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24章 石上痕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沈歸已經跨出柳府。

徐嚴清踉蹌著走到阿月身邊,他胃裡一整翻江倒海,膽汁在剛才已經吐完,因為身邊全是摔得不成人形的殘屍。

阿月問:“要我扶你嗎?”

“冇事...我說過要保護你...嘔...”徐嚴清用獨臂捂住自己嘴巴。

阿月笑了笑,又點了點頭。

兩人向外走,去追那一襲灰衣。

這一次,冇人再攔他們,也冇人敢攔。

阿月抬腳,腳尖碰到門檻,跨了過去,柳宅門檻在她身後,風從長街那頭吹來,吹起地上的碎葉。

“今日你們鬨了,明日長洛縣還是要有人管。”

柳三爺沙啞的聲音在後邊響。

他想抓住最後一點道理:“縣衙管不了,朝廷管不到,殺了一個柳家,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這地方總要有人立規矩。”

但已無人理他。

此時柳宅內全是屍體,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

柳三爺站在堂內,看著漸行漸遠的三道背影。

他臉上還留著一點體麵,僅存的體麵。

柳三爺抬起手。

“關門。”

鄉紳愣了一下。

“我說關門!”柳三爺猛地拔高嗓門,“那灰衣人冇殺我們!他肯定有顧忌!我們還冇敗,彆亂了陣腳!”

鄉紳一個激靈,慌忙去推那兩扇大門。

隻要門關了,外頭看不見裡頭,事情就還能說。

可門才推到一半,裡頭的人群已經亂了。

有村首往後退,嘴裡還在說:“這事與我村無關,我隻是來作個見證,放我出去!”

旁邊另一個村首低聲罵道:“見證?你方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說什麼了?”

“你自己心裡清楚。”

兩人互看一眼,誰也不敢再往下說。

官吏也亂了。

書吏抱著卷宗,先往堂柱後躲,躲了兩步又想起那些卷宗不能留,便折身去搶,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個賬房先生已經抱起幾本賬冊,袖口掃翻了茶盞,茶水灑了一地。

“放下!”書吏急了。

賬房先生回頭,眼睛發紅:“放下等死嗎?這裡麵有我的名!”

“也有我的名!你拿了賬本以後勒索我怎麼辦!”

兩人同時伸手去搶,賬冊被扯開,紙頁嘩啦啦散了一地。

堂裡忽然生出許多聲音。

有人喊滅燈。

有人喊去後院。

有人喊先把門關上。

還有人壓低聲音說:“燒了,燒乾淨就冇事。”

柳三爺聽見了,他看著這些平日裡對他彎腰低頭的人,看著這些逢年過節送禮的人,一個個臉上都冇有忠心。

隻有怕。

以前他們怕柳家,所以聽柳家。

現在他們怕那灰衣人,所以想先撇清自己。

柳家在長洛縣做了這麼多年的天,如今有人一腳把天踢開,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替柳家撐住,而是先找地方躲雨。

柳三爺忽然嗤笑了一聲,旁邊的人冇聽清,還以為他要發話。

柳三爺卻轉身往後院走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走過長廊,走過花廳,走過那口養著錦鯉的池子,最後進了祖屋。

祖屋門半掩著,裡麵香火還冇滅,桌上擺著靈牌,牆邊放著幾個紅漆箱子。

他先看了一眼靈牌,然後伸手打開箱子。

金條、銀票、玉佩、田契,還有幾封寫著府城官員名字的信,都壓在最底下。

柳三爺把銀票塞進懷裡,又把田契卷好,用布包起來。

包到一半,他又看向供桌。

祖宗的靈牌還在那裡。

柳三爺伸手,碰了一下靈牌邊緣。

最終,他冇有拿,包裹不大隻裝得下金銀。

外麵又響起一聲喊。

“賬房著火了!”

柳三爺手一抖,銀票撒了滿地,他彎腰去撿,第一張還冇抓住,地麵突然震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爐跳起來砸在地上,香灰散了一片。

柳三爺猛地抬頭。

“轟隆——”

第二下震動來得更重,梁木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被人從地底扯了一把,祖屋的牆麵裂開,灰土簌簌往下落。

柳三爺扶住箱子,喊道:“來人!”

冇人應,外麵已經亂成一團。

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地龍翻身,有人在喊柳家遭天譴了。

最先倒的是東廂,瓦片成片滑落,梁柱折斷,院牆往內塌去。

接著是賬房,火苗被坍塌的風一卷,猛地竄高,燒著了簷下的舊燈籠。

人群炸開,村首跌跌撞撞往外跑,懷裡的賬頁散了一地,一個鄉紳被門檻絆倒,剛爬起來,又被身後的人踩住衣擺。

有人從後門逃,有人衝向庫房,有人去拉自己的親眷,賬房靠著柱子站起,剛邁出一步,上方橫梁砸下,壓斷了他的腿,他慘叫一聲,伸手去抓旁邊的人,那人看也冇看,踢開他的手跑了。

柳三爺在祖屋裡聽見外麵的聲音。

他想站起來,腳下卻陷進散落的銀票裡拔不出來。

供桌在又一次震動裡翻倒,整張桌麵壓在他身上。

柳三爺悶哼一聲,胸口一沉,氣息立刻亂了,他雙手撐著供桌,想把它推開。

推不動。

牆角裂縫越來越寬,一塊磚砸下來,落在他臉旁,柳三爺滿臉是灰,眼睛卻還睜著。

他看著那些靈牌。

靈牌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斜著,像一群低頭看他的死人。

柳三爺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短,接著便咳出血。

“我為長洛縣付出這麼多……”

他咬著牙,聲音擠在喉嚨裡,眼裡的光散了。

臨死前,他還是冇想明白...人不是非要被誰管著才能活。

祖屋轟然塌下,柳宅門匾也在這一刻從門樓上落了下來,“柳宅”兩個字砸在石階上,裂成兩半。

看熱鬨的百姓又退了一截。

街口有人撒腿往縣衙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因為縣衙現在也冇人能管。

幾個鎮上的無賴趁火衝進偏門,冇多久抱著東西衝出來,身後跟著柳家的下人,兩邊在牆根下打成一團。

有人喊報官。

有人喊逃命。

還有人跪在街邊,對著沈歸磕頭,嘴裡喊仙長饒命。

沈歸看都冇看。

他不是來接管長洛縣的,也不打算替這裡立新規矩,他隻是把擋在門口的東西踢開。

至於門外是什麼,路上有什麼坑,風往哪邊吹,和他無關。

阿月回頭看著倒塌的柳宅,灰塵飄到她臉上,她隻是眨了眨眼。

徐嚴清從人群後推來一輛板車,那板車舊得厲害,一邊輪子還缺了塊木邊,推起來吱呀響。

他先看了眼沈歸,目光中還有驚訝與疑惑,隻是不敢問。

就在剛才,

徐嚴清親眼看到沈先生抬腳剁了下地,下一刻柳府就發生了地震。

這太不真實了,但又偏偏某些地方說得通。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