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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冰山一角

2026-10-2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到了禁忌,尉遲雲伽眼神時而堅定,時而猶豫,遲遲不語。

顏時序並不心急,精神暗示講究循序漸進,時間越久,影響越深。

他拎起酒壺倒酒,試圖借助酒精打破尉遲雲伽的心防,並用閒...

那是一隻青皮核桃,和一枚銅錢。

核桃滾到周烈腳邊,銅錢則不偏不倚,落在他膝上。

周烈一怔,下意識攥緊銅錢——入手微涼,邊緣已磨得圓潤,正麵“開元通寶”四字清晰,背麵卻無星月紋,隻有一道極細的刻痕,蜿蜒如蛇,自穿孔處斜貫錢身,直抵“寶”字末筆。

他瞳孔驟縮。

這不是尋常銅錢。這是星槎渡陰差之間傳遞密令的信物,喚作“銜蛇錢”。蛇紋朝向即為指令所指方位,刻痕末端所向,便是接應地點。而青皮核桃,是驗明正身之物——唯有陰差親授的“剝殼法”,方能在不損仁肉的前提下,三指捏裂硬殼,取出完整核桃仁。若手法有誤,仁肉碎裂,則視作冒充者,格殺勿論。

周烈喉結滾動,指尖微微發顫。

他迅速將銅錢翻轉,眯眼辨認蛇紋走向——紋路末端,正指向東南。

南市碼頭在正南,東南則是漕渠入城口,舊稱“龍首堰”,因年久失修,水閘坍塌,兩岸蘆葦叢生,淤泥冇膝,平日連挑夫都不願踏足。那裡停不得大船,唯餘幾條朽爛的漁舟半沉半浮於濁水之中。

可這恰恰是星槎渡最慣用的藏身地:荒僻、隱秘、四通八達——西接漕渠主乾,東連洛水支流,北通皇城水道,南連南市暗渠。一艘小船順流而下,半個時辰便可遁入十裡外的野渡口,再換馬車,蹤跡全無。

周烈心中大定,又低頭凝視青皮核桃。他拇指按住果蒂,食指與中指扣住腰線,腕子一沉,指節發力——哢嚓一聲脆響,核桃裂開兩瓣,仁肉瑩白飽滿,紋絲未損。

成了!

他抬眼望向掀簾而入的顏時序,聲音沙啞卻穩:“龍首堰。”

顏時序正端坐車廂一角,手中把玩一枚空白木牌,聞言抬眸,目光如刀刮過周烈麵頰,忽而一笑:“你倒記得清楚。”

周烈繃著臉,不答。

馬車忽然劇烈顛簸,車身傾斜,周烈一個趔趄撞向車廂壁,顏時序卻紋絲不動,仿佛釘在座位上。他指尖一彈,那枚空白木牌輕飄飄飛出,貼著車廂頂板滑行一圈,又緩緩落回掌心——木牌背麵,赫然浮現出一行朱砂小篆:【龍首堰·巳時三刻·蘆花灘】。

周烈心頭狂跳,這手“朱砂顯跡”的術法,分明是星槎渡七十二秘傳之一,隻有陰差以上職階才可習得!此人……真是自己人?

他剛要開口,馬車猛地刹住,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摩擦聲。窗外人聲鼎沸,已是南市外圍。顏時序探身撩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街角酒肆二樓——一名青衫文士正憑欄獨飲,袖口微露半截玄鐵算籌;再掠過對麵綢緞莊簷下——賣糖人的老翁手持竹簽,簽尖一點金芒,在日光下倏忽一閃,竟似一枚微型羅盤指針;最後停駐於漕渠橋頭——兩個扛麻包的苦力,肩頭汗漬未乾,腳邊卻擱著兩隻空竹筐,筐底隱約可見墨繪的八卦陣圖。

三處伏兵,皆非察事廳緝事郎裝束。

周烈冷汗涔涔。這些人絕非尋常武夫,氣息內斂如古井,站姿看似隨意,實則鎖死四方退路。他悄悄運起殘存真氣探查,竟如泥牛入海,毫無感應——對方修為至少壓他一頭,甚至……不止一頭。

顏時序放下車簾,笑意淡了:“周兄,下車吧。”

周烈被拽下車,踉蹌幾步才站穩。顏時序牽著韁繩,引他穿過喧鬨市集,專挑窄巷行走。兩人衣衫襤褸,形貌狼狽,混入乞丐與流民之間,毫不起眼。周烈幾次想問,都被顏時序一個眼神止住。他隻能低頭數著腳下青磚縫隙,心知自己已踏入一張無形巨網,稍有異動,便是萬劫不複。

巳時二刻,二人抵達龍首堰。

夕陽熔金,灑在渾濁的渠水上,泛起碎汞般的光。蘆葦高逾人頂,枯黃莖稈在風中簌簌搖曳,發出沙沙聲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淤泥灘上,果然泊著一條烏篷小船,船頭懸著一盞褪色紙燈籠,燈罩上墨繪的“星”字,已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

船艙裡鑽出個瘦小身影,裹著破舊蓑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打量周烈片刻,忽地伸手,掌心向上,攤開一隻青皮核桃。

周烈立刻依樣畫葫蘆,三指捏裂,取出整仁。

黑衣人頷首,轉身掀開艙板——底下竟是空的,僅鋪著一層厚厚乾草,草堆中央,靜靜臥著一隻紫檀木匣,匣蓋未合,露出半截雪白綢帶。

綢帶一角,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銀鶴。

周烈渾身一震,險些跪倒——這是星槎渡最高信物,“鶴翎令”!唯有渡主親授,方能調遣七位陰差中的任意三人,且持令者所言,即為渡主之命!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好熱鬨。”

顏時序不知何時已立於蘆葦叢邊,負手而立,晚風拂動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清亮如寒潭的眼眸。他身後,蘆葦無聲分向兩側,走出三人。

為首者玄袍廣袖,麵容年輕卻眉宇間沉澱著千年霜雪,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幽暗,不見反光,唯有劍脊一線銀紋,如活物般緩緩遊走。他腳步未落,周遭空氣便凝滯三分,蘆葦停止搖曳,蟲鳴戛然而止。

左側老者灰衣素淨,拄一根烏木拐杖,杖首雕著半顆渾圓玉珠,珠麵映著天光雲影,竟似將整片暮色都收攝其中。他目光掃過紫檀匣,淡淡道:“鶴翎令?星槎渡倒是舍得下血本。”

右側青年白衣勝雪,手持一柄折扇,扇骨竟是整塊寒玉雕成,此刻“啪”地展開,扇麵空白,卻有墨色符文如活蛇般自行遊走、重組,瞬間凝成八個大字:【天機不可泄,妄窺者目盲】。

周烈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小船船舷,嘩啦一聲,驚起一群水鳥。

地境……全是地境!

他喉嚨發緊,幾乎窒息——監察左丞竟真的請動了三位地境修士!這哪是抓捕陰差,這是要犁庭掃穴,將星槎渡在東都的根基連根拔起!

黑衣人亦僵在原地,蒙麵巾下呼吸粗重。他緩緩抬頭,望向顏時序,聲音嘶啞:“你……不是陰差?”

顏時序搖頭,笑容溫煦如初:“我是顏時序,察事廳堂下緝事,奉命誘捕爾等。”

黑衣人沉默一瞬,忽而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好!顏公之後,竟墮落至此,甘為鷹犬,替察事廳屠戮同門!”

顏時序眸光微冷:“同門?我阿姐死於星槎渡‘清源計劃’,屍骨無存;我顏氏滿門三十七口,因你渡主一句‘血脈汙濁,不堪承器’,儘數沉入洛水喂魚。你管這叫同門?”

黑衣人笑聲戛然而止。

顏時序緩步上前,從他手中取過那枚青皮核桃,隨手拋起,又穩穩接住:“龍首堰淤泥深達三尺,蘆葦根係盤錯如網,水下暗流縱橫,確是絕佳藏身之所。但你們忘了,星槎渡的船,吃水太淺。”

他彎腰,指尖蘸取一捧渠水,在泥地上迅速勾勒——非符非籙,而是簡略水文圖:龍首堰主渠、三條支流、兩處暗湧、一處沉船殘骸形成的天然屏障……線條精準,分毫不差。

“昨日此時,我已命人潛入水下,以‘縛蛟索’纏住船底龍骨。此刻,隻要我一聲令下,此船寸步難行。”顏時序直起身,目光如電,“交出鶴翎令,供出接應者名單,以及——當年清源計劃所有經手人。否則,今日龍首堰,便是你星槎渡東都分舵,最後的埋骨之地。”

黑衣人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遠處蘆葦叢中,幾隻受驚的水鳥撲棱棱飛起,翅尖掠過漸濃的暮色。

就在此時,紫檀木匣中,那截雪白綢帶無風自動,緩緩飄起,懸於半空。綢帶之上,銀鶴刺繡雙翼微振,竟似欲破空而去!

黑衣人眼中陡然爆發出決絕光芒,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

“錚!”

一聲清越劍鳴撕裂長空!

玄袍青年腰間長劍自行出鞘三寸,一線銀光如匹練橫空,直斬黑衣人咽喉!劍未至,森寒劍意已將他周身氣機死死鎖住,皮膚泛起細密雞皮疙瘩,血液幾欲凍結!

千鈞一發之際,黑衣人左手猛地拍向紫檀木匣!

匣蓋轟然閉合!

“轟——!”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隨即整座小船連同周圍三丈蘆葦,瞬間被一層粘稠如墨的黑色霧氣吞冇!霧氣翻湧,竟隱隱形成一隻巨大鬼爪輪廓,五指箕張,狠狠抓向玄袍青年!

“蝕骨瘴?!”灰衣老者烏木拐杖頓地,杖首玉珠驟然爆亮,一道澄澈光柱射入黑霧,霧氣嗤嗤作響,蒸騰起大片灰煙,鬼爪輪廓劇烈扭曲。

白衣青年折扇疾揮,扇麵墨符暴漲,化作數十道黑索,纏向鬼爪五指。

玄袍青年長劍終於完全出鞘,劍身銀紋暴烈遊走,一劍劈出,銀光如天河傾瀉,轟然斬在鬼爪掌心!

三股地境之力交彙,黑霧劇烈震蕩,鬼爪發出無聲尖嘯,驟然潰散!

霧氣消散,小船完好無損,唯餘紫檀木匣靜靜躺在乾草堆上,匣蓋緊閉,再無動靜。

黑衣人已杳然無蹤。

唯有船頭那盞褪色紙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晃蕩,燈罩上模糊的“星”字,仿佛在無聲嘲弄。

顏時序緩步上前,拾起木匣,指尖撫過冰涼匣身,目光沉靜如深潭。他並未打開,隻是將其收入懷中,轉身對三位地境修士深深一揖:“多謝諸位前輩援手。”

玄袍青年收劍入鞘,神色淡漠:“職責所在。”

灰衣老者拄杖而立,目光卻越過顏時序,投向遠處蘆葦深處,聲音低沉:“他走了,但‘蝕骨瘴’的源頭未斷……還有人在水下。”

白衣青年折扇輕搖,扇麵墨符隱去,微笑道:“顏緝事,演得不錯。隻是……鶴翎令既出,星槎渡渡主,怕是要親自來東都了。”

顏時序脊背一凜,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垂眸道:“晚輩定當竭儘全力,不負左丞厚望。”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沉入遠山。蘆葦叢中,一隻雪白鸚鵡悄然掠過水麵,翅膀劃開微瀾,飛向金河館的方向。它爪尖,還沾著一星未乾的、暗紅近黑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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