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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傀儡

2026-10-2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顏時序在典藏庫裡翻過蠱術相關的文卷,天下蠱蟲種類繁多,但溯其根源,可分為血、毒、藥、心、獸、屍六大類。

被譽為“六大蠱術”。

天下蠱術千千萬,都是以六大蠱術為基礎,通過不同的培育方法,...

那兩個東西在車廂裡滾了兩圈,停在周烈腳邊——一枚青玉腰牌,一卷用油紙包得嚴實的絹帛。

周烈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冰涼玉麵,便聽見顏時序的聲音從車轅上傳來:“彆碰。”

他頓住,喉結滾動,緩緩抬頭。

車簾掀開一角,顏時序側臉映著正午驕陽,眉骨投下淺淺陰影,眼神卻冷得像淬過霜的刀鋒:“這是星槎渡給你的信物。玉牌能啟碼頭第三號貨倉暗門,絹帛是接應口令與船艙密鑰圖。你若現在跳窗,我立刻調轉馬頭回大獄,把你按在烙鐵上再燙三炷香。”

周烈沉默,指甲掐進掌心。

他信。顏時序這雙眼睛,冇半分猶豫,更無一絲戲謔——不是試探,是陳述事實。

馬車拐入南市街巷,人聲鼎沸撲麵而來,叫賣聲、鑼鼓聲、貨郎撥浪鼓的脆響混作一片喧囂洪流。車輪碾過青石板縫裡的碎銀杏葉,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周烈蜷在角落,盯著那枚青玉腰牌,紋路熟悉得讓他胃部抽緊:那是星槎渡“陰樞司”的舊製,背麵陰刻三道水波紋,波心嵌著一點朱砂——已多年未見。

他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子時,他被獄卒拖進刑房,不是動刑,而是換衣。一套灰布直裰,內襯夾層縫著三枚銅錢;一雙厚底快靴,鞋底藏有薄刃;發髻散開又重束,用的是一截黑檀簪,簪尾鏤空,藏著半粒藥丸——入口即化,催血生力,時效一炷香。

當時他渾身繃緊,以為是察事廳設局誘供。可那獄卒退走前,低聲說了句:“顏緝事說,你若不信他,便信這身衣裳。”

此刻,他信了。

不是信顏時序,是信這身衣裳裡埋著的星槎渡的手筆——太細,太熟,太像當年阿姐教他辨認同門暗記時,反複描摹的筆意。

馬車猛地一頓,停穩。

顏時序躍下車轅,掀開車簾,伸手:“下來。”

周烈扶著他的手腕落地,雙腿微晃,隨即站定。他低頭,看見自己灰布袍角沾著泥點,右腳靴尖蹭破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紅襯裡——正是星槎渡“陰樞司”巡河力士的製式。

“走。”顏時序邁步向前,背影挺直如鬆。

周烈跟上,五指悄然攏緊袖中銅錢。三枚,一枚壓舌底,一枚貼膻中,一枚攥於掌心。這是陰樞司“渡魂三息法”的起手式——壓舌固神,貼膻中引氣海逆衝百會,掌心銅錢為引,震脈開竅,可於絕境爆發出人境巔峰三倍之力,代價是經脈寸裂,活不過七日。

他準備好了。

南市碼頭近在眼前。河水腥鹹裹著魚蝦腐氣撲來,千帆林立,桅杆如林,纜繩粗如兒臂,船工吆喝聲震耳欲聾。顏時序熟門熟路穿過貨堆,徑直走向第三號貨倉——一座灰牆斑駁的磚木建築,簷角懸著褪色藍幡,幡上墨書“永濟”二字。

周烈腳步微滯。

永濟倉?星槎渡在東都的暗樁,早十年就撤了。這名字是假的。

可當他抬眼,卻見倉門右側第三塊青磚縫裡,嵌著半枚風乾的槐花——花瓣邊緣微卷,蕊心殘留一點靛青染料。那是陰樞司聯絡點的標記,隻對內門弟子顯露:槐花朝東,門內有人;槐花朝西,門內無人;槐花朝上,門內有變;槐花朝下……門內已死。

這朵槐花,朝上。

周烈呼吸一窒。

顏時序卻毫無察覺,抬手推門。

“吱呀——”

木門洞開,黴味混著陳年桐油氣息湧出。倉內昏暗,唯有高處氣窗漏下幾縷光柱,浮塵在光中狂舞。四壁空蕩,唯中央擺著一隻半人高的紫檀木箱,箱蓋微啟,露出內裡鋪滿的雪白棉絮。

顏時序走上前,伸手探入箱中,取出一方素絹包裹的方盒。

周烈盯著他動作,喉結上下滑動。

素絹展開,露出一隻青銅匣,匣麵浮雕奔馬銜月圖,馬鬃飛揚,月輪殘缺——星槎渡“銜月司”的信物!

銜月司?!周烈心頭劇震。那是專司星槎渡最高機密的部門,隻聽命於渡主與十二陰樞使,連他這個陰樞司副司首,也僅在三年前阿姐葬禮上,遠遠見過銜月司主事一麵!

顏時序竟持有銜月司信物?!

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無數可能:顏時序根本不是棄子,而是銜月司暗樁?抑或阿姐當年未死,隻是假死脫身,將銜月司信物托付於他?還是……察事廳早已策反銜月司,今日是借他之手,一網打儘?

念頭未落,顏時序已揭開青銅匣蓋。

匣中無物。

隻有一張疊得方正的黃紙,紙上朱砂寫著八個字:

【月隱於淵,馬踏星槎】

周烈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這是星槎渡最高等級的“歸墟密令”,隻在渡主隕落、十二陰樞使儘數戰歿時啟用,由銜月司以精血為墨、魂魄為引書寫,持令者可號令殘餘所有陰樞司、銜月司、伏波司、觀星台……直至新渡主繼位。

而上一次歸墟密令現世,是在十二年前——東都血夜,星槎渡總舵被圍,阿姐率陰樞司斷後,親手焚毀總舵地宮,攜密令不知所蹤。

顏時序……怎麼會有歸墟密令?!

他僵在原地,指尖冰涼,掌心銅錢已被汗浸透。

顏時序卻似渾然不覺,隻將黃紙折好,塞回匣中,合上蓋子,轉身遞向周烈:“拿著。”

周烈本能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

突然——

“轟隆!!!”

一聲巨震自頭頂炸開!

整座貨倉劇烈搖晃,梁木呻吟,瓦片簌簌墜落。氣窗碎裂,刺目天光傾瀉而入,照見漫天飛灰與飄散的雪白棉絮。周烈仰頭,隻見屋頂豁開一個巨大窟窿,碎磚斷木如雨墜下,而在那窟窿邊緣,一道黑影靜靜佇立。

那人披著寬大黑袍,兜帽遮麵,袍角無風自動,獵獵翻卷。他足下踩著半截斷裂橫梁,腳下木屑如齏粉簌簌剝落,仿佛那橫梁並非承重之物,而是浮於虛空的一葉扁舟。

周烈渾身寒毛倒豎,丹田氣團不受控地瘋狂旋轉,經脈灼痛如焚——這是人境武者麵對地境修士時,肉身本能發出的瀕死預警!

來了!

顏時序竟真請動了地境高手?!

可下一瞬,黑袍人緩緩抬起右手。

冇有結印,冇有引訣,隻是五指微張,朝下輕輕一按。

“嗡——”

無形波紋自他掌心擴散,所過之處,空氣凝滯,飛灰懸停,墜落的瓦片靜止於半空,連周烈耳中自己的心跳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唯餘那五指虛按的姿態,如神祇裁決。

顏時序卻在這絕對寂靜中,猛地抬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動了。

不是迎敵,不是後撤,而是側身一步,讓開正對黑袍人的角度,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周烈持匣的右腕!

周烈猝不及防,青銅匣脫手而出。

顏時序右手並指如刀,淩厲劈向匣蓋縫隙——

“哢嚓!”

匣蓋崩飛,黃紙飄出。

黑袍人五指倏然收攏,掌心朝下,一股沛然莫禦的吸力憑空生成!那張黃紙如被磁石牽引,打著旋兒直射向他掌心!

就在紙角即將觸及其指尖的刹那——

顏時序左手五指猛地一擰!

周烈整條手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脆響,他悶哼一聲,劇痛鑽心,可更可怕的是,一股滾燙氣流順著顏時序手指,蠻橫衝入他臂彎曲池穴,沿著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一路狂飆,直抵膻中!

“噗!”

周烈胸口一悶,喉頭腥甜,竟噴出一口鮮血!

血霧彌漫中,他胸前灰布直裰驟然鼓脹,如充氣般隆起,隨即“嗤啦”一聲,布帛撕裂,露出底下暗紅襯裡——以及襯裡上,用金線密密繡成的一幅微型星圖!

星圖中央,一顆赤星正隨他心跳明滅閃爍!

黑袍人瞳孔驟縮,按下的手掌竟第一次出現細微震顫!

就是此刻!

顏時序暴喝:“周烈——引星!!!”

周烈雙目赤紅,不顧經脈欲裂,嘶吼著將全部氣血、魂念、乃至殘存的陰樞司秘傳心法,儘數灌入膻中星圖!

“嗡——!!!”

赤星轟然爆發刺目紅光,光柱衝天而起,撞碎屋頂窟窿,直刺蒼穹!光柱中,無數細碎金芒如螢火升騰,彙聚成一條纖細卻無比凝練的星軌,蜿蜒盤旋,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勾勒出一艘古拙星槎的虛影!

星槎無帆無槳,通體由流動星光構成,船首昂然指向東南——正是星槎渡總舵舊址方向!

黑袍人兜帽下,終於傳出一聲壓抑的驚呼:“銜月……歸墟引星術?!”

他掌心吸力驟然暴漲,欲強行攫取星軌本源!

但遲了。

星軌成型刹那,周烈胸前星圖徹底燃燒,化作純粹赤焰,順著顏時序扣腕的手指,如毒蛇般反噬而上!

“呃啊——”

黑袍人左臂袍袖“嘭”地炸裂,露出蒼白手臂,皮膚上瞬間爬滿蛛網狀赤痕,迅速蔓延至肩頭!他踉蹌後退半步,踩斷的橫梁轟然坍塌,碎木如雨砸落。

顏時序卻借勢旋身,右腳掃向周烈膝窩,低喝:“蹲下!”

周烈本能屈膝,幾乎同時,一道烏光自倉外激射而至,“奪”地釘入他方才站立之地——那是一支尾羽漆黑的弩箭,箭鏃幽藍,顯然淬了劇毒。

伏兵不止一人!

顏時序拽著周烈滾向青銅匣,順手抄起匣底墊著的素絹,抖手甩出。素絹如白練橫空,卷住那支弩箭,裹挾著毒箭狠狠砸向貨倉西側牆壁!

“轟!!!”

牆壁炸開碗口大洞,碎磚迸射,煙塵彌漫。

煙塵中,顏時序已將周烈按在紫檀木箱後,壓低聲音:“聽著,歸墟密令是真的,但黃紙上朱砂摻了‘蝕魂粉’,見光即化,三息之內失效。你胸前星圖是阿姐留下的活引,不是歸墟密令,是鑰匙——真正的密令,在你阿姐墳頭第七塊青磚下。”

周烈渾身劇震,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顏時序目光銳利如刀,直刺他眼底:“阿姐冇死,她把銜月司最後的火種,埋在了你身上。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如同地底岩漿:

“一,信我,跟我走,去挖出真正的歸墟密令,重啟星槎渡;”

“二,信察事廳,等他們把你拖回去,刮乾淨骨頭,榨乾最後一絲價值,然後丟進亂葬崗喂狗。”

煙塵漸散,貨倉外,腳步聲如潮水般洶湧逼近,甲胄鏗鏘,殺氣凜冽。

周烈望著顏時序的眼睛,那裡麵冇有蠱惑,冇有憐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潭底卻燃著兩點幽微卻不容熄滅的赤色火苗。

像極了十二年前,阿姐在火海中回望他時,眸中最後的光。

他緩緩鬆開攥著銅錢的手,任那三枚早已被體溫捂熱的銅錢,叮當墜地。

然後,他抬起血跡斑斑的手,一把扯開胸前衣襟,露出那幅正在黯淡、卻依舊倔強搏動的赤星圖。

“帶路。”他嘶啞道,聲音破碎,卻斬釘截鐵。

顏時序唇角微揚,不再言語,反手抽出插在木箱縫隙裡的青銅匣底板——那哪裡是底板?分明是一柄窄長薄刃,刃身寒光流轉,隱約浮現細密星紋。

他手腕一翻,薄刃劃出一道冷月般的弧光,精準劈向貨倉東南角一根承重木柱!

“哢嚓!”

木屑紛飛,柱身裂開一道深痕。

“轟隆——!!!”

整座貨倉東南角轟然垮塌,煙塵衝天而起,磚石如雨傾瀉!而就在坍塌的煙塵掩護下,顏時序拽著周烈,如離弦之箭,朝著那片混亂與黑暗,決然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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