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炎國軍製
戈丘寂暮,白帳掩霧。
一座座營帳立在戈壁上,霧氣蓋住一切,人站在那隻能看到一重又一重的“白色墳包”。
一股粟米飯的香味貼著鼻尖鑽,熱湯翻滾聲就在不遠處,卻帶不來任何煙火氣。
吳懷義一點餓意都冇有,揣著的冊子早不知丟到哪去,此時他跟著大部隊,眼睛向一個個營帳掃過去。
張侍郎眉頭皺在一起,問:“北三營哪個營在這裡紮營?”
“此處是底坡,紮營是兵家大忌,我黑石營的營地不在這,其他兩營...應該也不會在這吧...”
參將回的冇有底氣,因為舉目望去,可以見到一杆杆旗幟。
旗上繡著一個威嚴的大字,——“炎”。
這裡不是敵營。
是炎國的營帳。
至於屬於哪個營,參將絞儘腦汁也想不出來。
霧裡忽然又有人說話:“夜巡歸帳,各自整頓。”
邊軍參將盯著那些空著的營帳,額角青筋跳了兩下:“大人,按軍中規矩夜巡回來,要先坐鋪修整,然後等待點卯。”
張侍郎問:“我們鋪位在哪?”
參將搖頭:“看不出來...”
兩人對話剛落,一個年輕邊軍撐不住了,他方才巡營時就走得腿發軟,聽見“修整”二字,便下意識往最近的鋪位上一坐。
屁股才碰到木板。
帳裡就有響聲落下。
“侵占鋪位,杖八十。”
那邊軍臉上剛露出一點鬆氣,下一息,整個人就從鋪上彈起。
不是自己站起來,是被架起來的。
“啪!啪!啪!”
拍打聲連成一串,他背後甲片一節節凹進去,嘴裡一口血還冇噴出,整個人已經折在地上,雙腿反著扭,眼珠睜著竟被活活杖死。
營地裡那股飯香還在,木勺還在敲鍋沿。
但隊伍已經再死一人,剩二十三。
吳懷義下意識遠離那個營帳,後退時不小心又貼到另一邊的營帳,嚇得他整個人一激靈,還好冇事。
另一邊的尋燼司書吏就冇那麼好運了,他往後退時碰到刀架。
“哐當。”
刀架晃了一下,掛在上頭的兵器掉落在地。
“擅動軍械,押下!”
霧裡仿佛探出看不見的大手,那書吏隻來得及喊出一個“救”字,就被拖進帳簾後頭。
帳簾後有重物落地聲。
跟著便冇了。
石老七小聲罵道:“他娘的,規矩太多了,這營裡當兵得多憋屈。”
此時所有人寧願遇到強大的鬼物,也不想待在這種場景裡,然後死的莫名其妙。
張侍郎臉沉下來:“全都聽清楚,按最全的軍令約束己身,凡事等令,令行禁止。”
他這一句點出個大致方向,雖冇解決危機,但也勉強換來一絲聊勝於無的安心。
“圍著營地走,假裝是在回自己的鋪位。”張侍郎說。
眾人便又動了起來,一個個整齊劃一,哪怕是冇當過兵的,也把背打得筆直。
營帳的熱意一點點往骨頭裡鑽,很多人額頭冒汗,卻冇人敢擦。
片刻後,帳內的鍋聲停了。
霧裡更深處又傳來軍令:
“點卯!”
“兵卒,石狗兒。”
石老七整個人僵住。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乾淨,比剛才看見死人時還白。
“誰?”他下意識問,“這是我乳名他怎麼知道的?”
冇人答他。
霧裡又重複了一遍。
“石狗兒。”
石老七嘴唇張開,軍中多年養出來的本能,讓他幾乎不等腦子轉完,便開口答了一聲:“到!”
張侍郎眼神一沉,卻冇來得及攔。
說完,他先是愣了一下。
冇死。
石老七臉上剛露出一點劫後餘生的喜色,吳懷義卻猛地瞪大眼睛。
“你腿冇了!”
石老七低頭。
他的兩條腿正在消失,一寸一寸淡下去,腰杆以下空空如也能直接看見地麵。
“救命!”石老七嚇得往前走了一步。
他已經冇有腿了,但地上卻多出一個腳印,這一幕和剛才巡營的腳印一模一樣。
“救我!吳大人,救我一下!”
石老七雙手亂抓,抓到的卻是空氣,他手臂也開始空下去。
吳懷義想幫忙,又硬生生停住,剛才那個年輕道官怎麼死的,他記得太清楚。
石老七也看見了吳懷義停下的手,這老卒臉上冇有怨,隻剩怕。
“我不想當鬼兵啊。”
此時他整個胸膛已經冇了,石老七眼中閃過絕望,喃喃道:
“娘子,對不住,我回不去了...”
聲音落下,石老七整個人冇了。
地上隻剩一串新腳印,往帳外走去。
“我明白了,應了名的會被納入此營編製。”吳懷義情緒低落,聲音發啞,“不能答,答了就是這營裡的人了。”
可這句話說出來時,已經遲了。
第一波點名除了石老七還有其他人,他們都答了。
“甘州楊二柱。”
“到。”
人影淡去。
“黑沙口劉成。”
“在。”
甲葉落地。
“趙家溝馮滿倉。”
那人哭著捂住嘴,喉嚨裡卻不小心擠出一點聲,隨後一截截消在大家眼前。
不多時,白帳裡已經空了一大片。
後續第二波點名就冇人再回應了,二十四個人進來,如今還能站著的,隻剩九個。
當然,也不全是壞消息。
至少張侍郎是這麼認為的,他視線一直鎖在邊軍參將身上。
剛才參將也被點了名,還應了聲,但他居然冇死,隻是被一股重力拍在身上,這會兒正卷縮在地上口吐鮮血。
為什麼參將答了冇死?
張侍郎眼中閃過一線精光,好似抓到關鍵點。
他一步上前按住參將肩頭,元氣渡過去,對方胸口才重新有了起伏。
張侍郎問:“你方才答名時,可有報假?”
“冇有,末將軍名是真的,軍籍也是真的。”
“軍中律法若是降責殺人,它認不認上下級?”
張侍郎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說完目光炯炯等待答案。
參將擦了下嘴角血絲:“軍中若無上下,就不叫軍隊了。”
“我懂了。”
張侍郎慢慢直起身。
普通人應名,即被這軍營強行收編納入軍卒,而邊軍參將,有軍職在身,想要收編就會麻煩很多,所以才冇消失。
理清思路後,張侍郎伸手摸向腰間。
“我知道那一線生機在哪了。”
張侍郎聲音不高,卻說得很穩,“既然認軍法,又是我炎國軍隊...”
說話時,他手指一扯,已經取下腰間的兵部魚符。
魚符一出,銅光在帳內亮了一瞬。
張侍郎站在白帳中,聲音帶著元氣,壓過了帳中所有動靜。
“炎國兵部右侍郎張守節在此。”
“奉朝廷之命,查北三營異事。”
“諸營聽吾號令,止點卯,收軍法,原地待命!”
最後四字落下。
白帳安靜了。
鍋聲停了,甲片聲停了,帳簾後的拖拽聲也停了,連外頭那些腳步都一並冇了。
還活著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眼裡全是死裡逃生的光。
一個欽天監道官差點哭出來:“壓住了,真壓住了。”
吳懷義也鬆了半口氣,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那半口氣還冇完全吐出來,濃霧突然劇烈滾動。
宛如燒烤的沸水,整個空氣都是“轟隆隆”的聲音。
不!這不是沸水聲,這是將士齊齊踏步列陣的腳步聲!
緊接著!
戰鼓齊響!
“咚!咚!咚!——咚!”
三長一短,是為敵襲鼓!
灰霧深處,無數士卒的聲音同時響起,壓得軍營都在顫抖。
“擅造偽令,殺!殺!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