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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麥穗

2026-10-23 作者: 樂山小李

四月五日。

金平原執政官公署。

“等等,哈珀施塔特?就是那個在拉法喬特跟李維住一個宿舍的?”

哈珀施塔特這個名字從希爾薇婭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跟一份關於審批文件較勁。

她把筆一扔,抬頭看向可露麗。

“對,煉金係的那個。”

可露麗明顯也記得這位。

希爾薇婭跟李維認識的第二年,就冇少抱怨過這個人。

用希爾薇婭說法,就是李維的這個室友冇點眼色,有一些時候,該走人的時候,居然不走!

“昨天剛入職的。’

可露麗從桌上翻出一份備案表。

“而且今天早上已經提交了第一份項目備案,嗯...《基於網狀傳導結構的高純度煉金水晶能量衰減係數測試方案》,還附帶了十七頁的實驗步驟說明和十二頁的耗材采購清單……………”

“......二十九頁?他昨天才入職今天就能寫出二十九頁的備案?”

“赫爾曼幫他寫的。”

“赫爾曼什麼時候這麼勤快了?”

“因為這份備案裡涉及的耗材采購金額夠赫爾曼再跑兩次推進裝置測試......你看這個,高純度水晶樣本,采購數量二十塊,備注寫的是用於對比實驗。”

“需要這麼多嗎?”

“對比實驗大概隻需要六塊,而剩下十四塊,我猜赫爾曼打算拿去乾彆的。”

“......所以赫爾曼在拿哈珀施塔特的項目給自己攢私貨,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才一天就已經開始互相利用了?”

“李維說,他們管這叫學術合作。”

“學術合作個鬼!明明就是聯手騙經費!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份備案?”

可露麗拿起筆在耗材清單的高純度水晶樣本那一欄後麵打了個括號,寫上:“削減至十塊,剩餘由赫爾曼院長自有項目經費自行采購。”

然後又翻回項目說明那一頁,在實驗步驟第七條的封閉空間壓力測試後麵打了個問號,批注:“請明確此條與網狀傳導理論之關聯性,未獲書麵解釋前不予批準此項預算。”

“先砍一半,再讓他們自己解釋為什麼要做壓力測試。”

可露麗把備案表放到一邊。

“等他們交上來書麵解釋,再根據解釋程度決定要不要繼續砍。”

“如果他們解釋得通呢?”

“那就說明他們確實需要這筆錢,解釋不通,這份備案會被退回三次以上。”

“哦噢,你這是在折磨他們!”

希爾薇婭樂了。

“這是預算審批的基本流程,我父親在財政部乾了二十年,他說過一句至理名言,那就是讓申請人自己證明自己需要這筆錢,比審批人去判斷他需不需要這筆錢更有效率,因為申請人比審批人更清楚這筆錢會用在什麼地方,

但申請人通常不願意讓審批人知道這筆錢真正會用在什麼地方。”

希爾薇婭愣了片刻,然後明白了,審批人的工作不必看穿申請人的謊言,但要讓申請人在撒謊的過程中暴露更多的信息。

她緩緩開口:“你真不愧是洛林家的大小姐。”

“謝謝。”

“我不是在誇你......李維又去魔工院了?”

“嗯,今天上午哈珀施塔特提交備案之後,李維不放心,親自跟著去了。臨走前他說隻是去盯著他們不要搞出什麼危險操作,但我覺得他其實隻是想看看哈珀施塔特看到赫爾曼那些設備時的表情。”

“這個人能有什麼表情?不就是在格呂內瓦爾德炸了好幾年破爛玩意兒,現在終於能用上正經實驗室了嗎?”

“所以李維想看的,大概就是一個在破爛玩意兒裡炸了好幾年的人終於摸到正經設備時是什麼反應。”

下一秒,希爾薇婭站了起來:“走。”

“去哪?”

“魔工院,去把李維搶過來!他回來才幾天?不能讓他跑去魔工院看他的老室友玩新玩具了,我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從現在起必須嚴格排班!”

哈珀施塔特可以占用他的工作時間,但不能占用他的私人時間。

希爾薇婭認為,現在是私人時間,他應該跟她們兩個人在一起,而不是在魔工院裡看兩個煉金瘋子怎麼把納稅人的錢變成爆炸物。

“你打算用什麼理由把他從魔工院叫出來?”

“不需要理由,我就站在魔工院大廳裡喊一聲李維你給我出來,他自然會出來!”

“那赫爾曼和哈珀施塔特呢?”

“讓他們繼續搞他們的備案去,你不是剛砍了他們一半的水晶預算嗎?他們現在應該正忙著想辦法把那十四塊水晶從彆的渠道弄回來,顧不上李維的。”

“你跟皇女殿下還有洛林女士居然也算熟?”

赫爾曼蹲在地上,背靠著正在運轉的晶體打磨機。

趁李維被一個實驗員叫走去看什麼新型合金樣品的空檔,他立刻抓住機會,把憋了好一會兒的問題甩給了旁邊正鼓搗一堆金屬零件的哈珀施塔特。

“熟?不算熟。”

哈珀施塔特裡的扳手哢哢擰著什麼東西。

“但我大概被某人心裡罵過不少回,因為電燈泡當的次數太多了,有一回我前腳剛走,後腳就在圖書館堵到我了,問我最近是不是課太少。

“你故意的?”

赫爾曼頓時來了興趣,這太有新聞了!

“我冤枉啊!!!”

哈珀施塔特一臉無辜。

“這事真不是故意的!你想想,那會兒在學院裡,大夥兒誰不覺得那位殿下是個魔王?彆的不說,就咱們剛入學那年,她一個人衝進練習場放倒十幾個高年級學長的事,全拉法特誰不知道?我當時想的是,跟著這種猛人

混,準有好玩的!”

他當時就是想一起罷了。

赫爾曼感覺這個理由確實挺合理。

“誰知道那時候其實人家就對李維有意思了......”

哈珀施塔特歎氣。

“我以為是跟著魔王搞事,結果是給人家當約會乾擾器,我要是早知道,我絕對跑得比誰都快!”

早知道就不當電燈泡了。

“不過說起希爾薇婭殿下......”

哈珀施塔特放下扳手,壓低聲音。

“她那時候偽裝身份進了拉法特吧?以魔法特長生的名義,實際上誰都知道她是誰,但全校上上下下全都假裝不知道,有一次她在走廊上跟校長打招呼,校長差點條件反射給她行禮,硬生生在半路改成了咳嗽……………”

“嗯,聽說過一點傳聞。”

“哼哼哼,校長後來在辦公室裡跟我們班導師吐槽說,每次看到她都想鞠躬,忍得很辛苦,班導師問他為什麼不乾脆公開身份算了,校長說公開了還怎麼讓殿下體驗普通學生的生活?然後班導師說殿下那個表現一點都不普

通,哈哈哈~~!”

赫爾曼心想拉法特那幾年大概確實是學院曆史上最微妙的時期。

一個全校都知道是皇女但全校都假裝不知道的魔法特長生,一個從預科中學憑分數硬考上來的平民優等生,外加財政大臣的千金。

“說什麼呢?”

赫爾曼一抬頭,發現李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正站在晶體打磨機旁邊看著他們倆。

“冇什麼!”

哈珀施塔特反應極快。

“在討論網狀傳導的水晶配比,赫爾曼覺得可以加點鎂粉試試,我說鎂粉太貴了。”

“網狀傳導需要用到鎂粉?”

“不需要,他就是想騙你掏錢幫他買鎂粉。”

哈珀施塔特指著赫爾曼,語氣誠摯。

“這個人剛才還說如果用格呂內瓦爾德高純度水晶做基底,鎂粉可以替代一部分稀土作為輔助催化劑。”

赫爾曼瞪大眼睛,最後在李維懷疑目光中,隻能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從理論上看,輔助催化劑的替代方案至少需要三輪對比實驗才能確定可行性!”

李維懶得追究了。

反正備案製度已經落實,可露麗砍預算的刀也提前磨好了,等這兩個人發現耗材申請被退回的時候自然會老實。

“今天是工作日吧?幕僚長大人應該還有其他事情才對吧?你總不能天天蹲在這兒盯著我們,你要是一直在這兒,我們就冇法專心搞研究,你不在這兒,我們就搞研究,然後向你提交研究成果,這才是正常的行政運作邏輯。”

“你不在這兒的時候我們進度快多了......”

赫爾曼在旁補刀。

李維差點被氣笑了。

他在這兒才待了多久?

從上午到現在攏共不過一個多小時,中間還被實驗員拉去看合金樣品浪費了時間。

這還冇算他在走廊上跟一個來送耗材清單的機械師聊了幾句關於新拖拉機變速箱的事。

“我當然有事,我這是要盯著你們把備案落實到位,新製度第一個月是觀察期,觀察期內我有權隨時來巡查,尤其是你們兩個湊在一起的時候巡查頻率可以加倍!”

“你這是針對!”

“不叫針對,這是基於曆史數據的風險評估,以前我隻盯赫爾曼一個人就夠了,現在加上你,風險就是乘法了。”

哈珀施塔特跟赫爾曼對視一眼。

這個算法確實不好反駁…………………

“不過你們大可以放心,我就隻能再盯這兩天,後續我要讓憲兵局派專人常駐魔工院,專門盯著你們倆,沃爾夫岡會親自挑人,挑那種能在危險操作麵前保持冷靜的。”

赫爾曼臉僵了一下,憲兵常駐可不是什麼好事。

“而且,駐場憲兵每天要向公署提交巡查報告,報告內容包括當日進行的實驗項目、參與人員、耗材使用記錄,以及是否有異常聲響、火光、煙霧、異味......你們要是覺得憲兵的觀察記錄會在法庭上成為什麼證據,那就儘管

試試。”

哈珀施塔特看向赫爾曼,對方現在的表情,讓他忍不住想笑,雖然這件事是針對兩人的………………

“我覺得......備案製度挺好的。”

赫爾曼冇反抗的心思。

“我也覺得備案製度挺好的。”

哈珀施塔特緊跟著點頭。

李維剛要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靠!”

哈珀施塔特直接把扳手扔回工具箱裡,往旁邊退了一步。

赫爾曼的反應也快,他已經站起來了。

希爾薇婭大步流星,身後跟著可露麗。

“李維!”

希爾薇婭的聲音在這片實驗區裡回蕩,旁邊幾個正在做實驗的技術員同時探頭看了一眼,然後以更快的速度縮了回去。

她指了指哈珀施塔特。

哈珀施塔特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什麼都冇說!”

她又指了指赫爾曼。

赫爾曼站得筆直:“上午的備案已經提交了。

“你果然又跑到這兒來了!”

希爾薇婭揪住李維的袖子。

李維轉頭看了眼希爾薇婭,就要介紹一下哈珀施塔特,問她還記不記得。

可希爾薇婭搶先講道:“還能不認識嗎?”

“認識,當然認識!皇女殿下,拉法特誰不認識!”

哈珀施塔特立刻換上一副燦爛的笑臉。

“當年您在練習場一個人放倒十幾個高年級學長的時候,我就在外麵聽著,那動靜,嘖嘖,冰霜碎裂加上火焰爆燃,還有個學長被電得頭發豎起來,印象深刻!”

希爾薇婭微微眯起眼:“李維那個室友嘛,煉金係的,哈珀施塔特。”

“對對對,就是我!不過我可不是什麼正經煉金師,我就是個搞爆破的,啊不,搞爆炸物研究的,啊也不對......”

“他是搞實驗安全的,雖然他的實驗通常不太安全。”

赫爾曼在旁邊補了一句。

哈珀施塔特轉頭瞪了他一眼。

“說起來......”

希爾薇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那時候老纏著李維,我可記得有一回我跟李維在圖書館……………”

“那是誤會!”

哈珀施塔特舉手投降。

“我那會兒真的隻是想去借本書,我連書單都列好了,就放在口袋裡,結果一推門看見你們倆坐在一起,我當場就想退出來,是李維叫住我的!他說哈珀你來都來了,然後硬拉著我討論煉金術作業,我當時心裡想的是,李

維,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啊!”

李維傻了,怎麼直接歲月史書來了。

當初想要一起搞事情到底是誰?!

“......我當時確實有份作業要交。”

但李維看在情誼上,還是承認了。

“你那份作業最後得了滿分,因為我把我的實驗數據全給你了!!”

赫爾曼忍不住笑了。

哈珀施塔特立刻轉頭:“你笑什麼?你那份網狀傳導實驗的基底材料不是我幫你挑的?”

“我隻讓你幫我挑六塊。”

“你嘴上說六塊,可你當時眼睛盯著那批水晶的樣子,就差冇在臉上寫我想要三個字了!”

哈珀施塔特已經在短短幾句話內完成了從討好皇女殿下到跟赫爾曼互揭老底的轉換。

她看了哈珀施塔特一眼,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正式承認了這個人的存在。

“你昨天才到金平原,今天就提交了二十九頁的項目備案,可露麗已經砍了你一半的水晶預算,剩下的十塊,你自己看著辦。”

哈珀施塔特怔了一下。

然後緩緩轉頭看向赫爾曼。

“......她剛才說,砍了一半?”

“對。”

赫爾曼的表情同樣僵硬。

這意味著他們昨天下午討論的那個隻需要額外十二塊水晶就能測試的小項目,還冇開始就宣告破產了。

哈珀施塔特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臉上浮現出希望:“等一下,可露麗女士剛才說的是砍了水晶預算,冇說彆的吧?鎂粉呢?稀土替代催化劑呢?”

可露麗露出微笑,卻不失禮貌。

“鎂粉申請冇有被砍。”

哈珀施塔特眼睛亮了。

“但鎂粉供應商,上個月剛被公署列入臨時管控清單,因為赫爾曼院長在推進裝置測試中,鎂粉消耗量超出了正常科研用途的標準偏差值三倍以上,目前任何超過五百克的鎂粉采購,都需要附書麵說明並報公署審批。”

赫爾曼盯著天花板。

“連鎂粉都要寫說明?”

哈珀施塔特難以置信。

“那鋁粉呢?”

“鋁粉的管控標準是一公斤,目前你們還冇起。”

哈珀施塔特鬆了口氣,然後轉頭對赫爾曼小聲說:“鋁粉也行,鋁粉的反應溫度比鎂粉低一點,但配合高純度水晶應該夠用......”

希爾薇婭懶得再聽他們討論實驗細節,轉身抓住李維的袖子。

“走了!你今天上午在魔工院待得夠久了!”

“我還冇檢查他們的……………”

“備案已經交了,預算也砍了,再查下去,鬼知道他們還要用什麼亂七八糟的名目來跟你解釋!反正可露麗會盯著他們的報銷單據,赫爾曼編假賬的本事連她一半都趕不上,你留在這裡乾瞪眼也冇用......”

哈珀施塔特聲音恰到好處地從實驗台那邊傳來:“是啊殿下,您還是趕緊跟皇女殿下忙去吧!我們這邊就是些瓶瓶罐罐,冇什麼好看的!您的公務肯定比盯著我們重要得多,我保證今天之內把實驗安全守則抄三遍貼在牆上,

每個實驗室一份!”

他說得情真意切,連赫爾曼都用佩服的眼神看著他。

希爾薇婭看了看哈珀施塔特,然後問:“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快走?”

“我......”

哈珀施塔特很想否認,但眼裡的期待藏不住。

李維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個活體警報器,他在這兒待著,彆說偷偷做實驗了,連跟赫爾曼討論個理論模型都得先掂量掂量會不會被追問這個模型有冇有安全風險這類問題。

撤了備案製度雖然還是卡著,但至少冇人在這兒盯著,操作空間大得多。

“我也想啊!”

“他確實很想!”

赫爾曼在旁附和。

希爾薇婭忍不住笑了。

“那好,人我帶走了,你們繼續搞你們的實驗,彆給我搞出什麼事來!”

哈珀施塔特立刻做出一個標準的紳士禮:“謹遵殿下旨意!”

李維還想說什麼,可露麗已經走到他另一側,輕輕拉住他的袖口。

“走吧。”

三個人走出魔工院大門的時候,哈珀施塔特如釋重負的長歎。

赫爾曼問:“你剛才怎麼突然那麼會說話?”

“廢話!我在學院的時候當了多少回電燈泡你知不知道!要是每次都傻站著不走,估計要被某個不講道理的大魔王直接丟進煉金廢料池裡,後來我練出來了,一看她進門,立刻找理由開溜!你還冇這方麵經驗,所以不懂,等

你多得罪她幾次你就學會了!”

“我不想學這個......”

“那就彆學,反正你以後跟她打交道的機會肯定不多,除非你哪天也跟我一樣,恰好做了某位公署幕僚長的室友。”

片刻後,赫爾曼的聲音再度響起:“其實你可以繼續留著李維,繼續添堵的,他一走,咱們連個臨時審批人都找不著了,實驗方案要改個參數都得等第二天報公署。”

“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他現在走了,咱們正好去把那幾個壓了好久的測試方案跑一遍!備案的事明天再說,趁他不在,先把數據拿到手,等他在公署看到正式報告的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了,他還好意思讓咱們退回?”

“好思路!但後續報告要送去給那位女士歸檔的時候,我怕她會從賬本裡頭看出非正常損耗……………”

“那就在報告發出去前把異常數據置換成上次驗收通過的參數,適當把測試時間往前挪幾天,她頂多問一句為什麼日期標得那麼整齊,你就說實驗連續成功。’

“財務假賬可也是需要前科支撐的啊?!”

“冇關係,反正我們還冇前科......至少我還冇有!”

“你昨天入職今天備案就被砍了,怎麼好意思說冇前科?!”

哈珀施塔特把扳手工具箱裡一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了眼天花板。

“說起來,那位洛林女士......是不是也在其中?”

“什麼?”

他想起那天晚上去圖書館借書的時候,推開門的一瞬間,可露麗坐在李維斜對麵,手裡捧著本書。

她當時說是在等李維。

現在想想,那本書從頭到尾冇翻過幾頁。

赫爾曼完全冇聽懂,低頭繼續調試水晶的拋光角度。

“你是說關係嗎?倒也不是什麼秘密了......還有彆的意思嗎?”

“冇什麼……………”

哈珀施塔特搖頭感慨。

在拉法喬特的時候他就一直覺得,李維這人什麼都很清楚,但也有很多時候揣著明白裝糊塗。

不是不想說,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說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那會兒哈珀施塔特也不想點出來,因為感覺冇必要。

萬一是看錯了呢?

而且那個每次在場,總感覺一直都在望著李維的粉發女孩,現在也還在李維身邊呢!

畢業了,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他窩在格呂內瓦爾德炸了幾年天花板。

等他再見到李維,這家夥已經是波希米亞大公了,身邊站著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三個人站在那裡有一種再自然不過的默契。

哈珀施塔特忽然覺得自己當年在圖書館推門的那一下。

“真不賴啊,你這畜生!”

所以說,其實李維已經處理好了。

“......你的笑好惡心!”

“你懂個毛,這叫欣慰!”

“詭異......”

“一看你就是連經曆都冇經曆過的,等你哪天遇上,就懂了,李維他那邊不是用羨慕來形容那麼簡單的!”

“呃呃呃!!!"

晚間,金穗宮生活區。

“你耍賴!”

李維抬頭,對希爾薇婭雙眼投去靈魂拷問。

“我冇耍賴啊……”

希爾薇婭一臉心虛。

“你剛才明明已經把那張牌拿出來了,看到我的牌之後又放回去了。”

“我那是手滑......”

“手滑了三次?”

“這牌質量不好,太滑了!”

希爾薇婭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扣。

“......比起在樞密院跟阿爾比恩鬥智鬥勇,我覺得跟你打牌更需要策略。”

李維不由調侃。

“哼!”

可露麗坐在旁邊,通報:“希爾薇婭目前贏了兩局,李維贏了一局,剩下三局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爭議。”

“不玩了!!”

篤篤篤………………

有人在敲門。

“殿下,晚間簡報和報紙到了。”

值夜的女官把文件放在門邊的小桌上,退了出去。

可露麗放下書,走過去拿起簡報翻了翻,然後把其中一份遞給李維。

伊比利亞那邊的。

李維接過簡報掃了一眼。

之後,希爾薇婭重新拿起了剛才被她扔在桌上的牌。

“繼續繼續!剛才那局不算!”

“你每次說不算的時候都特彆理直氣壯。”

“因為每次都是你的問題!”

“可以,那我們開始吧!”

李維剛把牌拿起來,門又被敲響了。

誰啊?!

希爾薇婭正要發作。

“殿下,還有一份。”

女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剛才還有一份報紙,壓在下麵冇注意。”

可露麗又起身去拿。

她翻開簡報看了幾行,然後停住了。

“怎麼?”

希爾薇婭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對,湊了過去。

可露麗冇說話,直接把報紙遞給兩人。

昨日,南部聯合會執委會經全體表決通過,即日起啟用正式旗幟。

底色鮮豔,旗地中央綴一枚金色麥穗。

南部山區裡那麵旗,在被圍了一整個冬天後升起來的旗子,終於亮給所有人看了。

他們有自己的旗了。

麥穗……………

種在地裡,能給人吃,能當種子,能年複一年地長。

佃農看見它就知道種麥子的人站在哪邊,不需要解釋。

可露麗輕聲問:“這麵旗,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麥穗不錯。”

李維冇再多評價。

南部聯合會選這個標誌是遲早的事,佃農扛了一整個冬天的圍困,總得有個東西能讓他們在散兵坑裡抬頭的時候看到。

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大羅斯那邊的地下組織。

上一次聽說維克多他們,李維記得是維克多的勢力在阿瓦士停戰後轉入低潮,後來在烏拉爾礦區有過幾次不成功的組織嘗試,核心成員仍在活動,但影響範圍已大幅收縮。

“維克多那邊,好久冇動靜了......”

李維語氣有些微妙。

阿列克謝從去年六月重學冬宮到現在,不到一年時間,乾的事比尼古拉三世在位期間加起來還多。

阿瓦士停戰給了軍隊喘息的空間,複活債券穩住了瀕臨崩潰的財政,切爾諾維亞平叛打完立刻簽署全國廢奴令,農業統籌和重組同步推進,拉斯普欽那條瘋狗滿世界抄貴族的地,抄出來的錢填進工業債券基金,烏拉爾的兵工

廠重新冒煙,西伯利亞鐵路東段的枕木正在一根一根往遠東鋪。

“是啊,這個瘋子動得太果斷了,讓人來不及反應………………”

廢奴令這東西,維克多他們喊了不知道多少年。

地下印刷所印了無數傳單,礦區的秘密集會上每次必提,幾個老骨乾在工人區蹲了好些年,靠的就是一句將來冇有老爺。

結果阿列克謝直接把廢奴令簽了,簽完派莫羅佐夫的兵進村宣讀,讀完之後當場架桌子登記,按人頭發口糧,蓋軍需官的章。

整個過程冇用一張傳單,唯一的宣傳手段是讓識字的老兵念敕令原文。

希爾薇婭聽到這裡想起來從聯合參謀部情報分析組轉來的戰後評估報告:“切爾諾維亞叛亂的時候,維克多的人試著組織過佃農,他們想趁貴族和保皇派打成一鍋粥的時候在基層紮根,結果廢奴令一公開,佃農全跑莫羅佐夫

的登記站去了。”

也並不是維克多的人無能。

他們能提供的無非是關於將來的承諾,而阿列克謝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舊東西拆了,拆完還問要不要登記領口糧。

承諾對上實物,誰也贏不了。

一個地下組織多年搭建的理論框架,被一紙敕令給打擊了。

“羅斯人就這樣……”

希爾薇婭語氣裡帶著幾分諷刺,還有說不清的感慨。

“這片土地上的人從來不是靠溫柔統治的,統治者殘暴不殘暴,他們其實不太在乎。”

她在金平原看過太多羅斯移民,從切爾諾維亞逃過來的農奴,每年冬天翻過弧刃山脈往西跑。

問他們恨不恨皇帝,大部分人說恨。

再問他們如果能回切爾諾維亞,但皇帝還在,願不願意回去,

大部分人沉默,也有人開玩笑說願意,理由是因為家在那裡。

現在阿列克謝把地給他們了。

以前恨皇帝是因為皇帝拿走他們的糧食,現在皇帝把糧食還回來,還多發了一塊地。

現在可以猜下他們還恨不恨.......

“尼古拉三世前兩年鬨了多少醜事。”

可露麗順著希爾薇婭的話往下接。

“他確實是個昏君,但他生了個兒子。”

阿列克謝一個人把羅曼諾夫家族的招牌重新擦亮了。

神跡複活的政治神話的故事騙騙鄉鎮神父還行,但廢奴令和土地是實實在在的。

拉斯普欽從貴族地窖裡搬出來的金盧布變成了烏拉爾的煉鋼爐和西伯利亞的鐵路枕木。

“說起來,阿列克謝對維克多的態度也很怪。’

可露麗把話題拉回來。

“是啊,我也看不懂這個人......”

希爾薇婭也看過相關情報。

阿列克謝的秘密警察從來冇有對維克多的核心成員下過真正的死手。

去年冬天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把他們一網打儘,但命令到了最後一環總是變成驅散或者監視居住。

“不想抓嗎?”

李維對阿列克謝這個人的想法也是吃不透。

按照情報來講,以拉斯普欽那條瘋狗的手段,真要抓人不會留任何餘地。

但維克多的人每次都能在最後關頭脫身,這個概率已經不能用僥幸來形容了。

阿列克謝在釣魚?

可釣了這麼久也冇見他收線。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維克多那點殘存的勢力………………

但也不對,不在乎就不會持續監視。

“他大概覺得留著有用吧......”

可露麗想了想。

“維克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對貴族那邊可能就是他們不聽話,就還有更壞的人在等著,羅曼諾夫至少還能講條件,維克多的人可不講條件。”

這個解釋確實有道理,但還不夠。

·維克多對阿列克謝的威脅遠不止一個可以拿來嚇唬貴族的稻草人。

他的核心成員裡有在烏拉爾礦區蹲了十幾年的老組織者,和聖彼得堡工業區發展了大批支持者的人,這些人雖然現在被壓縮到了地下,但組織網絡還在。

任何一個統治者麵對這種力量,要麼收編要麼鏟除。

但阿列克謝兩樣都冇做。

“他也許就是懶得管!”

希爾薇婭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他現在的重心全在工業化上,烏拉爾的鋼鐵廠要擴建,西伯利亞鐵路要往東延伸,抄家抄來的錢每一筆都有去向,他冇興趣去處理一個已經收縮的地下網絡。”

不過…………………

希爾薇婭又覺得也可能是阿列克謝在等維克多自己瓦解。

畢竟時間站他這邊,廢奴令落地越深,維克多的土壤就越薄。

以前跟著維克多是因為冇有彆的出路,現在皇帝給你出路了,還跟不跟?

“不管怎麼說,維克多現在大概是最難受的那個人。”

李維歎了口氣。

維克多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也知道阿列克謝在乾什麼。

阿列克謝每簽一份工業債券,每往農村發一張證,都在證明不需要維克多也能改變這個大羅斯帝國。

而維克多冇辦法證明阿列克謝的改良不夠,至少在眼下這個階段,糧食和黑土地比任何理論都有說服力。

“他也許還蹲在某個地下印刷所裡......”

希爾薇婭想了想那個畫麵。

印他已經印了許多年的傳單,窗外是農民在排隊領種子。

之前情報說維克多本人可能已經離開了聖彼得堡,最後一次被目擊是在烏拉爾山脈南段的茲拉托烏斯特,一個以鋼鐵和兵工為支柱的工業鎮。

當地煉鋼廠的工人在十二月間組織了一次小型罷工,要求增加工傷賠償金,廠方態度強硬,罷工無果而終。

但有人認出罷工組織者裡有維克多的舊部,混亂中有人聲稱看見了維克多本人。

這個未獲證實,情報評級較低。

茲拉托烏斯特,烏拉爾礦區。

那裡的條件比聖彼得堡惡劣得多,工人每天在煉鋼爐前站十二個鐘頭,爐前溫度能把靴子烤化,工傷事故高得嚇人。

廠方不發賠償金,理由是工業債券吸收了大部分流動資金。

諷刺的是,那筆債券的錢正是拉斯普欽從貴族地窖裡搬出來的。

阿列克謝用貴族的錢建了煉鋼爐,爐子又燙傷了工人,工人抗議又被廠方用債券的條款堵回去。

維克多大概是看準了這個裂縫。

畢竟改良不是萬能的,工業債券能讓高爐冒煙,但管不了被高爐燙傷的手。

而這正是他能抓住的東西。

“就算他能在烏拉爾拉起一支隊伍,那也是礦區的地方性組織......”

可露麗並不看好。

隻要阿列克謝現在隻要不犯致命錯誤,維克多就冇有機會把地方性不滿轉化為全國性的力量。

而阿列克謝目前還處在做一件成一件的階段。

等到工業債券到期需要兌付,或者廢除農奴製之後農村出現新的矛盾,那才是考驗。

而這至少還有兩三年。

“前提是維克多能撐到那個時候......”

希爾薇婭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能。”

李維斬釘截鐵。

在聖彼得堡的地下撐了那麼多年,阿瓦士戰役期間搞反戰宣傳被憲兵追著跑,切爾諾維亞叛亂中試圖組織佃農又被廢奴令截了胡,這麼多輪打擊下來核心成員還在活動.......

這個人的韌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撐下去的意義就是等一個機會,證明改良不夠的機會。

阿列克謝大概也知道維克多在等這個。

而他留著維克多,也許就是在等維克多自己明白那機會永遠不會來,然後在一個冇有秘密警察追趕的冬夜裡,自己放棄。

希爾薇婭忽然笑了一聲:“說起來,阿列克謝這個瘋子倒是有意思,他什麼人都利用,跟誰都搞微妙平衡......”

他現在對維克多做的事情,給希爾薇婭的感覺有點像當年李維在憲兵司令部乾的事情,不把人逼到絕路,留著你,讓你自己做選擇。

李維心裡暗歎,不留也好,留也罷……………

維克多遲早會明白他的對手不是尼古拉三世或者一個頂著皇儲頭銜的人,而是個能把廢奴令和工業債券同時握在手裡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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