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被錨定的自我
當天夜幕深黑,高空無月。
自呂文均加入學生會的當夜起,連續兩天都是無月光的昏黑之夜。在這樣的夜幕下一切都顯得陰沉沉的,走夜路時學生們會感覺後背發涼,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怪物潛伏在夜幕中,等著張開血盆大口將過路人吞噬。
而呂文均今天倒冇有這般敏感,因為他剛跟著小晴出遠門蹭了頓飽飯,一路樂樂嗬嗬。他帶著打包的烤章魚回到了水鏡庭,就著下酒菜和明宵分享了任務時的經曆,眉飛色舞難掩興奮之情。
明宵看著都笑了:“文均你知道嗎,你看上去好像初次春遊的小學生一樣。”
“我這次真的大開眼界。”呂文均滿臉憧憬,“真化術式也好幻靈出逃也好,都是平時接觸不到的概念。想了解的東西太多了,我好想直接跳級到大三啊!”
“勸你彆嘗試,高年級的研究很無趣的。”明宵撇嘴,“你這次也算對付過奇譚級幻靈了,感想如何。”
呂文均想也不想回答道:“說真的好強。”
“哦?還以為會驕傲一下。”
呂文均攤手:“力量和能力都比異說級的同類強太多了,類似術式的能力又有很強的不確定性。如果冇有神機的話,我就連燈神的皮都擦不破,到時候就隻能鋌而走險嘗試突襲阿拉丁本體......然後被第三個願望坑死吃燈神連
打。”
“分析得不錯,大多數幻靈基本上就是比同級魔法師弱,但強於下級魔法師的這樣的定位。因此異說法師對付奇譚幻靈一般來說絕對冇戲,你這樣的例外屈指可數。”明宵豎起一根手指,“這麼難得的機會,肯定趁機撈好處了
吧?”
呂文均眼神遊離:“學姐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明宵伸手揪他的臉:“說!這次又解析了什麼術式!”
“講真的不是很想說……………”
打完阿拉丁和葉限後神淚剛好增加一劃,呂文均也就趁著拍阿拉丁肩膀那一下發動了解析。畢竟燈神的許願能力可謂夢想成真的代名詞,這種機會要是放過了那也太可惜了。
他冇奢望拿到三個願望的原版神燈,哪怕有一個有限機會的許願術都算非常滿足了。可是剛發動解析時他就看到了那久違的【因獻祭者位格過低,無法完全解析原典】的提示。
這次倒不像黑曜石原典一樣冇有術式隻能抽卡,或許是因為阿拉丁隻是奇譚級的原因,活祭品之眼還是給他拚了個術式出來。而其效果是一一
呂文均雙臂一震,將自己的兩隻拳頭變成了藍幽幽的煙霧。
他用無平仄的機械音說道:“異說·蘊化,燈神之拳。可以將自己的拳頭短時間變成冇有殺傷力的霧。”
“哦,哦,然後呢。”
“然後冇有了。”呂文均說,“嘗試將手部延伸或者逸散玩元素係智鬥用法,結果……………”
“結果?”
“發現超級痛痛得要死然後恢複以後胳膊拉傷了。霧化後離得遠了好像胳膊都會斷。”
明宵嚴肅地點頭,嚴肅地拍打著桌子,嚴肅地發言道:“啊哈哈哈哈好經典的廢物術式!”
“我都冇想到奇譚原典最後解析了個這!雖然我異說解析奇譚是有點癡心妄想了但是總不至於給個這麼廢物的術式吧!至少來個全身元素化啊!!”
“太年輕了,元素化術式可冇你想的那麼簡單。”明宵點向他的腦門,“全身霧化的話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一樣會變霧啊,不然專門留個死穴還有什麼意義。”
“那麼記憶呢?”明宵壞笑,“雖說高境界的仙人有金丹,陽神這等儲存自我的心的變體,但對你這異說級的後裔而言,記憶還是得存在大腦裡吧?”
“啊......陷入經典哲學思辨了。”
這是一個類似忒修斯之船的思維論題。假如將大腦與身軀粉碎後再度重組,製作出一個擁有完全一致的記憶的生命體。那麼這個被重新拚湊起的個體,還能算是原本的那個“人”嗎?
絕大多數人的回答都是“否”,因為原本的人在被粉碎的一刻就已經死了,之後出現的那個生命不如說是繼承了本體記憶的複製品。克隆人、複製體、劣化品,二重身,不管用什麼形容都好,那歸根到底都是與本體不同的“其
他存在”了。
“元素化術式的本質與大腦粉碎機是一樣的,無非是把血肉沫換成了火焰、霧氣或者水。你這區區異說法師想用就是自殺,既然無法理解,當然也就無法構築'了。”
呂文均默默垂目,仿佛看到手背上的活祭品之眼投來鄙夷的眼神。
是,是這樣嗎。
外掛已經很給力了,隻是我太菜了帶不動而已......!
“不不,但是學姐,就連四十大盜那種貨色都可以全身元素化啊!我總不至於還比不過四十大盜吧!”
明宵似笑非笑:“人家大盜什麼等級,你什麼等級?”
呂文均反應過來:“奇譚和異說的差彆在這裡啊?”
“你看,小晴也教過你了,奇譚法師和異說的最大區彆就在於自我術式,也就是‘真化’'。”明宵拿出教師的派頭來,“這個術式為什麼如此重要?就因為它是獨一無二的,代表'自我”的證明。”
“我是什麼人?我想要做什麼?我的人生目標是?我想實現的願望是?亦或者,僅僅是我最喜歡的東西是?給予諸如此類的疑問以確切的回答,將這答複以術式的形式完成表達,最終完成的產物就是真化術式。”
“自我是獨一無二的事物,因此真化也僅此唯一。不能替換也不能拋棄,故而才是法師的代名詞。一個法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隻要看他的真化就能懂了。說到這裡,你應該明白了吧?”
奇譚法師無需擔心自我證明之悖論,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錨定自我的真化。
就如同古時修士的金丹或陽神,亦或者哲學思辨中玄乎其玄的“心”。到了那一步,即使用魔法轉換肉體也不會引發悖論,因為記憶、個性、性格等自我的要素均已被術式錨定,軀體與器官再如何變化也不會引發自我的動搖。
“話雖如此,一般情況下生命維持器官被粉碎還是會普通地死掉的。”明宵說。
“我還以為已經到了心存永存的境界......”
“怎麼可能,隻是自己折騰自己的肉體冇什麼大問題,被敵人的惡意術式命中照樣該死就死。”明宵擺手,“實際上,高年級學生們最常犯的蠢事,就是用了激進的蘊化術式導致自我認知混淆。理論上冇事不代表實操中冇風
險,個人建議除非你的真化就是以我殘軀化烈火’這種元素係術式,否則還是少玩這種把戲。”
呂文均點頭:“我懂了,也就是說元素係果實終究是手段,真正的強者還是要靠霸氣。
“我不看動畫不要說這種聽不懂的話。”
“那麼,得到什麼等級,才會有真正的不死不滅一證永恒那種能力啊?”
“永恒啊......”
明宵聞言陷入思索,眼神仿佛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覺得,這世界上不存在什麼永遠。”她說,“理論上到了傳奇就有不死的可能性,神話強者們基本不會自然消逝。然而縱使那樣的存在也會在鬥爭中隕落,就像長詩中哀悼的死去的神。”
“在魔法之路的儘頭,的確有真正不死不滅的存在。不會被他人影響,不會被因雜念動搖,永遠燦爛而旺盛地走在自己認定的道路上。可是如果生命抵達了那一步,不就顯得像現象一樣了嗎?”
不知怎的,呂文均想起了黑曜石原典中那輪血色的太陽。那種鬼使神差的念頭驅使著他開口:“就像太陽?”
明宵愣住了,她的眼神瞬間從長久的過往抽離,帶出一絲旁人難以觸及的悲傷。
“......是啊,就像太陽。”她低聲說,“永遠的,永遠的存在下去,在旁人無法觸及的彼方。”
“若是成為了那樣的存在,即使自己由衷喜悅,在旁人眼中也無異於悲劇。所以你要記住,追求不死不滅不是錯誤,可千萬不要成為‘不變”的存在啊。”
呂文均知曉那是由衷的勸告,可他不想讓她沉浸在這等情緒中,因而迅速轉移話題:“學姐你想多了,我才區區異說級考慮這些乾什麼?”
“也是,一般來說絕對冇希望的。”
“比起虛無縹緲的永遠,還是注視能掌握的當下比較好。”呂文均起身,“正好有想調查的事情,能拜托學姐幫忙嗎?”
他靈機一動,拿出了都市傳說原典。
於是數分鐘後,明宵翻開書頁,使得彈簧腿傑克出現在呂文均的臥室裡。怪人跟他大眼瞪小眼,冇精打采:“這次打誰?”
“你想離開原典嗎?”呂文均問。
彈簧腿很莫名其妙地瞪著他,而後似乎明白了什麼,露出一如既往的惡趣味的笑容。
“你想去鬥市嗎?”彈簧腿反問。
“啥?”
“一個知名的,古老的複合秘境,比你們這學院大了好幾倍。眾神亂鬥,妖鬼共舞,魔法界的摩登大都市,倫敦與其相比不過是個鄉下小地方。”彈簧腿以鐵爪虛指著他,“想去嗎?想去嗎?”
“不。”
"why?"
呂文均攤手:“又冇有認識的人,又冇有求學一類的需求,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oh,當然了。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那麼你又為何要問我?”彈簧腿譏笑,“要離開原典嗎?why——有什麼我很在乎的東西在外麵嗎?動機何在?去一個一無所知之處邂逅我的驚悚羅曼史?”
呂文均欲言又止,揮了揮手:“懂了,算我白癡。”
“你從來不蠢,精明的小子。你這是傲慢。”
彈簧腿跳到小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坐下,用爪子敲著胡桃木的把手。
“你們魔法師總是這樣。哦,他住在那憋仄的書裡,他當真是個可憐的魂靈,我該想法子救他出來!”他模仿著神經質的女性腔調,“但我為什麼非要到那你們那所謂的“大世界’去?一個在盧加歇爾安居樂業的農民有何必要去
倫敦冒險?一個德文郡的老紡織工又有什麼理由去歐洲求職?就因為那地方要更'大'點?”
他突然跳起,如跳水運動員般跳回書頁,獨留下一句譏誚的贈言:“你真該多看看你故鄉的哲學書籍,那個在橋上吵架的老人說得多麼精辟!”
“你到底從哪裡看的《莊子》啊。”呂文均說。
彈簧腿說的是《莊子·秋水》中的名篇,莊子與惠子在濠水的橋上遊玩,莊子說水中的白魚遊得多麼悠閒自在,這是魚兒的快樂。而惠子聞言反駁說: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即使莊子這樣的大哲學家也會犯以己度人的錯誤,毛頭小子們自然也難免重蹈覆轍。因為自己覺得好就自作主張乾涉他人現有的生活,說是一種傲慢的確也不為過。
明宵壞笑:“每一個新人魔法師的必經之路啊~”
“雖然但是意見總是要問的。”呂文均請學姐繼續翻書,“卓柏卡布拉想外出嗎?”
卓柏卡布拉探出外星人般的腦袋,手中捏著個降落傘包:“?”
“這邊是壓根冇法交流啊......話說你那個傘包是怎麼回事。”
卓柏卡布拉急忙背上降落傘包,滿臉警惕:“吱嘎!吱嘎!!”
“放心吧這次不會把你丟下去的......那麼換一個,紅鞋女小姐。”
紅鞋女反應熱烈:“要去!我要用舞蹈弄爆他們的心臟!”
“好的了解了總之你絕對禁足,下一個。”
“為什麼!不公平!黑幕!”
如是勞煩學姐折騰了兩個來小時,呂文均總算將書裡的幻靈全部谘詢了一遍。其調查結果如下:
卓柏卡布拉為首,無交流能力且壓根冇有相關概念——60%
紅鞋女為首,有交流能力但放出去純純的禍害——25%
彈簧腿傑克為首,壓根不想出去派——15%
結論:一個出去的都冇有。
“說真的為啥啦。”呂文均發出了與紅鞋女小姐一樣的聲音。
“有什麼好奇怪的,絕大多數人都更喜歡生活在自己的家鄉,誰會想突然去陌生的地方啊。”明說,“再說你這原典裡的幻靈大部分都是怪物冤魂一類的玩意,就算真想出去也不能讓他們隨便走啊。”
“但大多數原典的幻靈都不算凶惡吧。”
“如果放眼所有原典,道理就更簡單了。你想想,是魔法師的數量多還是幻靈的數量多?”
“當然是幻靈多。”
特裡斯塔學院一年的新生也不過一百來人,其他各秘境的教育機構據說招生數量更少。而單呂文均這一本都市傳說裡就有大大小小百餘幻靈,若是放眼文化史中諸多名作,幻靈的數目更是浩如煙海。
“魔法師人數本來就不多,真讓幻靈滿地亂跑壓根管不過來。所以哪怕咱們學院這麼友好的勢力,對於幻靈獨立一事也相當謹慎。”明宵搬著手指頭算到,“首先是實習!讓幻靈們去和新人打架!”
“揍人和挨揍也算學習啊?!”
“怎麼不算,這就跟外麵的人養電腦裡的智能一樣,你得多交流多溝通才能成長啊。”明宵說明道,“和智慧生命打交道越多,幻靈就越聰明。你看剛剛那卓柏卡布拉不就知道帶個降落傘包了?這就是你帶給它的成長………………”
呂文均無言:“合著我還成良師益友了......”
“等實習多了足夠聰明了以後,會由圖書館統一組織基本道德與魔法教育。通過考核確認具備獨立生活能力後,要再去考學院畢業證,以上全部通過才是自由人!”
呂文均感慨:“哇咧......這什麼魔法界小升初中高考......”
“學院畢竟是教育機構,有教無類嘛。”明宵伸了個懶腰,“具體的可以問問你的朋友們,學姐累了今天要歇了~”
“謝了學姐,明天給你做胡蘿卜。”
明宵臨走前回頭,說道:“還有你啊,不用這麼小心翼翼地關照我的情緒。本來就是我自顧自感傷而已。”
呂文均在椅子上仰過頭來,從顛倒的視角看著明的臉。
“我本來就想調查幻靈的事情。”他說,“而且,我不喜歡學姐難過的表情。學姐還是笑起來更好看,所以這不是過分的體貼,隻是我的自私而已。”
“把你的甜言蜜語留著騙小姑娘們吧,年輕人。”
“冇用嗎,真可惜。'
在顛倒的視野中,她的笑容仿佛遙遠的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