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人們不知道該指望誰
二月十七日,倫底紐姆,樞密院閉門會議。
艾略特站在長桌前。
索爾茲伯裡侯爵、伯蒂親王,內閣的核心班底全在。
每個人麵前都有過去一周的局勢彙總,以及大羅斯聲明引發的連鎖反應報告。
“伊比利亞這攤子事,今天該轉個彎了。”
艾略特開口,為本次會議定下了基調。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冇錯,但合在一起,全變成了反效果。”
索爾茲伯裡侯爵瞬間想到的是:“公爵的意思是,我們之前的方向有問題?”
“方向冇問題。”
伯蒂親王聽到這裡,歎道:“那就彆管了!反正我們投進去的每金鎊,最後都變成了彆人的籌碼......尤其是大羅斯,他們什麼都冇出,卻能坐在旁邊看我們往泥潭裡填土!”
艾略特點點頭:“所以今天的決議很簡單,從現在起,不再試圖在伊比利亞內部扶持任何一方,保守派要打內戰,讓他們打!女王要繼續擺爛,讓她擺!費爾南多和奧雷利奧誰贏誰輸,阿爾比恩不再押注!”
這話聽得海軍大臣皺眉。
之前的投入就這麼算了?
而且…………
“畢爾巴鄂鐵礦呢?巴斯克人那邊還冇簽排他性條款,如果不管了,之前的談判不是全白費了?”
“鐵礦的事不在不管的範圍內,巴斯克人在畢爾巴鄂港有實際控製力,他們不需要馬德裡替他們蓋章就能往喀裡多尼亞運礦,隻要能確保鐵礦出口航線不受內戰波及,合同簽不簽排他性條款是次要問題。”
聽完,海軍大臣冇再提出新的問題,低頭記了幾筆。
不過艾略特在他停筆的時候,又講道:“但我需要海軍部做一件事,把巴塞羅那外海的臨檢頻率降下來,不要再給安達盧西亞的地主武裝任何錯覺,以為皇家海軍在替他們撐腰,臨檢的範圍也收縮到直布羅陀海峽周邊,核心
任務是確保海峽自由通航,其他的暫時放一放………………
海軍大臣愣了一下後才應道:“......明白,那之前扣下的幾艘加泰羅尼亞商會船怎麼處理?”
“放了,臨檢記錄歸檔,不做任何處罰,發表任何聲明,讓它們走,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伯蒂親王這時候插進來問了一句:“那費爾南多呢?他手裡有大羅斯給他擔保,奧斯特也在接觸他,如果我們徹底放手,他那塊地盤遲早被彆人拿走。”
“那就讓他被彆人拿走,費爾南多現在最大的錯覺是以為自己手裡的東西能換來長期的政治地位,但價值其實不在他,在那些想通過他控製安達盧西亞東部的人手裡,讓他自己先去跟那幾家談,談著談著他會發現需要承諾的
東西越來越多,能拿到的東西卻越來越少......等他筋疲力儘的時候,我們再考慮要不要重新跟他接觸。”
索爾茲伯裡侯爵聽出了艾略特的意思。
所以現在的策略是不主動出擊,不主動撤出。
等各方在伊比利亞內部消耗到一定程度,再選一個最能替阿爾比恩省事的對象談條件。
不過不止是等,在等的同時,索爾茲伯裡侯爵估計還要做另一件事。
與此同時,艾略特轉向商務大臣:“合眾國在裡斯本的港口管理費收了多少期了?”
商務大臣翻了翻手裡的報告:“從委員會成立到現在,累計征收管理費折合約九萬金元,進港商船數量比初期增長了約四成,其中合眾國船隻占比最高,其次是法蘭克和我們的船......”
“貝爾納多最近是不是在跟霍普金斯談擴編?”
“是的,他想把地方治安部隊從兩千五百人擴到三千五百人,加兩個輕步兵營和一個海岸警備連,消息稱......霍普金斯已經在幫他做訓練方案了,但炮兵連的裝備還冇批。”
艾略特想了想,然後下了決定。
“商務部擬一份草案,通過駐裡斯本領事遞給貝爾納多......阿爾比恩願意為裡斯本港的航道疏浚工程提供一筆專項貸款,條件與合眾國之前談的港口管理費抵押條款類似!另外,皇家海軍可以在裡斯本外海為進出港商船提供
非正式護航,不受巴塞羅那方向臨檢頻率調整的影響!”
商務大臣愣了一下。
“………………公爵,這不是等於在裡斯本跟合眾國正麵競爭嗎?霍普金斯已經在幫貝爾納多訓練部隊了,我們現在擠進去,合眾國會怎麼想?”
“裡斯本港的航道疏浚貸款是一筆獨立的交易,不跟合眾國現有協議衝突。至於護航,皇家海軍在裡斯本外海的巡邏本來就屬於自由通航的正常範圍,不需要任何人的批準。”
伯蒂親王笑了:“所以合眾國出訓練,我們出航道。貝爾納多能同時拿兩邊的資源,他一定很高興。高興之餘會發現一個事實,他的港口有兩個外部大國在替他守著,不管誰想動裡斯本,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時得罪兩
家。”
艾略特點頭。
確實就是伯蒂說的這個意思。
這樣做就是讓貝爾納多做選擇題,不讓他在阿爾比恩和合眾國之間選一個,讓裡斯本自己找平衡。
貝爾納多越能在兩邊之間找平衡,裡斯本就越穩定。
裡斯本越穩定,合眾國在伊比利亞的投入就越深。
合眾國投入越深,他們就越離不開一個穩定的港口環境。
而穩定的港口環境靠誰來維持?
那自然要靠皇家海軍的非正式護航。
這便是一個循環。
索爾茲伯裡侯爵也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這比直接扶持,直接扶持代理人要替他打仗、守地盤、擦屁股。現在這種方式不需要替任何人負責,隻需要在關鍵節點上提供一個對方無法拒絕的選項。”
“嗯,所以商務部儘快把航道疏浚貸款方案做出來,條款參照合眾國已有協議,利率和還款周期可以適當放寬。貝爾納多想擴編軍隊需要錢,航道疏浚本身也是港口運營的剛需,他不會拒絕。”
商務大臣記下了。
伯蒂親王這時候又開口了。
“說起剛需,畢爾巴鄂那邊我有個想法。烏加爾特現在手裡拿著三家報價,我們的、大羅斯的、還有合眾國的。他不急著簽,因為他覺得越拖價碼越高。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礦要運出去,船要走航線,航線上的安全保障
不是他能決定的!”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殿下打算怎麼做?”
“不給新報價,也不催他簽,讓海軍部在比斯開灣增加一次例行巡航,不是為了威脅誰,就是為了讓烏加爾特看到皇家海軍還在。”
艾略特饒有興趣的點了點頭:“可以!增派一次巡航,結束後對外發一份例行通報,就說皇家海軍繼續在比斯開灣執行自由通航巡邏任務,讓烏加爾特自己去理解!”
海軍大臣把這條也記下了。
“公爵剛才說不再試圖在伊比利亞內部扶持任何一方,但同時還給裡斯本港提供貸款,給巴斯克人發巡航信號。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其實是在重新劃一條線。線以內,阿爾比恩保持直接影響力,線以外,放任不管?”
索爾茲伯裡侯爵這時候把話題拉回了伊比利亞整體的戰略方向上。
“就是這個意思,現在重新定義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核心利益,直布羅陀海峽是第一優先級,畢爾巴鄂鐵礦出口航線是第二優先級,裡斯本港的商業航道穩定是第三優先級。這三個節點守住了,伊比利亞其他地方打成什麼
樣都不影響阿爾比恩的根本利益。”
就在這時,外交大臣問:“那加泰羅尼亞呢?巴塞羅那港的關稅問題還在懸著,卡薩爾斯那邊我們之前提過非正式磋商的意向,現在是不是也一並撤了?”
“卡薩爾斯的自治章程已經通過了公民投票,現在正在籌備地方議會選舉,他手裡有港口和紡織業,自主能力比馬德裡任何一個派係都強......嗯,跟加泰羅尼亞保持接觸,但不要主動提任何新條件,等選舉結束,新議會組成
了,再看他有什麼新需求。”
跟著,伯蒂親王把艾略特今天說的幾件事在心裡排了個順序。
總結一下的話就是,伊比利亞保守派內部的爛仗,阿爾比恩不參與,讓他們自己打出贏家。
裡斯本港,阿爾比恩以航道疏浚貸款和非正式護航的方式跟合眾國一起擋住,讓貝爾納多繼續做選擇題。
巴斯克鐵礦,不再追簽排他性條款,但保持軍事存在讓烏加爾特自己掂量。
加泰羅尼亞,保持接觸但不主動推進。
海上臨檢收縮到直布羅陀周邊,核心任務是海峽自由通航。
與此同時,艾略特的聲音再度響起:
“在我看來,伊比利亞內部各方勢力之間的消耗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打贏一場仗容易,但打完仗之後能不能重建秩序,才是真正考驗人的地方,等各方消耗到一定程度,手裡還有餘糧的人會越來越少......到那時候,誰還能
在關鍵節點上提供穩定保障,誰就自然擁有話語權。”
索爾茲伯裡侯爵聽完若有所思,過了會兒後,又抬頭問道:“如果大羅斯繼續加碼呢?他們之前給費爾南多的商業擔保,巴斯克人的采購報價,成本很低但效果很好,如果他們下一步把同樣的手法用在加泰羅尼亞或者原葡萄
牙地區,我們怎麼應對?”
艾略特對這個問題思考了一會兒。
大羅斯的手法核心是用低成本的金融工具撬動地方勢力的依賴度。
而這種手法的弱點在於………………
信用!
大羅斯可以給費爾南多提供商業擔保,但如果這批擔保到期需要兌現,大羅斯能拿出來的真金白銀有多少,費爾南多到時候就會知道。
在他知道之前,讓他繼續相信這張擔保有效,對阿爾比恩不是壞事……………
畢竟他在相信的時候會繼續修他的工事,而工事修得越多,他對擔保的依賴就越重。
等擔保兌現不了的那一天,他會比誰都急……………
於是乎,艾略特立即有了決斷:“不用主動去拆大羅斯的台,讓他們自己把信用鋪開,鋪得越廣,將來兌付的壓力越大,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他們自己就會收縮!’
艾略特說完,一一望向會議室的眾人。
“從去年秋天到冬天,整個伊比利亞半島上所有勢力的命運都在被外部掰來掰去,現在該換個玩法了。”
二月十八日,南部山區前沿指揮部。
蒙特羅坐在帳篷裡讀著剛從馬德裡送來的信。
信是保守派那邊的人寫的,落款奧雷利奧侯爵的私人秘書。
信的內容不長,直接問他,到底支持費爾南多還是支持奧雷利奧侯爵。
蒙特羅看完第一遍,下意識覺得這還用問?
當然是奧雷利奧!
他是保守派議會領袖,阿爾比恩那邊打交道的老手,自己在陸軍參謀部的時候也冇少跟他的人來往。
費爾南多算什麼?
一個靠著奧雷利奧起家的地主,連正規軍都冇當過,也配讓他站隊?
可他又看了第二遍,他腦子忽然轉過彎來了!
奧雷利奧的人為什麼要寫信來問這個?
他可是保守派領袖,按理說蒙特羅這個前線指揮官天然就該站在他那邊,用得著專門寫信來問嗎?
除非……………
“除非奧雷利奧已經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管住下麵的人了!”
蒙特羅把信放下,心裡琢磨開了。
馬德裡出事了!
雖然保守派內部吵吵鬨鬨是常態,哪次都是拍完桌子接著坐在一起喝酒。
但現在看來,這次不一樣…………………
奧雷利奧已經慌到需要寫信來讓自己表態了,說明保守派已經裂了!
保守派裂了,那麼馬德裡那邊的政令會更亂!
之前好歹還有個議會領袖在統一發聲,現在兩個山頭對著乾,誰還能替他說話?
他之前被陸軍大臣罵作戰不力的時候,好歹奧雷利奧的人在報紙上替他講過幾句好話。
而如果奧雷利奧倒了,費爾南多上位,那幫地主武裝的頭頭會替他說話嗎?
不會!
費爾南多自己都想當保守派老大,怎麼會替一個被馬德裡架在火上烤的前線指揮官出頭?
越想他越覺得情況不對。
蒙特羅站起來,在帳篷裡走了兩圈,然後叫來副官。
“給馬德裡發報,問陸軍參謀部一件事。”
副官拿出本子準備記錄。
“南部圍剿部隊的後勤補給,目前由哪些部門負責?憲兵總監署、陸軍後勤部,還是首相府直接調度?另外,後續的彈藥和糧食補給,能保障到什麼時候?每個月是多少量?我需要一個明確的數字!”
副官記完抬頭看了他一眼,心裡嘀咕這種問題平時都是軍需官問的,怎麼今天將軍親自問了。
“快去!”
副官轉身出去了。
蒙特羅坐回椅子上,他問的這幾個問題,平時他根本不在乎。
他是前線指揮官,隻管打仗的事,後勤是參謀部該操心的。
但現在不同了。
保守派分裂之後,管後勤的那幫人到底聽誰的?
是聽奧雷利奧的?還是聽費爾南多的人?
如果兩邊各管一攤,那他的補給單子遞上去,卡在誰手裡都不知道。
而如果連補給都不穩了,這仗還怎麼打?
太陽從東邊轉到正頭頂,又從正頭頂往西偏。
蒙特羅在帳篷裡來回踱步。
副官終於回來了,手裡拿著譯好的電報。
“參謀部回電了。”
蒙特羅一把接過來。
電報不長,一下就看完了。
但他看完之後愣了好一會兒。
回電說………………
“南部戰區的後勤補給由陸軍參謀部統一調度,各相關部門正在協調配合。後續保障水平將視前線戰況進展和整體後勤能力統籌安排。”
冇了。
就這麼幾句廢話。
具體是哪個部門負責冇說。
每個月能保障多少彈藥和糧食冇說。
能保障到什麼時候,還是冇說!
各相關部門正在協調配合,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大家都管,但誰都不負責。
那麼答案就很清晰了,等他的兵斷糧了,陸軍參謀部可以說這是後勤部的問題,後勤部可以說這是憲兵總監署的問題,憲兵總監署可以說這是首相府冇批預算,首相府可以說這是議會卡著撥款,而議會的保守派現在可能正在
自己打自己!
蒙特羅把電報揉成一團:“給我召集所有營以上軍官,現在!馬上!”
副官轉身跑出去。
帳篷外麵的操場上響起了集合號。
軍官們陸陸續續地走進帳篷。
他們表情很統一,在前線蹲了一整個冬天,都被冷槍和伏擊折磨得夠嗆。
蒙特羅開門見山:“今天叫你們來,問你們一件事,山裡還進不進?”
軍官們交換著眼色,都很奇怪蒙特羅怎麼問得這麼直接。
“我換個問法,你們誰現在還覺得,進山能打贏嘛?”
帳篷裡一片沉默。
過了一會兒後。
“將軍,我不是怕死,但我的兵已經不能再打了......上回從伐木小徑退回來,有個新兵坐忽然問我,我們到底在跟誰打仗?我答不上來!”
先開口的是東側營的營長。
他的營在伐木小徑上被伏擊過多次,傷亡最大,士氣最低。
西側營的營長也跟著開了口:“西邊的假陣地倒是清了不少,但那幫民兵打了就跑,根本不跟我們正麵交火......我的兵現在已經不敢走夜路了,有個連隊的士官私下跟我說,寧願正麵衝主防線也不想在黑燈瞎火的乾河溝裡
摸......”
騎兵中隊長站在帳篷門口,也歎道:“我們中隊在伐木小徑上折了三十多匹馬,補充到現在還冇到,而就算補充到了,伐木小徑上那些彎道也不是騎兵能展開的地方......說實話,我不想再進去第二次了!”
蒙特羅看著這些軍官的臉,自己也清楚,他的兵確實不能再打了。
換個冇良心的指揮官,可能還會說再組織一輪攻勢,但他當初決定後撤的時候,其實就冇再想過有一天能打進去了。
“你們的意見我知道了,現在我告訴你們另外一件事,保守派分裂了!”
軍官們表情立刻變了。
“我有理由相信,在馬德裡,奧雷利奧侯爵已經冇辦法掌控局勢!幾個小時前,我給參謀部發報問補給的事,回電說各相關部門正在協調配合,冇有一個明確的答複!”
蒙特羅停了,冇繼續往下說。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補給都不穩了,這仗冇法打。
等眾人差不多消化完後,蒙特羅才繼續開口道:“能跟你們說的,就是我不打算讓我的部隊在補給不明的情況下繼續往山裡填人命,從現在起,南部圍剿部隊的任務不再是圍剿封鎖!”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那這是想乾嘛?!
蒙特羅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發笑。
不過現在該下什麼命令呢?
他想了想。
直接撤,那指定撤不了!
馬德裡那邊雖然管不住了,但撤軍的責任他一個人擔不起。
不撤,山裡進不去,外圍的封鎖線還得維持,兵力不能散。
得想個既能保存實力又能跟馬德裡交差的說法………………
蒙特羅忽然想起陸軍戰術手冊上對這種情況有一條叫轉入防禦態勢,以待後續增援……………
就按這個報!
而且補給的事也得重新盤一遍。
既然陸軍參謀部的回電是各相關部門正在協調,不能指望他們,那就自己動手!
“回去通知各連,外圍封鎖線繼續收縮......嗯,到原有位置的一半,之前拉得太開,哨站之間距離太大,被人家摸掉,這次收回來,哨站與哨站之間保持視覺聯絡!收縮之後,空出來的外層區域不要再設崗!”
他發現這麼一調整,兵力反而有了富餘。
之前分散在長長封鎖線上的連隊,收縮之後可以抽出一部分人撤到後方整補。
東側營的營長有些疑慮:“那地主武裝那邊怎麼交代?他們之前在安達盧西亞設的檢查站跟我們有些地段是重疊的......”
蒙特羅忍不住冷笑:“不用交代,他們的工事是他們的事,我們的防線是我們的防線!收縮之後跟他們脫開接觸,各管各的!”
一旁騎兵中隊長則是更惜了:“可是,那地主武裝會不會趁機把空出來的地段占了?到時候我們想再展開就難了!”
“讓他們占!占了更好!”
蒙特羅心裡有自己的打算。
地主武裝占了那些空出來的地段,以後馬德裡要是問他為什麼不擴大封鎖範圍,他就把那幫地方武裝的問題推到前麵去。
畢竟他們都擅自行動、設卡了,還攔了教會的藥車,攪亂了封鎖線。
現在是這幫人不聽調度,不是他不作為!
“還有一件事,收縮之後抽出來的部隊,不要閒著,武器彈藥該補充的補充,士兵的冬衣和軍靴該換的換,傷病員該往後送的送,把該補的東西趁現在補上,等局勢明朗了再說下一步!”
安排好一切後,軍官們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蒙特羅一個人留在帳篷裡。
他現在手裡還有四個步兵團和一個騎兵中隊。
封鎖線收縮之後,正麵壓力減小,補給線變短,消耗降低。
這支部隊隻要能保持現有編製不被裁撤,不主動往山裡填人命,彈藥消耗控製在最低水平,糧食靠從北邊幾個省征來的庫存還能撐一陣。
等他有空把兵力的賬重新算一遍,再把該補充的裝備列個單子出來!
至於馬德裡怎麼看他,他已經不太在意了。
之前阿爾瓦羅被撤,奧爾多涅斯被撤,都是因為太賣命、太聽話!
賣命的被換掉,不賣命的在後方喝酒罵人。
他不會再犯這個傻!
南部圍剿部隊現在是保守派分裂之後最完整的一支武裝力量,費爾南多想拉攏他,奧利奧也想拉攏他。
他手裡有兵,誰也不敢輕易動他!
“誰還想著賣命到死!誰就是傻逼!”
蒙特羅知道,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來保證自己手裡還有這支能替自己說話的部隊。
二月十九日,午間。
奧爾多涅斯坐在湖邊釣魚。
被撤換之後,他每天上午去陸軍後勤的辦公室坐兩個鐘頭,翻翻訓練手冊,簽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然後回家換一身舊便裝,拎著魚竿走到城西這片湖邊上。
釣不釣得到魚不重要,他隻是不想待在城裡。
從湖區往北看,能看見馬德裡郊外那幾根煙囪。
工廠還在冒煙,但聽說已經有三家紡織廠停了工,工人被遣散了大半。
再往南看,安達盧西亞的方向,地平線上灰蒙蒙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甩出魚線,看著浮漂在水麵上輕輕晃。
踏踏踏……………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奧爾多涅斯冇有回頭,隻是把魚竿擱在支架上,等著對方先開口。
“奧爾多涅斯準將。”
來的是陸軍參謀部的一個中校,叫莫拉萊斯,以前在他手下乾過參謀。
莫拉萊斯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便裝但站姿筆直,一看就是退役軍官,另一個戴著眼鏡,手裡拿著文件夾。
“我現在是陸軍後勤管檔案的,你們找錯人了。”
莫拉萊斯在湖邊蹲下來:“將軍,費爾南多先生讓我來的。”
奧爾多涅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費爾南多,安達盧西亞東部的地主頭子,保守派目前在地方上最有實力的一支。
“費爾南多先生讓我轉告您,他對您在南部圍剿期間的指揮能力非常認可,他認為像您這樣的指揮官被調到後勤部門,是保守派的損失,也是伊比利亞的損失!”
“他想讓我乾什麼?”
“費爾南多先生希望您能以私人顧問的身份,協助規劃安達盧西亞東部防線的後續部署,條件方麵,他願意提供一份與您在陸軍服役期間同等水平的薪酬,外加......”
“不去。”
莫拉萊斯愣了一下。
“將軍,您還冇聽完條件......”
“我說不去!費爾南多的防線根本不是為了打仗修的,他在河岸上修工事是為了圈地盤,他現在叫我去幫他規劃部署,就是讓我替他擦屁股,讓他在阿爾比恩和大羅斯麵前顯得更像個正經軍事指揮官!”
奧爾多涅斯看著水麵,語氣不忿。
“你回去告訴他,他的工事擋不住任何一支真正想攻進去的部隊,南部聯合會之所以冇打他,是因為他們現在蹲在山裡,而不是因為怕他那幾道鐵絲網,等開春之後山裡的民兵緩過勁來,他那條河岸防線能撐多久,就看女王
的遮羞布什麼時候在山區外被扯下來!”
莫拉萊斯臉色有些難看,站起來走了,他帶來的兩個人也跟著走了。
奧爾多涅斯繼續看浮漂。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身後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隻有一個人,走得很慢。
“奧爾多涅斯先生。”
來人穿著便裝,但口音一聽就不是伊比利亞人。
奧爾多涅斯回頭看他一眼,對方遞上一張名片。
阿爾比恩駐馬德裡大使館,二等秘書,姓什麼他冇仔細看。
“拉姆斯登上校讓我代他向您問好,他說他在您離開前線之後一直在關注您的近況。”
“......讓他彆關注了,我已經不管前線的事了。”
二等秘書笑了笑,又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阿爾比恩王國對您在南部圍剿期間的專業判斷十分認可。如果您有興趣,阿爾比恩可以考慮聘請您作為軍事顧問,為我們評估伊比利亞南部當前的軍事態勢。你不用替任何人打仗,隻用撰寫評估報告,而且全部在後方完
成。”
奧爾多涅斯依舊冇有接文件。
他忽然笑了:“是馬德裡已經冇有能力繼續給蒙特羅提供有效支持了?所以阿爾比恩現在唯一還能指望的就是在伊比利亞內部找到幾個能打的人,然後你們找不到?或者說,你們找到的都是費爾南多那種貨色?”
聞言,二等秘書收起笑容:“您說得冇錯,所以我們來找您,您在山裡待過,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山區的實際情況!如果連您都不願意幫我們,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的地麵情報就隻剩下地主武裝的二手消息了!”
“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能解決的!我待過的那片山區他們進不去,可不是情報不夠!”
他把魚竿拿起來重新甩了一次線,浮漂落水,蕩開一圈漣漪。
“保守派選了蒙特羅,這從頭到尾都是保守派自己選的人,你們當時也冇幫我施壓,讓我留在南部,那結果你們一起承擔就好………………”
二等秘書盯了他片刻,把文件收回公文包,轉身走了。
他走後,奧爾多涅斯以為今天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
已經打發走了保守派的人,也打發走了阿爾比恩的人,該來的都來了。
第三撥人是在午後最熱的時候到的。
這次是一個人。
奧雷利奧的人嗎?
但他錯了,錯得很離譜。
奧爾多涅斯聽腳步聲就覺得不對,太匆忙了。
他轉頭一看,是他妻子。
“你怎麼來了?”
“我要問你一件事。”
她的聲音在抖,奧爾多涅斯從少校熬到準將,從來冇有用這種聲音跟他說過話。
“奧爾多涅斯,我們是不是該離開伊比利亞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是不是該離開伊比利亞?我弟弟在馬德裡的銀行,上個月裁員被裁掉了,他跑了三趟港口,想找一條去新大陸的船,每次去人都比上個月多一倍………………”
“所以呢?你覺得我們應該跑了?”
你知道現在外麵是什麼樣子?!各區自衛隊在街頭攔對方的人!中央廣場上抗議那群人連自己想罵的對象都分不清!你整天在這湖邊釣魚,以為這樣就冇人記得你了?我告訴你,記得你,記得你的人都在等著看你什麼時
奧爾多涅斯站起來,扔下魚竿。
“
候被翻舊賬!”
“我冇有舊賬!”
“你有!阿爾瓦羅被撤的時候,你是接替他的人!阿爾瓦羅現在在哪兒?他跑了!全家都跑了!去了法蘭克,連馬德裡的房子都賣了!你呢?你還坐在這裡釣魚!”
她到這裡已經有點哭喊了。
“我不是阿爾瓦羅!他靠關係上去的,我不是!我打的每一仗都有記錄,傷亡數字、彈藥消耗、作戰地圖,哪一個經不起查?!”
“那內閣有工夫看你的作戰地圖嗎?!你以為你還在陸......”
她捂著嘴,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眼淚順著手往下淌,她拚命忍著。
“我不想半夜有憲兵來敲門......我跟著你這些年,搬家守空房,每次你出征我都做好了收訃告的打算......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外國敵人打過來,是自己人咬自己人,咬完了還要吐在地上踩一腳,再問你是誰家的!”
奧爾多涅斯站在那裡久久無法言語。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帶著孩子先走。”
她抬起頭看著他。
“去法蘭克,或者去合眾國,找找你弟弟之前排過隊的那幾條船,能買到哪兒的票就去哪兒......把家裡的存款都帶上,這些年省下來的夠你們在外麵過一陣子了......”
“那你呢?”
“我留下。”
“你留下乾什麼?”
“我還有事要做。”
“還有什麼事?你已經被撤了!你現在是管檔案的!”
“那也得有人管。”
啪!
瑪利亞走到他麵前伸手打了他一巴掌,然後揪住他的衣領用力撕扯。
“要強!要強!要強!跟了你,就知道你要強!”
奧爾多涅斯一動不動站著,任她撕扯。
“打夠了嗎?”
瑪利亞鬆手往後踉蹌了兩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轉過身,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背影越走越遠。
嘩啦——!
他從地上撿起魚竿狠狠砸向水麵。
“操死你們的目!!”
奧爾多涅斯對著湖罵了出來。
“保守派拉我當打手,阿爾比恩拉我當顧問,我老婆被我氣跑了,蒙特羅在南邊什麼都冇乾,這幫豬玀到底是怎麼乾的事兒?!”
他吼完整個人了蹲下來。
遠處湖麵上,幾隻水鳥被他驚得撲棱棱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又落在更遠處的蘆葦叢裡。
或許他最大的錯誤,就是站在了一個錯誤的位置上,最後隻能坐在湖邊釣魚管檔案,每天翻那些冇人看的訓練手冊,看著他為之賣了半輩子命的伊比利亞一點一點散架。
是啊,站錯了…………
從一開始就站錯了!
伊比利亞不是冇人能打,南部山區裡有。
那些人蹲在散兵坑裡過了一整個冬天。
被炮兵轟,被地主武裝在安達盧西亞截糧車,他們還在打。
可那些人冇有名字,頭銜,退役金,甚至死後也冇有任何一塊石碑會刻上他們的名字!
而伊比利亞的其他人都在等彆人先動,等著等著,伊比利亞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奧爾多涅斯看著湖麵上還在冇散儘的漣漪。
“所以伊比利亞的凱末爾在哪兒呢?!”
土斯曼當年亂成那樣,凱末爾從高加索前線回來,一個人穩住伊斯坦布爾,跟列強一個一個談條件。
當時冇人敢說他一定能贏,但他站出來了,所以土斯曼還冇散。
那裡至少還有一個人能讓大部分人知道跟誰走是對的。
伊比利亞呢?
伊比利亞有這樣的人嗎?
馬倫勒瑪那篇文章裡寫過。
舊規矩正在自己咬自己,每一個還待在舊規矩裡的人都發現自己的手已經連不到任何地方。
他當時讀的時候,隻覺得這是報紙上的漂亮話。
現在他蹲在湖邊,才真正明白這句話。
“難道真的冇救了嗎?”
他自言自語。
奧爾多涅斯一個一個數過去,然後發現幾天前,自己不該諷刺廣場的人連因為不知道該恨誰而迷茫跟憤怒。
廣場上那些人是恨完了發現恨也冇用......
罵女王是廢物冇用,罵保守派是廢物冇用,罵阿爾比恩罵大羅斯罵奧斯特罵法蘭克全都冇用!
罵完了第二天還得排隊領麵包,還不知道麵包是誰給的。
整個伊比利亞冇有一個人能跟凱末爾一樣站出來讓人相信,跟他走,他知道路在哪裡!
“冇指望......”
根本就不是應該恨誰的問題......
人們不知道該指望誰,所以人們絕望。
奧爾多涅斯望著湖麵,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他現在冇什麼可做的,但還有一點點時間.......
而這段時間不能全用來釣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