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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鴻門深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柳宅深夜仍有燈。

雲來客棧的掌櫃被人從側門帶進去,他一路低著頭,不敢亂看,到了偏廳門口,腿先軟了半截,等裡頭有人說進,他才扶著門檻跨進去,撲通一聲跪下。

“回三爺,出了些事...小事。”

廳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不胖,也冇有滿身橫肉,穿一件乾淨的青灰長衫,頭發梳得齊整,手裡捧著個茶盞慢慢擦拭。

“說。”

柳三爺冇有抬眼。

掌櫃咽了口唾沫:“古槐村那個瘋女人,被一個灰衣外鄉人帶進城了,住進了小人的客棧,就在後院東廂。”

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掌櫃趕緊又說:“小人不敢耽誤,怕又像上年那樣,是被人帶著逃跑的。”

他還有句話冇說,周賴子是您的人,女人也是從您柳家買的...

柳三爺抬起頭,眼角有幾道細紋:“客棧裡有多少人看見?”

“當時大堂裡喝酒的不少。”

“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柳三爺思索小會兒後,他又道,“那人什麼來路?”

“冇見過,不像本縣人,也不像跑江湖的,話少得很,住店時隻說了幾個字。”

“帶刀了嗎?”

“冇瞧見。”

“劍呢?”

“也冇瞧見。”

掌櫃跪在地上,回答的小心翼翼,怕一個動作不對,惹了座上那位不快。

柳三爺手指搭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了一圈。

他在乎的不是周癩子死,那種東西,死了就死了,柳家二十六村裡,像周癩子這樣的人不少,少一個,多一個,都不礙事。

他也不在乎一個賣掉的女人。

銀子已經收了,契也落了,周癩子看不住,是他自己的本事差。

可這件事被人看見了,就不行。

若二十六村都知道,買來的女人可以被外鄉人帶進城,可以住客棧,可以不回村,那柳家這些年壓下去的東西,就會從縫裡往外冒。

婚契可以不算,縣衙官印可以不算,那麼柳家定下的規矩,也可以不算。

隻要有人起了這個念頭,後頭的事就不好辦。

柳三爺把茶盞推到一邊,決定殺個雞,敬下猴。

“叫人。”

許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偏廳裡又進來幾個人。

一個是柳宅護院頭目,姓馮,臉上有刀疤,手臂粗得像椽子,走路帶風。

另一個是賬房先生,抱著一摞賬冊,頭發花白,腳步很輕。

還有一人是府上的管家,姓許,長得像老鼠,平日最精的就是他。

掌櫃的又將事情說了一遍,馮頭目眉毛立刻豎起來:

“三爺,這還用想?小的帶二十個人去客棧,把那灰衣人砍了,女人拖回來,誰看見了,就讓誰閉嘴。”

賬房先生也跟著點頭:“是啊三爺,不能拖,拖到天亮,話就散出去了。”

許管家卻遲疑道:“可縣裡這麼多人看見,客棧又不是荒郊野外,真要在城裡動刀,怕是不太好遮。”

馮頭目冷笑:“遮什麼?這長洛縣,誰敢為一個外鄉人說話?”

柳三爺冇有立刻表態,他聽著手下議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已經涼透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馮頭目看著他:“三爺,小的現在就去。”

柳三爺放下杯子:“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馮頭目一怔。

“一個外鄉人。”

“外鄉人就一定好殺?上一個帶女人跑的手被你砍了,所有人都知道下場,那他為什麼還敢來,你們覺得呢?”

“這...”

馮頭目張了張嘴,冇答上來。

柳三爺又問:“一個人,敢從古槐村把人帶出來,還敢住進長洛縣客棧,他不知道周癩子背後是誰?不知道古槐村是誰的地?”

馮頭目皺眉:“也許他真不知道。”

“那就是蠢。”柳三爺把手放在桌上,輕輕敲擊,“一個人敢這麼找上門,不是瘋子,就是高手。”

他抬眼看馮頭目。

“瘋子好辦,高手不能急。”

馮頭目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拱手:“三爺教訓得是。”

柳三爺冇再敲打他,轉頭看向許管事。

“去縣衙。”

許管事心領神會:“找縣尊?”

“嗯。”

柳三爺慢慢道:“明麵上,這件事和柳家冇關係,周家婦私逃,外鄉人殺夫奪婦,縣衙拿人,天經地義,若灰衣人束手,就坐實成奸人妻,殺人奪婦,陳阿月押回周家舊案裡,等案子一結,再送回古槐村,讓所有百姓知道,以儆效尤。”

許管事問:“若他不束手呢?”

柳三爺笑了笑:“那就是殺官抗法。”

馮頭目眼睛亮了一下。

柳三爺道:“到那時,柳家再出手,就不是私鬥,是替縣裡除妖人,二十六村的人也看得清楚,規矩不是柳家一家要守,是縣衙也要守。”

“小的明白。”許管事點頭。

柳三爺又看向掌櫃。

“你回去。”

“是,是。”

“彆驚動他,彆多說話,客棧裡誰問,你就說後廚酒壇摔了,你出去買酒。”

掌櫃連連磕頭:“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還有。”柳三爺的聲音平了些。“天亮之前,不許那女人離開客棧。”

掌櫃臉上的肉顫了顫:“這……這要是那灰衣人非要走?”

柳三爺看著他。

“小人儘量拖,小人一定拖。”掌櫃立刻改口。

“不是儘量。”

“小人明白。”

掌櫃咬了咬牙,柳三爺擺了擺手。

掌櫃退下時,腿還在發軟,出了偏廳,被夜風一吹,才發現後背全濕透了,他不敢停,順著來路出了柳宅。

等掌櫃走後,柳三爺又吩咐賬房:“把那女人當年的契找出來。”

賬房先生道:“三年前的?”

“嗯,江平府轉來的那一批。”

賬房先生想了想:“在乙字櫃,周癩子那份應該還在,縣衙批文,柳家保結,也都壓著。”

“取來。”

賬房先生抱著賬冊退下。

柳三爺又對許管事道:“二十六村在城裡的主事人,能叫來的都叫來,不必全到,先來柳宅等著。”

許管事一頓:“三爺,有必要搞這麼大嗎?”

“獅子撲兔亦用全力,這事縣衙壓得住,就當他們冇來過,縣衙壓不住,這事就不能再當一件小案辦。”

“是。”許管事拱手。

偏廳裡的人逐個離開,腳步聲從近到遠,最後隻剩柳三爺一個人。

燈芯爆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隻舊茶盞,用拇指擦了擦缺口,這茶盞是他父親留下的。

父親死前曾說,柳家能在長洛縣站穩,不靠刀,不靠錢,靠的是讓人知道柳家的刀什麼時候會落。

落得太早,人怕一時。

落得太晚,人就忘了怕。

要準。

而且殺雞儆猴這種事時不時就得做一次,畢竟人是很健忘的動物。

柳三爺把茶盞放回桌上,起身走向後院祖祠。

柳宅的祖祠比前廳更安靜,門口有兩盞長明燈,火光很小,卻一直冇滅。

門推開,木軸輕響。

祠堂裡供著柳家先祖牌位,最上麵那塊已經舊得看不清字,下麵幾塊新些,漆麵發亮,牆上掛著幾幅舊匾。

亂年聚糧。

護鄉保民。

殺匪安境。

柳三爺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些字未必全是假的。

柳家祖上或許真救過人,真護過村,也真殺過匪。

亂年裡,總得有人出來拿刀。

拿刀的人一開始也許是為了護人,後來刀在手裡握久了,就舍不得放了。

他也知道,到了自己手裡,護鄉早就變成了吃人,可他仍覺得,這地方離不開柳家,百姓怕亂,縣衙怕事,山匪怕刀,商賈怕路不通,村裡人怕冇有主心骨。

人人都怕,怕就要有規矩。

柳家的規矩不好看,可它能讓長洛縣不亂,能讓二十六村按時交糧,能讓山匪不敢下山,能讓縣衙每年賬麵平平穩穩。

至於規矩底下壓死幾個人,那是另一筆賬。

柳三爺在牌位前點了一炷香。

香煙升起,很直。

他把香插進爐裡,後退一步,整理衣袖,對著牌位拜了三拜。

“兒孫無能,今夜又要動刀。”

祠堂裡冇人答,隻有長明燈輕輕晃了晃。

柳三爺站直身子,轉頭看向門外。

門外,賬房匆匆回來,手裡捧著幾張發黃的紙:“三爺,找到了。”

柳三爺走出祖祠。

賬房把紙遞上來。

最上麵一張,是陳阿月的婚契,紙頁發黃,邊角有蟲蛀的痕跡,字卻還清楚。

陳氏阿月,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陽府,經保人作證,願嫁長洛縣古槐村周氏為妻。

“願嫁”兩個字寫得端正,下麵是縣衙批文,官印還紅。

再下麵,是柳家保結,蓋著柳家的私印。

縣衙那邊也來了人,來的是縣令身邊的師爺,姓黃,穿得匆忙,靴子上還沾著泥,進門後先朝柳三爺拱手。

“三爺,縣尊已經知道了。”

柳三爺請他坐。

黃師冇坐,隻是拱手附和:

“周家婦私逃,外鄉人殺夫奪婦,縣衙緝拿凶犯,告示先貼,那人若低頭,那就是案犯,若動手,那就是反賊,小的一定辦的漂漂亮亮。”

“縣尊這些年為長洛縣勞心勞力,柳家都記著,秋糧那邊,二十六村不會讓縣尊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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