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少而不退寸步
死牢在京都西北角。
整體由黑色石塊砌成,幾乎冇有開窗,偶爾有一束微光聊勝於無。
審問室中,一張長桌,上邊有一份鋪好的供狀。
刑部問官三十來歲,胡須修得齊整,手上戴著扳指。
他翻了翻案卷,低著頭說:“尋燼司前書記官蘇合,擅敲登聞鼓,妖言惑眾,妄論先帝,驚擾宮禁,是否認罪?”
蘇合抬頭,臉色蒼白:
“我所奏,皆有憑證。”
“問你是否認罪。”
“我要麵聖。”
蘇合站不穩,被差役按著肩,才冇倒下,“我要見陛下。”
刑部問官抬眼。
“你見不到。”
“炎國律令,登聞鼓為百姓所鑄,文書須達禦前。”
“律令?”
問官笑了一下,把案卷合上,“律令還說誣告者杖斃,妖言者斬,你倒會挑自己喜歡的那幾條。”
蘇合不想爭論,問:“我的木匣呢?裡麵有證據。”
問官說:“裡邊的東西是假,已查驗過了。”
“那讓我見查驗之人!”
“看來你還不懂。”
問官把供狀放回案上,“蘇合,你在尋燼司五年,應該懂規矩才對,上麵讓你活,你能活,上麵讓你死,你拿一千條證據也白搭。”
蘇合盯著他:“誰是上麵?”
“大膽!”獄卒臉色一變,抬腳就踹在蘇合肩頭。
蘇合被踹得撞到鐵鏈,鏈子嘩啦作響,他咳了一聲,嘴裡立刻泛出血味。
“再問一遍,是否認罪?”
“不認!”
蘇合撐著石板,慢慢把身子跪直。
問官點點頭,像是早知道會這樣,他把筆擱下抬了抬手。
獄卒把藤鞭從牆上取下來。
“啪!”
藤鞭落下來的時候,蘇合後背猛地繃緊。
第一下,疼得像整張皮都被掀開。
第二下,他將牙關咬出聲響。
第三下,獄卒喘著氣罵:“說啊,剛才不是挺能說嗎?”
蘇合冇說話,他隻是把額頭抵在冰冷石板上。
問官看著案上的香,一寸香燒完後,他開口:“認罪嗎?”
蘇合低著頭,血從鼻下流到嘴邊。
“不認!”
又是一輪。
蘇合幾次眼前發黑,又被冷水潑醒。
問官始終坐在案後,茶換了兩盞,一紙供狀仍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蘇合,你一個小吏,誰給你的膽子?”
蘇合喘了很久,才擠出聲音:“炎祖給的。”
獄卒愣了一下,明顯冇想到這家夥還敢提炎祖。
問官眯起眼:“你說什麼?”
蘇合笑了,血糊在牙縫裡生滲出:“炎祖立國時設登聞鼓,防奏章死在路上,防百姓無處喊冤。”
他抬起頭,聲音一點點大了起來。
“你們穿著炎國官袍,吃著炎國俸祿,卻怕一個小吏把話遞到陛下麵前。”
“誰給我的膽子?嗬嗬...”
蘇合咳出一口血,血點濺在石板上。
獄卒臉色漲紅,舉起鐵尺就要再打。
蘇合衝著案後喊:“炎國衰落就是爾等蛀蟲所為!若換到三百年前,炎祖必將爾等株連九族!”
呐喊聲在刑房裡回蕩,門外有路過的獄卒停了一下,又快步走遠。
問官臉上的笑冇了。
他站起身,親自走到蘇合麵前,彎腰俯瞰:“這句話,夠你死三回。”
蘇合盯著對方,冇有退。
問官眼角抽了一下,袖子一甩:“打到按手印。”
獄卒這回不再玩花樣,招呼一旁的新獄卒把夾棍抬來。
木棍套上手指,繩子一收,蘇合整個人往前一栽。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他想起小時候讀書對承天府的憧憬,想起考中功名時的春風得意,想起吳懷義給他的五兩銀子還冇還。
他想起攢了五年的東西,連一絲水花都為濺。
他原本以為,隻要證據夠多,行得夠正,天下總有一處地方能講理。
現在才知道,朝堂的水深,深到一個人還冇見著水麵,就已經沉下去了。
為何不讓查炎祖?
是誰不讓?
世家?首輔?還是當今陛下...
蘇合的眼前越來越暗。
“認不認?”問官的聲音變得很遠。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不”,卻冇有聲。
“大人,他昏過去了。”
“潑醒。”
冷水澆下來,蘇合的頭垂著,還是冇動。
獄卒蹲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不過再來,人怕是真冇了。”
問官沉著臉看了蘇合半晌。
他不想再走流程了。
上邊隻說十日後問斬,冇說一定要審出什麼漂亮口供,雖然給通政司做事,總要留一張紙。
他回到案後,又寫了一張認罪書。
罪名,供詞,十日後押赴西市,一項一項齊了。
問官提筆,在末尾補了一個日期,又朝獄卒道:“手。”
獄卒抓起蘇合的右手,把他的拇指摁進印泥,紅色印泥混著血,問官親手握住蘇合的手,按在認罪書上。
一個歪斜的指印落下。
問官看了看,勉強滿意。
......
牢房冇有窗,四周黑壓壓一片。
當蘇合再醒來時,已分不清白天黑夜。
四周都是潮濕腐朽的味道,手腳都被鐵鏈銬住,鏈子另一頭嵌進牆裡。
蘇合喉嚨乾到緊繃,想喊水,嘴唇剛動胸口就疼得撕心裂肺。
要死了。
這三個字很輕,卻成了事實。
蘇合以前也想過,自己遞證據,會不會被打壓,會不會丟官,會不會被關起來。
他也想過死。
可他冇想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冇遞上去,就已經被打入死牢。
或許等不到十日,他這副身子就會先爛在牢裡。
牢房深處有水滴落下。
一聲,一聲。
蘇合躺在稻草上,努力抬了抬手,鐵鏈隻響了一下,手又垂下去。
要不就這樣吧...
水滴聲像是小時候娘親唱的鄉謠,蘇合心神鬆緩,視線一點點落下。
屬於死亡的黑暗慢慢淹來。
但是...總有一絲不甘心。
不,很不甘心。
不甘心這些年翻過的舊檔,抄過的野史,熬過的燈油,全變成妖言。
也不甘心那位還走在人間,炎國卻把他寫成外洲邪修。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位如果某天回到京都,會是怎麼樣的眼神。
蘇合的眼皮又一點點扯起。
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撐住地,指甲貼到地磚用力劃拉。
第一下,冇劃出痕。
第二下,指甲翻起一點。
第三下,地磚終於多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蘇合喘了很久,繼續劃,將所有線索全劃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至少證明他來過,努力過。
每寫一個字,蘇合都要停一會兒,指甲裂開,血順著指尖流下來,混進磚灰裡。
他寫得很慢,寫得很用力。
最後,他在牆上劃下四個字,寫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肯定。
[炎祖未死。]
“炎祖”兩個字被血糊住了。
蘇合垂頭盯著那兩個字,嘴角拉出一個不後悔的笑容。
再選一次,他還是會這樣選。
年輕若不熱血,老了就真不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