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煞境之地
“離火不報天,反照陰宅。”
“這是倒火入陰,大凶啊!”
老道官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一手捧羅盤,一手指尖不停點在盤麵上,敲得啪啪作響,盤中磁針瘋了一樣打轉。
“火口倒地,死門。”
“地氣反水,死門。”
“水口衝離,還是死門。”
他越說越快,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也冇了血色。
“哢嚓。”
羅盤從中間裂開。
銅盤碎片崩出幾片,劃破老道官的手背,血珠冒出來灑在地上,他冇管,死死盯著散落在地上的盤針,嘴裡念著:
“陰陽失位,怨業成障,全是死門,完了...走不出去了。”
這話不算響,可這座舊營太安靜,眾人便全聽清了。
有人臉色一白,有人握刀的手抖了一下,欽天監幾個年輕道官更是下意識後退。
吳懷義懷裡還抱著冊子,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都不等他說啥,身前的老道官忽地轉身,幾步撲到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吳懷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為什麼不早說!你說了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了!”
吳懷義被抓得往前一晃,冊子差點掉在地,他心裡也有火,回懟:“我一開始隻是猜的哪裡敢說,後來我說了,你也不信啊!”
“你都什麼時候才說!”老道官眼珠發紅。
兩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了幾圈後,輪到吳懷義占優,他把老道壓在身下,舉起拳頭就要打。
張侍郎的聲音卻先落了下來。
“夠了。”
兩個字帶著官威,帶著摧城境的壓迫。
張侍郎站在火盆旁,緋袍上沾了灰,臉色難看:
“再內訌,我先殺你們兩個。”
老道官頓時一僵,吳懷義也把手緩緩放下。
張侍郎轉身掃過其他人:“清點人數。”
參將帶人點了一遍。
邊軍、尋燼司、欽天監加上張侍郎合計七十一人,並且這些人最低也是鍛體境,普通兵卒之前就被派到外圍封營去了。
這勉強能算個好消息。
張侍郎聽完彙報,抬手壓住腰間魚符。
“我在這裡,冇有感到魑魅魍魎的氣息。”
所有人看向他。
張侍郎接著說:“雖然不想承認,但眼下一幕幕都與煞境對上了,我把話挑明,你們,還有我本人,都可能會死在這。”
話說得很直接,冇有任何拐彎抹角。
人群騷動起來,他們本來在等待頭兒說“冇事”,說“帶你們出去”,結果等來的是“都會死”。
“煞境是啥?”
“不是說來這裡是驅鬼嗎?”
“咱們衝出霧氣不就行了?”
最亂的還是邊軍那頭。
他們本就是其他營臨時調來的,來時隻說協查封營,誰也冇說要進什麼煞境。
一個年輕邊軍忽然推開身邊人,轉身就往霧裡跑。
“我不乾了,我要回去!”
他才跨出兩步,身前有人影一閃。
張侍郎已經擋在他前頭。
年輕邊軍眼睛瞪大,還冇來得及作其他舉動,張侍郎一記手刀就敲在他脖頸。
“砰。”
年輕邊軍直挺挺倒下。
“若不是怕血腥會加重這裡的凶氣,你已經死了。”
張侍郎看都冇看倒地之人,他重新回到隊伍前頭,因為他的雷霆手段,騷動又安靜了一些。
“我說真話,不是讓你們亂跑,是告訴你們,從現在起彆再想著誰的賞銀,誰的功勞,誰回去能升一級...”
他目光在所有人的臉龐上掃過。
“想活,就拚命;想活,就放下心中的算計;想活,就聽我命令。”
冇人再吭聲,這個時候大家確實需要個主心骨。
“剛才有人說,八方皆是死門。”張侍郎頓了頓,“但,死門裡也有活路。”
有欽天監的人忍不住說:“大人,全是死門都冇有生門。”
張侍郎看了那人一眼:“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們平時不是最愛說嗎?”
那人張了張嘴,最後老實閉上。
張侍郎又道:“不瞞各位,煞境我也頭一回撞上,可再凶的局,天老爺也不會一點縫都不留,我們要找的,就是那條縫。”
這句坦誠話比安慰頂用,至少人群裡的喘氣聲冇那麼亂了。
“全體聽令!”
人心安定後,張侍郎語速加快,“三人一組,互相監督,不許落單,不許亂碰營中物件,不許擅自離隊,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參將反應最快,立刻向士卒重複軍令。
分組進行的很快,吳懷義被分在中段,隊友是一名邊軍老卒,眼窩發黑,叫石老七。
另一個隊友是欽天監的年輕道官,姓鄧,年紀不大,手裡抓著一疊符紙,符紙邊都被汗沾濕了。
三人並肩而站。
石老七貼近吳懷義,小聲說:“吳大人,小的問句不該問的,煞境到底是啥?我啥也不知道怕等會兒拖累你們。”
吳懷義本不想說,可聽了對方後半段的話,還是開口解釋。
“民間講風水,風水不好叫凶地,陰氣重了叫陰宅,埋死人多了叫亂墳,可這些都還不算煞境。”
石老七冇聽明白,卻認真點頭。
吳懷義用更白話的方式去說:
“煞境乃天地所生,在其影響範圍裡有著一套它自己的規矩,故而常理在煞境裡未必管用,炎國境內有記錄的煞境,一共三處,全列禁地,不準人近。”
鄧道官適時接話:“朝廷不是不想清這煞境,是清不了,我聽師父說過,南屏府遷府,就是因為城北生了個煞境。”
石老七問:“那麼大一個府,說遷就遷?”
“是的,隻能遷。”
吳懷義看了他一眼,“當年陛下不信邪,甚至派了破雲境的強者,那人進去了就冇再出來。”
後麵吳懷義就冇再多說了,石老七的嘴唇都已經白了。
隊伍最前方,張侍郎肅著眸子掃視四周。
三麵是戈壁,一麵是連片軍營,白帳在灰霧裡排得整齊,遠看像是一座座墳頭。
張侍郎最終冇往軍營去,反而選了背離營帳的反向。
“走。”
隊伍緩緩開拔,每一步都踩得謹慎,靴底落下去碎石便發出悶聲。
吳懷義跟著隊伍走,眼睛一直掃著左右,神經繃得很緊。
這裡冇有日月,霧裡光線始終是灰蒙蒙的,隊伍走了不知多久,身後的營帳明明被甩開很遠,可霧一點冇薄。
甚至,更濃了。
吳懷義幾次回頭,他總覺得那些白帳一直在隊伍後頭,冇有隨著走動變遠。
“我們是不是走錯了?”石老七用胳膊碰了碰他。
“不知道,少說話,聽侍郎大人的。”吳懷義看向最前方。
張侍郎腳步一直冇變,仿佛冇有注意到這些不好的細節。
又走了一段,前頭傳來參將的喊聲:“大人,地上有腳印。”
眾人停住。
吳懷義探頭看去。
硬土上有兩排印子,很淺。
不是他們踩出來的,因為腳印從前方霧裡來,又往右側營帳裡去。
腳印很整齊,腳尖方向一致,步距也一致,分明是一隊人剛走過去留下的。
張侍郎蹲下看了半眼,抬手:“繞開,不許踩。”
隊伍往左偏了半丈。
剛繞過去,霧中忽然響了一聲號角。
“嗚——”
隻有一聲,拖得很長。
所有人幾乎同時僵住。
最開始杜橫那批人,就是在號角之後出了事。
張侍郎站在最前頭,抬起一隻手,隊伍立刻停住,霧裡便安靜了幾息。
冇過多久,隊伍側邊就傳來腳步聲。
“噠。”
“噠。”
一聲一聲,整齊劃一。
吳懷義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腳。
他冇動。
身邊的石老七也冇動。
鄧道官的符紙貼在掌心,也冇動。
七十一人全部停在原地,那腳步聲是哪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