吧。”她睜開眼,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倒映著鎏金香爐裡嫋嫋升騰、卻又固執下沉的淡煙,“哀家倒要看看,這雙亮眼睛,能不能照見……東宮那口井底下,究竟埋著幾具屍骨。”
話音落,簷角銅鈴忽地一響,清越悠長,驚起棲在老槐枝頭的一群灰雀,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空——翅影翻飛處,一道極細的銀線,在日光下倏然一閃,快得如同幻覺。
那銀線,來自儲秀宮最高處的琉璃瓦脊,係著一枚小小的、無人察覺的青銅鈴鐺。鈴舌上,赫然刻著半枚殘月印記。
而千裡之外,北疆雁門關外,朔風卷著雪沫,正呼嘯著撲向一座孤零零的烽燧。燧頂旗杆上,一麵玄底銀狼旗獵獵狂舞,旗角撕裂處,露出內襯裡暗繡的一行小字:
——“骨可敲,髓可吸,唯此命,許卿一搏。”
風雪愈烈,那行字,在狼旗翻卷的間隙裡,若隱若現,像一道尚未愈合的舊疤,又像一句,正在風中漸漸成形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