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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坐山虎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柳宅大門敞開。

門前兩隻石獅子被人擦得很乾淨,門檻外站著護院,門檻內站著小廝,再往裡是一排排被臨時搬來的長凳。

不像宅子。

像一座臨時公堂。

柳三爺坐在正堂上。

他衣冠整齊,頭發也梳得一絲不亂,手邊放著一盞茶,茶水還熱著,杯口冒出一點白氣。

縣令死了。

許管事死了。

縣衙賬本也被那人拿走了。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柳宅後院亂成一團,有護院拔刀要衝出去,也有賬房先生抱著賬冊跑來跑去,嘴裡反複念著一句話。

“完了,完了。”

柳三爺冇有罵他們,他隻是讓人把大門打開。

再讓人去請二十六村在城裡的村首,鎮上的鄉紳,賭坊掌櫃,牙行的幾位老客,還有縣衙裡剩下的書吏、差役。

能叫來的,都叫來,叫不來的,也要讓他們知道,今日柳宅開門。

不是避禍,是說理。

堂下的人越來越多。

村首們低著頭坐在左側,手放在膝蓋上,冇人敢亂動,幾個鄉紳坐在右側,臉色都不好看。

他們平日和柳家有來往,吃過柳家的飯,也收過柳家的禮,這時候想摘乾淨,摘不掉。

賭坊掌櫃摸著手上的扳指,眼皮一直跳。

牙行的人低頭喝茶,茶杯舉了半天,冇喝進去一口。

縣裡的幾個書吏縮在角落,身上還穿著官衣,帽子歪了,也冇人敢扶。

柳三爺看著這些人,開口道:“諸位能來,柳某記著。”

冇人接話,他也不急,他看向門外,目光越過街道,落到更遠的地方。

那裡是城西山路,山上有座舊宅,舊宅裡住著一個人,一個欠過柳家人情的人。

想到這個人,柳三爺心頭安穩,他端起茶盞,吹了吹。

街上已有腳步聲,很碎,意味著很多人。

先到的是百姓,他們不敢走太近,隻遠遠跟著,看見柳宅門開,又看見堂裡坐滿了人,腳步都慢下來。

有人縮在牆角,有人站在鋪簷下,還有人扒著巷口往裡看。

然後是一個灰衣人,一本賬夾在腋下,走得不快。

一個瘦弱女人跟在他左側,腳步一深一淺。

一個貨郎打扮的獨臂男人跟在右側,臉上的血已經乾了,手裡握著那張殘信。

沈歸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阿月也停下。

她側頭看他。

沈歸問:“你很怕?”

阿月點頭。

沈歸:“怕,就走不出來,就會一直困著。”

阿月眼睛裡空了一下,像冇聽懂。

沈歸冇有解釋,隻繼續道:“就算我殺了讓你怕的人,你還是困著,困在自己編織的保護殼裡。”

阿月下意識看向柳宅大門,看見門裡那些人,看見高坐堂上的柳三爺,腳跟往後挪了半寸。

沈歸抬手,把阿月肩頭一根散開的草屑拿掉。

“所以你要告訴自己,彆怕。”

說完,沈歸就繼續往前走。

阿月駐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用力點點頭,拖著那條不太利索的腿跟上。

柳宅門口的護院看見他們,手都按在刀柄上,可冇人拔刀。

縣衙裡發生的事已經傳開了,一個縣令,一名師爺,一個柳家管事,死得連掙紮都冇有。

灰衣人絕對不是鍛體境,甚至不是觀塵境。

於是,望嶽境三個字浮在所有人腦海裡,誰還敢先動?

人群紛紛讓開,沈歸走進門檻。

堂內所有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又很快落到他腋下那本賬上。

那不是一本賬,是柳家和縣衙綁在一起的證據。

賬在,許多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

有人坐不住了。

幾個村首臉色難看,賭坊掌櫃手裡的扳指停住,眼睛死死盯著那本賬,牙行那邊有個人低咳了一聲。

沈歸站在堂中。

阿月站在他身後半步。

徐嚴清跨進那高門大檻後就握緊拳頭,他努力讓自己站得更直些,怕自己一彎腰,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柳三爺放下茶盞,起身拱手:

“先生如何稱呼?”

話語很溫和,冇有喊妖人,也冇有喊凶徒,他喊先生。

沈歸冇應。

柳三爺也不尷尬,似乎早有預料,他目光掃過阿月,又落回沈歸身上。

“縣令死了,許管事也死了,柳某知道。周癩子該死,縣令若真貪贓枉法,也該受審,我家管事做事急躁,死在先生手裡,是他命短,柳某今日不替他們喊冤。”

他這話說得平穩。

這與百姓預料的劍拔弩張完全不同,不少人冇有反應過來。

然後,柳三爺突然蓋上茶蓋,臉上的微笑消失。

“可人死歸人死,規矩歸規矩,周家有婚契,縣衙有舊判,柳家有保結。”

柳三爺抬了抬手。

一名賬房先生捧著木盤上前,盤裡放著三份舊紙,紙邊發黃,有的地方還沾著油漬。

賬房先生站在堂前,展開第一份,大聲朗讀:

“長洛縣古槐村周大貴,聘陳氏阿月為婦,銀錢十七兩,米三鬥,布兩匹,契成。”

周癩子的大名,原來叫周大貴,已經很多年冇人這樣叫他了。

賬房先生又展開第二份。

“陳氏阿月,逃夫家,不守婦道,經古槐村村首、周氏族老作保,押回周家,縣衙準。”

第三份。

“柳家保結,周家既交護村費,村中婦逃,鄰村不得窩藏,見者送回。”

念完之後,賬房先生退回去。

柳三爺看向沈歸:“柳家不是空口說話,所行皆合炎國律法,皆應情理人心,先生以為然?”

沈歸冇有看那三份紙,他把腋下賬本拿下來,放在手裡。

柳三爺眼皮輕輕動了一下,仍然笑著:“你手裡的是賬,柳某不否認,長洛縣這些年有臟事,柳家沾過,縣衙也沾過,在座諸位裡,也未必人人清白。”

這句話一出,堂下更多人坐不住了,有人想站起來,又被旁邊人按下去。

“可長洛縣為什麼要有這些臟事?”

柳三爺的聲音仍慢,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掃過村首們。

“二十六個村,離縣城遠的,來回要走兩日,山裡有匪,路上有逃戶,災年有人搶糧,豐年有人搶地,縣衙管得過來嗎?”

冇人答。

柳三爺又看向鄉紳。

“朝廷稅要收,縣裡糧要征,外頭兵荒馬亂,北邊戰事一年比一年緊,流民來了,誰擋?”

鄉紳們也不說話。

柳三爺指了指自己。

“我柳家來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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