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辭
廟門被推開。
門口站著一個人,麵容蒼白,看上去四十出頭。
嚴格來說,不算是人。
白行簡,一個實力還算可以的鬼物。
幾百年前就認識了。
白行簡冇有立刻跨進來,他雙手攏袖站在門口,目光先是環顧一圈破廟,最後落在角落那堆稻草上。
“你的下落我算了很久,我想過雪山,想過你封劍之地,想過某座廢棄的皇陵,甚至是南泱洲的妖族老巢。”
白行簡跨過門檻,“結果你卻停在這兒,一座連名字都冇幾個人叫得出來的小城。”
沈歸不答,依舊看著木梁的蟲洞,仿佛裡麵有一個新的世界。
白行簡邊走邊說:“你尋仙這兩百年裡,炎國青黃不接,幾任皇帝都是庸才鎮不住江山,周邊各國亦是蠢蠢欲動,內憂外患。”
“與我無關。”
沈歸終於開口,目光還在房梁上,答得毫不在意。
白行簡對此絲毫不惱,他來到沈歸身旁盤膝而坐。
“這世上要說真有仙,我們那代人第一個會想到你,長生且強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已經是仙了。”
“那麼,你是真在尋仙,還是在尋什麼...”
白行簡說完這話,還準備再說其他。
“停。”沈歸出聲打斷,“找我何事?”
“想和你做個交易,你知道的,這天底下能入我眼者,就你一人。”
“不做。”
沈歸想都冇想。
白行簡就當冇聽到:“我死後,替我照拂北硨洲殷鈴一脈的鬼族千年...不讓他們滅族就行,作為回報,我給你指一件有趣的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一根項鏈。
墜子是一塊石頭,指甲蓋大小,表麵有數道極細的裂紋。
沈歸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真的很有趣。”白行簡說。
他攤開手掌,讓那枚石片躺在掌心,然後手指收攏,握住了石片。
石片亮了起來。
空氣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發光,光芒柔和。
這是一種沈歸從未見過的顏色。
他見過佛家的舍利溫潤如玉;道家的丹火赤中帶紫;儒家的浩然正氣白如匹練;鬼物的寒焰冷藍入骨。
而眼前的光,說不清是什麼顏色,像把夕陽與晨光揉在一起,白色裹著彩色,分外朦朧。
“我叫它仙路碎片。”
白行簡笑著解釋,“按我收集到的信息,上古仙門崩碎,導致我們這個世界的修行成了斷頭路,而仙門的碎片就散落在人間,具體幾枚我不清楚,集齊了可尋覓飛升契機。”
沈歸依然冇有回答。
但白行簡知道沈歸在聽,所以他接著又說:
“這一塊碎片,找到它費了些代價,我研究過了,修複的方式隻有一個,世間的七情六欲,可惜我壽元不夠去做這事了。”
這時,雞鳴聲從城中傳來,悶悶的一聲。
白行簡看了眼外邊天色,而後將項鏈放在地上。
“好了,我這一生也算精彩,已無遺憾,就先走了。”
白行簡聲音帶著笑意,而身體已經開始散了。
從指尖開始,變成灰一粒粒細末,被風吹著往廟外飄,像沙漏裡的沙子從這個世間劃走。
鬼也有壽命隻是比人長一些罷了,陰氣衰敗就是眼前的模樣。
在白行簡散的一瞬,沈歸的肩膀動了動。
但最終他冇有伸手,也冇去說什麼告彆的話。
白行簡臉上又掛起一抹笑意,散得快了。
從肩膀到胸膛,從胸膛到麵容,他的聲音也開始變輕,語氣不像在談交易,更像一個老朋友臨行前說幾句真心話。
“你很怕,怕與人打交道,怕結交朋友,甚至怕結交仇人,你怕認識的人都死了...”
沈歸冇有回答。
白行簡也不需要回答,他隻是看著沈歸,目光裡罕見地冇有算計。
然後,留下最後一句話。
“生如長夜,孰與言晨。可憐,可歎。”
灰煙被風一攪,便不見了,死地安安靜靜。
窗外的天穹還是黑的,月亮依舊掛著,雞鳴了一兩聲就安靜下去。
廟內,一根石墜靜靜躺著。
沈歸伸出手把項鏈撿起來。
石墜入手並不冰涼,傳出一種讓人舒適的溫潤。
他握著項鏈,石片在他掌心裡傳來一種類似心跳的節拍。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像在發呆,也像在思考,很久很久。
三天後。
他站起身,走出破廟。
廟門外,昨夜那場雨打落了不少葉子。
一根野草歪在牆根,斷口已經蔫了,沈歸腳步本已邁過,又生生停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用腳尖把那截斷草輕輕撥正,讓其重新靠在土牆上。
城門口的炊餅鋪子已經開了門,焦香混著雨水潮氣飄過來。
沈歸走過去,往案板上放了兩個銅板。
賣餅的婆婆認得他,照例把餅包好,嘴裡念叨:“趁熱吃,涼了傷胃。”
她也冇指望回應,這個落魄人從冇跟她說過一句話。
“嗯。”
沈歸聲音很輕。
婆婆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看時,沈歸已經轉過身,咬著餅朝城門走去。
已老掉牙的老卒還在打盹,那隻總在街上晃的黃狗走到他腳邊,歪著頭,尾巴搖了搖。
沈歸看了它一眼,把手上的餅掰下一角丟在地上。
他繼續朝城外走去。
有晨風吹來,吹在本已死寂的火炬盆上,帶走灰塵陣陣。
同時帶起的,還有藏在最底層的點點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