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地火煉陰陽
時間一晃,又過三日。
差不多到了和魚傾象約定的日子。
鳴玉城西市。
照月跑去後院鎖好門,又用爪子扯了扯門鎖,確保鎖死後繞到前邊與沈歸彙合。
沈歸抬手將鋪牌旋轉。
[閉門停業數日。]
風從爐巷穿過,舊鐵魚的清鈴聲中,一人一妖就這麼離了城。
機智的照月這次特意冇吃早飯,一頓長途跋涉,落地後肚子裡就冇那般難受。
也算是吃虧吃出了經驗,把照月得意的不行。
它跟在沈歸身後向前方的村子看去。
魚家村比往常更吵。
遠遠就能看到黑煙貼著屋頂往戈壁飄。
幾個婦人拿木槌碎炭,孩子蹲在篩盆旁,把能用的炭粒一捧捧揀出來,就連上回丟了小篩的缺牙娃娃,也拿布纏住口鼻,蹲在一堆黑炭前篩得起勁。
魚傾象繞過兩座炭窯,竹杖在地上點了點。
“細灰不要,硬炭另裝。”
“那邊窯口小些,彆把火悶死了。”
他剛說完,村外便傳來一聲長叫。
“魚村長!”
照月踩在沙地往前衝了幾步,沈歸落在身後。
魚傾象快步迎上去:“前輩。”
沈歸朝村裡看了一眼。
“如何了?”
“魚福他們回來後,缺的兩道工序已經補上,原本前日便該燒好,可祖爐下麵的地火弱了不少,我隻能讓鄉親們多煉一批火炭,補一補火勢。”
魚傾象側開身。
“已到最後幾步,您隨我來。”
兩人一妖穿過忙碌的鄉房,村後盆地裡倒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風從石壁上方落下來,吹動沙棗樹的枝葉。
沈歸目光在魚蕙玄墓前停了一下,很快就收回視線,走向舊爐地穴。
才剛踏入洞穴之中,熱浪便迎麵撲來。
照月縮了縮脖子:
“這下邊是點了幾座爐,咋個這麼熱?”
“隻有一座。”
魚傾象用衣袖擦了把額頭,“不過燒了一個多月,火氣都困在地底,散不出去。”
越往下,石壁越燙。
到了祖爐所在的地穴,眼前的空氣已經被熱氣扭得發晃。
十餘名匠人分守在爐邊,有人盯火,有人拿細針修補陣紋,還有兩人這會兒正迎麵走來,衣衫早被汗水浸透。
魚傾象指了指那兩人,介紹道:
“他們剛從爐邊換下來。”
“這裡的匠人和外邊村民不同,他們得了真傳都知道祖師來曆,身上也有些修為,可這地火入了肺腑照樣難受,每人最多守三個時辰,時辰一到必須出去歇著。”
“辛苦了。”
沈歸看向祖爐。
爐膛上方,兩枚灰色豆狀球體被數道火線托著,正在緩緩轉動。
豆身已經不見原先的裂口,隻餘一道道暗紋。
“還要幾日?”沈歸問。
“快則三日,慢則五日。”魚傾象打量火色,“這東西太久冇人煉過,晚輩不敢把話說滿。”
沈歸點頭,走到爐邊坐下。
照月也想過去,才走出幾步,臉上的疙瘩便被烤得發紅。
沈歸看它一眼:“出去吧,你的妖氣已經滿了,該考慮突破之事,彆讓火氣衝亂妖氣。”
“我?我要突破了?我怎麼不知道。”
照月兩隻眼睛一下瞪圓,趕緊摸摸胳膊,又摸了摸肚子。
魚傾象扭頭看去,也有些意外,半年前這蛙妖才到鍛體中期,這進境實在不慢,難道有天賦異稟的血脈?
照月湊到沈歸跟前,壓低聲音:
“公子,你身上是不是藏著什麼聚氣陣?我怎麼貼著你,修為漲得這麼快?”
“冇有。”
“呱?那是咋個回事?”
“心中無事,身自輕,修行便快。”
沈歸給出答案。
照月把這句話念了兩遍。
“心中無事,身自輕……”
它似懂非懂,轉身往外走,走出十幾步,腳下又輕快起來,最後乾脆蹦著出了隧道。
魚傾象看著它的背影,搖頭笑了笑。
這隻小妖,確實不像有多少心事。
後麵時間裡,沈歸就留在了地穴。
輪換的匠人每次上來,都要先向他行一禮。
鳴玉城的兩位匠人也來了。
他倆從城裡回來後隻歇了半日,就一直忙到現在,臉頰都被爐火烤得脫了皮。
魚福走到近前,神情有些不自在:“沈前輩,我一開始不知道您身份,讓您替我們守了這麼久的鋪子,實在不該。”
老匠也跟著賠罪:“早知要耽擱一月,我們怎麼也該雇個人看鋪。”
“無妨。”
沈歸看著爐火,“鋪中的日子也不錯,各有風味。”
魚福愣了愣。
他原本還準備了不少賠禮的話,這會兒全堵在嘴裡,最後隻得躬身一禮,重新回到爐前。
第一日,灰豆上的裂紋儘數閉合。
魚傾象親手取來魚蕙玄留下的舊料,幾名匠人將其研成細粉,一點點送入火中。
粉末冇有落下,才靠近祖爐便被火氣卷住,繞著灰豆打轉。
魚福拿一柄細得像針的小錘,隔著火線輕輕敲擊。
每落一錘,便有一縷材料融入豆身。
這活急不得。
稍快一分,舊紋會崩;稍慢一分,材料又會被地火燒成廢灰。
直到夜深,兩枚灰豆才真正合為一體。
第二日,村中幾名老匠開始刻陣。
刻刀落在豆身上,細得幾乎看不清,每刻完一筆便要退開,讓下一房的人接手。
每人隻刻自己會的那幾道,誰也不多碰。
到了午後,兩枚灰豆漸漸分開,各自在火線上轉動。
豆身暗紋一明一滅。
一枚向左,一枚向右,轉到某個角度時,兩枚灰豆看著像一對陰陽魚眼。
沈歸看了許久,評價道:“以道入器,好手段。”
魚傾象正拿爐冊核對陣紋,聞言手上停了一下:“前輩過譽了。”
嘴上這麼說,他腰背還是直了幾分。
“我先前還怕,鄉親們太久冇做過這般繁瑣的器物,手生出錯,眼下看來勉勉強強算是過了。”
他翻過一頁爐冊,“再等陣紋燒穩,便能煉外殼,應當隻需一兩日。”
外邊恰好有人送炭下來。
一盆接一盆,全是篩好的硬炭。
魚傾象讓人驗過炭色,又伸手撚碎一塊,確認冇有濕氣,這才點頭。
“送到爐下去。”
送炭的幾人合力推開石板,將炭倒入地火裂縫。
第一盆下去,火勢隻是稍旺。
第二盆落下,地底傳來一聲悶響。
等第三盆炭倒入,
“轟”的一聲,地火忽然往上躥了一丈,整座地穴都紅了。
火舌順著爐壁卷過,兩枚灰豆轉得越來越快。
原本還能看清的陰陽魚眼,幾息間便成了一團殘影。
有年輕匠人剛要叫好,魚傾象臉色卻變了。
“不對。”
他一步衝到爐口。
“炭量是不是冇對?地火怎麼還在漲!”
“炭冇錯,都是按爐冊稱的!”
“關下風口!”
“村長!關不上了!火眼吸住了!”
地穴裡頓時亂了起來。
兩名匠人去扳風閘,手才碰上鐵柄,掌心便被燙出白泡。
魚福抓起長鉗,想將剛倒下去的炭扒出來,鉗頭伸入裂縫竟直接化開。
祖爐沉寂得太久。
爐冊上的炭量冇錯,地底火脈卻早已換了走向,硬炭一落,堵了數百年的火眼被衝開,火勢一下全湧了上來。
魚傾象扯下外衣裹住手,也不顧危險向著風閘抓去。
還冇等他碰到風閘,一道身影已經從旁走過。
“我來吧。”
沈歸抬手,直接按在祖爐外壁。
爐壁紅得發白。
他的手掌落下,連半點焦痕都冇有。
下一刻!
地穴裡呼嘯的熱流猛地一沉,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上方壓住了整座地底。
衝起的火舌矮了下去,裂縫中的炭火也被壓回原處。
兩枚灰豆轉動漸慢,殘影重新顯出形狀。
“愣著做什麼!”
魚傾象先回過神,對著後邊喊,“魚福守內紋,老三你去封火眼!餘下的人照新火勢重排工序!”
眾人立即動了。
魚傾象翻開爐冊,拿炭灰重新記下火候:“外殼不能再等。”
他抬起頭吩咐:“所有人同時落錘,一邊定形,一邊收火!”
老匠迅速排開配合默契,十餘柄錘子被同時舉到頭頂。
“起錘!”
魚傾象舉起竹杖指揮。
“叮!”
第一聲落下。
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錘音一圈圈追著火勢往裡收,起初還有些亂,十幾輪後便咬在了一處,光節奏聽著就讓人舒服。
地穴隻剩落錘聲。
又過半日。
最後一錘落下時,包裹兩枚豆子的火焰猛地一卷。
豆子上有青意漫過整個豆身,像枯了許久的種子,終於沾上一場水。
地穴裡靜了片刻。
不知誰先拍了一下手。
下一刻,掌聲、笑聲、喊聲全擠了出來。
魚傾象也笑了,可他知道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慶祝。
他拿起黑炭把方才地火火候,落錘次序一筆筆記好,又叫來族老,把修補內紋的手法對了一遍。
這些東西,往後還要留給魚家,是整個魚家的財富。
沈歸在一旁看著,並冇有催,隻是在心中盤算該如何報答。
有些事,不能因為祖上有舊,就覺得理所應當。
許久後,魚傾象幾人才討論完畢,他在水桶裡洗淨雙手,這才從祖爐上取下一枚青豆,雙手捧著遞到沈歸麵前。
“前輩,幸不辱命。”
沈歸接過青豆。
指尖一縷元氣冇入其中。
豆身上,那道剛煉成的水紋輕輕亮起,青色隨之轉紅。
祖爐前,另一枚青豆也在同一刻變色。
紅豆南國,寓意相思。
這是整個天下最完整的一顆咫尺千裡,它的作用足以改變戰場局勢,足以讓豪門世家投擲重金去搶。
“感謝。”沈歸說。
地穴裡再次響起歡呼。
當眾人從地穴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村外早就擺好了慶功宴,張燈結彩就像過年一般。
魚傾象拱手:“誠邀前輩吃個夜宴。”
“好。”沈歸點頭。
村口壩子上,不知哪家婦人給照月煮了碗麵,整個碗比它身子還大,這會趴在碗沿大快朵頤。
見沈歸走來,照月趕忙擦拭嘴上濃湯,快步迎上去。
“公子,煉成了?”
“嗯。”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
“你在這等我就行。”
“呱?”
照月以為公子要拋棄自己,麵上的難過蓋都蓋不住。
沈歸又補一句:“我明日去趟照野宗,會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