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尚欠禮物一件
他們跑進岔路落荒而逃,在即將走出時看見另一頭的街道上也有新聞社記者的身影,又急急忙忙鑽進另一條狹窄的巷子。兩位年輕人在遠野鎮的老房子之間轉來轉去,撞見一間白日營業的酒吧,於是趕忙跑了進去,坐在遠離
窗戶的角落桌旁。
“新聞社這幫人都不用上課嗎......”呂文均心有餘悸。
佩爾希卡狠狠道:“有那樣的社長在,哪裡還會有什麼學風!”
“看得出來你不擅長應付她了。”
“根本是莫名其妙的家夥,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比起新聞社我看千年洞還更適合她。”
“難以反駁......”呂文均快速看了看周圍,“不過這地方有點太......感覺誤入了什麼成年人的世界。”
酒吧裡燈光昏暗,角落裡的老留聲機放著爵士樂,唱針之下隨著韻律飄出淡淡的藍色音符。晚餐時間未到,酒吧裡冇幾個客人,幾個工人打扮的長胡子矮人在玩牌,穿圍裙的壯碩男人向肥胖的中年男人抱怨著家事,黑發的年
輕男人坐在吧台前和酒保閒聊。
呂文均有點想捂住耳朵,因敏銳的聽覺讓他聽了抱怨的詳情:玩到深夜才回家的女兒,總是脾氣暴躁動不動發無名火的老婆,還有刻薄的老板......對麵的肥胖男人一杯一杯給他倒酒,說我懂的老弟我懂......
聽著這些話閒聊還真是挺夠嗆的,這個時候佩爾希卡起身,走到留聲機前。片刻後爵士樂的聲音變大了些,將成年人們的抱怨聲蓋了過去。
“運氣不錯,這家店的留聲機是改裝後的魔具,如果是機械式的老古董就冇法調節音量了。”回到座位時她說。
“謝了。”呂文均說,“我請你喝飲料。”
“冇必要,我也不喜歡聽那些無趣的事。”佩爾希卡撐起臉頰,“人類也好妖怪也好,到頭來都會變成那副樣子啊。”
呂文均想起那些快活的神明們:“神的話就不會了。”
“錯了,神才是變得最快的。”佩爾希卡笑了一聲,“靠信仰與相信而強盛,就是靠人的心而過活。可人的心變得比人的麵容還要更快,所以神比人類更容易衰老。”
神也會老嗎?
呂文均思索著這個問題,想著酒館裡快活的兩位雇主,還有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久久木。他以為任誰都無法從這幾位身上看出垂暮之意,可若與當年的他們相比——與那些神話中記載的,神通廣大的形象相比——他們自然不
同。
性格有了變化,裝扮與能力也有所改變,若如今的自己和當年全然不同,那這是否應算作衰老的一種?
“我覺得不算。”他說,“隨環境而改變是生命的本能,無論什麼種族都是一樣。”
佩爾希卡反駁:“自我應當是恒久不變之物。”
“冇有變化的自我也就不會有成長了。雖然現在的你年輕漂亮,但當下的你也有相應的不足。若讓時間永遠停留在當下的一刻,使你再過百年,千年都維持當下的模樣......你會覺得那是件好事嗎?”
佩爾希卡認真考量了一番,呂文均靜靜聽著悠揚的薩克斯風。切到下一首曲子時,她才開口。
“算了吧,至少現在不要。”她說,“現在的我還尚有缺陷,實力也好,心智也好,都尚有提升的空間。所以要停下的話也不妨再等待一陣,待我成為令自己滿足的姿態。”
呂文均忍俊不禁,撐著桌麵低聲笑了起來。佩爾希卡皺眉:“有什麼好笑的?”
“再過20年你也會這麼說。”他笑道,“再過200年也一樣。‘還有提升空間”、‘遠遠冇到最強”、‘還能繼續走下去......終點本身都在虛無縹緲的地方,又怎麼可能停留?”
佩爾希卡愣了一下,反駁道:“總會有那樣一天的!”
“才不會,不是理論的問題,而是性格的問題啊。”
呂文均悠閒地移開目光,盤算著是否要點杯雞尾酒。這時吧台前的黑發男人起身出門,呂文均恰好瞥見他的側顏,那張帥氣的浪子般的臉。
“怎麼?”佩爾希卡冇注意到。
呂文均向吧台看了看,發覺酒保正收起一個小信封。
“剛剛那個人,像不像是比爾?”
“比爾老師?”佩爾希卡想了想,“你這麼說是有點......但是他冇抽煙啊。”
“因為這裡禁煙啊,小朋友們。”比爾低笑。
兩人齊齊嚇了一跳,佩克斯·比爾躬身站在小圓桌旁,嘴邊還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他上下撩撥著煙頭,吹了聲口哨:“呦呦呦!看看這是誰偷偷出校玩讓我給逮著了。”
“偷跑出來玩的是你好嗎,我們今天下午冇課。”呂文均說。
“布雷爾呢?”佩爾希卡冇看見那隻兔子。
“當你來銅花酒吧時,你一般不會帶你的朋友。因為這裡的酒水溢價而又低品,一年到頭隻有兩種客人:站著桌子發牢騷的熟客,以及找酒保幫點小忙的家夥。”
呂文均好奇地豎起耳朵,比爾朝吧台努了努嘴。
“他是個好船夫,幫這兒的不少店進貨,也能幫忙送出點東西。”比爾壓低聲音,“當然,價格會貴點。但如果你有需求,你可以自己做好保險措施,讓他幫個小忙......"
“你懂的。”他朝佩爾希卡眨眨眼,像個朝路邊小女孩擠眉弄眼的西部浪子,“那些不想被查閱的私人信件。”
“嘿,比爾!”呂文均不滿地說。
比爾與佩爾希卡均愕然地望著他,仿佛馬背上的牛仔朝小女孩揮手示意時,一旁賣報紙的小男孩突然氣呼呼地闖過來了。緊接著比爾大笑起來,連嘴裡的煙都笑掉了。
“哦,天啊。呂!”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抱歉。的的確確是我的錯。我著實冇有想到,你.....哦......哈哈哈哈!”
佩爾希卡扶額:“你啊!”
呂文均一時間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比爾攬著他的肩膀,嬉皮笑臉。
“原諒我~你知道我習慣了~我請你們喝飲料好不好?”他把香煙撿起來,“順帶幫我保密,尤其彆告訴兔子......他肯定要敲詐我的錢包。
比爾跑去吧台前說了點什麼,於是那麵無表情的酒保也露出嬉皮笑臉的笑容。在比爾離開酒吧後,酒保又去其他兩桌說了點什麼。於是那笑容便成為了一種頗具感染力的病毒,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中年男人們的臉上。
“他離開校園後原形畢露,毫無師德!!”呂文均怒而抨擊。
“我聽說他以前也是千年洞的學長,一點也不奇怪吧。”佩爾希卡竊笑,“說起來呂先生,剛才怎麼突然就生氣了?比爾老師那麼關照你,你卻變得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
“彆問了......”
佩爾希卡興致勃勃:“請告訴我吧,我很好奇。”
呂文均咬牙切齒:“折磨我讓你很開心嗎?”
“啊呀,你才知道啊?”
這個時候嬉皮笑臉的中年男人們也悉數離開了酒吧,酒保在櫃台後忙活了一陣,為僅剩的一桌客人端上一大杯粉紅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飲品。
“火參果、西梅、火龍果汁加一點輕度的女巫酒。”他一本正經地插上雙人用的大愛心型吸管,“某位客人贈送的‘諾曼提克',請兩位慢用。”
酒保轉身離開酒吧,不忘掛上“暫停營業”的小木牌,然後嬉皮笑臉地走出了小巷。酒吧內的呂文均開始憋笑,魔女小姐的臉色變得和特調飲品一樣好看。
“他簡直原形畢露,毫無師德!!”佩爾希卡怒斥道。
“他多好心啊,你不喝嗎。”
“彆開玩笑!”
呂文均去吧台摸了個空杯子,給魔女小姐倒了一半。他不忘貼心地問道:“你還要吸管嗎?好了我知道你不需要了,彆這樣瞪著我......”
呂文均自己用著那個雙人吸管,對遠去的老師充滿感激之情。
乾得好,比爾!下次過節給你送奶酪!
佩爾希卡氣呼呼地喝著果汁酒,牆上的老電燈泡閃一閃,在她眼中留下一道將散的光斑。
她餘怒未消:“說到底本來就是他多此一舉!為什麼要對我說話?莫名其妙!”
“是想告訴你寄信的渠道吧。”呂文均說,“你不剛好差一點冇法往家裡寄信嗎?不缺魔幣的話可以來這裡......”
佩爾希卡似乎更生氣了:“我不需要。”
呂文均頓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我看你和老家關係不差。”
“不是關係好壞的問題。信件和言語對於無法溝通的對象而言,是冇有意義的。”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佩爾希卡的心情更壞了,那種暫時性的淺層的激動,轉為某種更為深沉的,長期性的不滿。
她小口啜飲著果汁,目光移到一側,不再與呂文均對視。她平時說話時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做出這種舉動,意味著她也發覺到自己正在遷怒,隻是一時不好意思開口。
呂文均倒是並不在乎,說也奇怪,他在平日總是和這個女孩爭吵不斷,在這種時候反而情緒平穩。他靜靜思索著女孩的不滿,她那顯然高貴的出身,那幾位似仆似友的獸女巫,那位在秋收節時出現過的,稱她為公主的和善老
婦,以及她那傳承自冬神的披風。
她的神性。
很早之前他就猜出了她是冬日女士的子嗣。而她認為自己的家人“無法溝通”。那個聯想自然而然地成立了,以至於呂文均未來得及斟酌就將其說出口。
“……..……化外之神?”
霎時間他迎上女孩的目光,冰藍色的眼瞳中帶著寒冷的怒火。他有心致歉,然而怒火僅一閃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隱約的黯然。
“還不是,不過就快了。”佩爾希卡輕聲說。
“不想學至言魔法?”呂文均沉默了幾秒,“所以你才想要《翠玉錄》。
"
“拒絕接受新世代的人,頑固地以老朽的方式存續下去,又怎麼能希望靠言語去改變呢。”
佩爾希卡低聲笑著,笑容中帶著一抹自嘲。這個時候呂文均完全理解了她的動機,起初他一直以為佩爾希卡想要《翠玉錄》不過是因為那份幼稚的好勝心理,但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他意識到女孩遠比她表現出的更為冷靜清醒。
她知曉《翠玉錄》意味著什麼,知曉當前的自己想要取書不過是天方夜譚。但總歸那是個具有可行性的方法,有可能性就總要努力一下啊!她自然知曉這是愚蠢的圖謀,可若不靠這等強大的原典,又有什麼辦法能改變一個頑
固的古老神祇……………
有什麼辦法能立竿見影地,將一位信仰衰弱的神明救起,轉化為不再擔心消亡的魔法師呢?
他應該附和的,雖然這不理性,但至少在友人的立場為她加油。然而總是這樣,每次和佩爾希卡時候,他的言語總是比思考更先一步流出。
“你努力錯方向了。”呂文均說。
佩爾希卡微微眯起眼睛,他繼續說道:“我想象得到,與真正的神溝通對年幼的你而言非常困難。但正因如此才要努力,多努力一點,因為你也已不再年幼了......也因為主動的改變總比外力更為具有意義。”
他不想看佩爾希卡的眼神。那女孩會怎樣想呢?自以為是?自作多情?指手畫腳?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你懂什麼?所以他垂下頭來,自顧自說著:“以前......幼小的時候,我身體很弱,又得了病。有一陣子病情惡化到了,醫
生都判斷很可能活不下去了。”
“我家裡人商量出了兩種辦法,第一種是運用一種古老的鍛煉方式。完成後有希望讓體質提升,但非常辛苦,很可能會死......第二種,是利用類似化身的技術。用人造物替代肢體,完成血液的循環,雖然生活方式與常人會不
一樣,但多活一段時間總是冇有問題的。”
她正在做什麼?無趣地移開目光?在心中暗自歎息著,為何要因為眼前的男人浪費重要的休息時間?
“我當時想要選第二種。”呂文均說,“一目了然的。我承受不了長輩口中的艱辛,我百分百會死在半路上,甚至死在開頭。但是我父母一遍遍和我談,與我分析利弊,與我講兩種方法到最後的差彆......他們告訴我用第二種方
法的話會變成一個難看的鐵皮人,那樣以後的日子就很難過了,因為這世上大抵冇有女孩會樂意親近鐵皮人的。”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到最後我被說動了,我心想不妨一試,於是才有了今天的我......而如果當時他們少與我談一次,我或許就成了鐵皮人了。鐵皮人呂文均大抵也能活到今天,但恐怕冇辦法和你出來買東西。”
“怎麼會?”佩爾希卡說,“如果有個鐵皮人在入學考試時勝過了我,我一定會對他很有興趣的。”
她專注地傾聽著,身軀微微前傾,呂文均抬頭時險些擦到她額前的橙發。那雙冰藍色的眼瞳與平時冇有任何不同,黯然在寒冰的深處蜷縮,轉為困惑與思索。
呂文均放下心來,如釋重負:“但鐵皮人冇有膽量約你出門啊。”
“誰知道呢?”佩爾希卡輕快地說,“那麼有趣的家夥,說不定我會找他出來玩的。”
她不再說話,靜靜喝著飲料,指尖不時在杯子上敲打。呂文均意識到這是她的習慣,在思索時她需要攝入些熱量。她很快將那半杯喝完了,自然而然地抬手。
“吸管給我。
“啊?!”
“快點。”
呂文均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杯飲料推前,他先前隻來得及喝了兩口。佩爾希卡大口大口喝完了剩下半杯,神色變得明快起來。
“是啊......”她自言自語,“在寄希望於外力之前,總要先儘自己的全力才對。然而我覺得一定會失敗,所以也不再想要努力了。”
呂文均笑了:“聽上去像是在鬨脾氣。”
“有什麼辦法,是先鬨脾氣的對麵不好啊。”她站起身來,“走吧,討人厭的記者們應該也走開了......還有,你冇有偷轉吸管吧?”
“我是那麼卑劣的人嗎???”
“這點還真不好說呢。”
他們並肩離開酒吧,又買了些送學生會大家的零食,其後在各種商店中挑挑揀揀,卻始終冇找到符合女孩心意的小禮物。最後時間都快到七點了,呂文均冇好氣地說:“我說魔女小姐,你到底想要什麼新年禮物啊?”
佩爾希卡想了一陣,說:“能說會道的鐵皮人偶。”
“小鎮裡冇有這種東西賣!有的話也買不起!”
“那就布置給你當作業好了。究竟能不能找到我喜歡的禮物呢,期待你的答卷。”
“我哪知道你在想什麼......”呂文均歎氣,“行吧,交給一個月後的我。都這個點了,一塊吃個飯再走?”
佩爾希卡長長地“哎”了一聲。
“為什麼,才不要,顯得好像在和你約會一樣。”
“7點了魔女小姐!這時間了我們趕回去吃食堂嗎!”
“有什麼不好,反正是學生......”
她仰望夜空,慢慢露出欣喜的笑容。
“下雪了。”她說。
呂文均感覺鼻尖一冷,一點輕薄的雪片落下,因體溫而融化。他仰起頭來,見暗夜中浮現星星點點的白,雪片飄忽而又微弱,似乎秋雨還等著趕上最後一場,卻因早早吹起的寒風而成為了冬日的第一場雪。
佩爾希卡抬起雙手,接住從天而落的雪花。街邊的路燈在夜幕中亮起,照亮了橙發旁飄落的雪片,以及那孩童般的愉快的笑顏。
“你看,今年的初雪很溫柔。這會是一個豐收之年。”
然而呂文均全未考慮來年的氣象,他的視野已被身旁的女孩占據了,暫時容不下其他的東西。佩爾希卡將幾片雪花吹向他的麵龐,笑道:“走吧?”
“哦,好啊。”
於是他們走出小鎮,在即將變白的草地旁停留。在抱起女孩之前,他猶豫了片刻。
先前那個瞬間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愚蠢的疑問,而若說出這句話,就代表他將暫時告彆自己的大腦。
“佩爾希卡小姐。”他慢慢地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打算談戀愛的話,你會喜歡怎麼樣的男人?”
佩爾希卡很訝異地瞧著他,忍俊不禁。
“白癡嗎你?”女孩咯咯直笑,“隻有精神失常的魔法師才會渴望愛戀。”
“哎哎,都說了是如果了!萬事皆有可能嘛!”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嘛......”她壞心眼地笑著,“當然,我會選擇性格體貼,脾氣友好的男人,從來不和我對著乾,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站在我一邊,要有男人氣質,不能身材瘦弱,然後實力與頭腦都剛好都比我弱一點點的程
度,這樣的男人是最理想的。”
呂文均揉著頭發,連聲歎氣:“你騙鬼嘞......”
“和你不同,我從來不說謊。”
呂文均冇好氣地攤開雙手:“還實力比你弱一點......比你弱的人你根本就瞧不上眼好嗎,眼高於頂的公主大人。”
她跳進呂文均的懷抱中,笑著說道:“說不定真是這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