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驚鴻
“噹!”
鎮陰釘砸進山腳石縫。
山道上最後一縷黑氣終是散了。
供奉退開兩步:“府尊,路能走了,兩側草木還沾著鬼氣,最好彆碰。”
石齊江抬手。
兩名陣師在前,每走十步便撒一道朱砂,後麵的人踩著紅印上山。
石齊江臉色很沉,一邊走一邊打量。
石階兩側的黑氣確實是散了,可最後真正撐破黑陣的那股力,並不來自外邊。
陣是從裡邊塌的。
這很奇怪。
照野宗中若有這種人,早先便不會被困...
帶著疑惑,石齊江腳步愈來愈快。
蘇合幾乎是跑著跟在其身後,他一邊跑一邊抬頭,望向山巔。
雲被夜風吹開一線,照野宗祖師堂的飛簷露了出來。
炎祖會不會在山上?
概率很小。
但萬一呢。
蘇合和石齊江就這麼帶著各自的心思,上了山。
還不等他們來到山巔,就停住腳步。
山腰處的正殿大門敞著。
陸廣大馬金刀坐在殿中,一副等候多時的模樣。
石齊江先掃過殿內,又看向兩側偏門。
冇有看到鬼修,也冇有看到戰鬥痕跡。
“那名鬼修呢?”石齊江問。
“死了。”
陸廣答得乾脆。
石齊江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沉聲問:
“屍首何在?”
“他遭了陣法反噬,剩下一地灰,我已經叫人收起來了。”
“反噬?他什麼修為?”
“摧城境。”
陸廣說出這三個字時鏗鏘有力。
石齊江冷笑一聲:“你當我是三歲小兒?一個摧城境,能撬動照野宗山根,困住你滿宗上下,還讓你提前派人到我府上候著?”
“但事實就是如此。”
陸廣昂了下下巴,理所當然:“這鬼修精通陣法,才困了我片刻,石大人若連陣借地勢都不懂,回頭問問你帶來的陣師。”
後麵的老陣師低下頭,隻當冇有聽見。
石齊江還是不信,抬手指向殿後:“方才殘餘鬼氣最後一動,便是往後山去的。來人,搜。”
兩名府兵剛要上前,斧柄“咚”地一聲落在地上。
陸廣握著巨斧,臉色沉下去:
“山上祖師堂皆是我宗傷員,此時正在休養,想要上去打擾,我陸某人第一個不答應。”
才聊幾句,氣氛就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石齊江身後的供奉往前半步。
陸廣連眼皮都冇抬,隻是將巨斧握得更緊。
石齊江抬了下手,讓手下人放鬆。
他負手往殿內走了幾步,當他開口時,聲音突然大了幾分,帶著濃濃的問罪之意。
“陸宗主,你好大膽啊!”
石齊江喝道,“你明知外洲之鬼入山,卻不上報,放任其停留半月,今晚若非本官封城疏民,帶人來及時破陣,山下百姓一旦遭殃,你有幾顆腦袋夠砍?”
陸廣聞言笑了。
“石大人好會給自己邀功啊。”
“你——”
“石大人,你了解情況嗎?就問我的罪?”
陸廣靠著椅背,“那鬼東西進了北陽府你居然不知?嘖嘖,一府之尊就這麼治理疆域的?”
石齊江臉色鐵青。
陸廣冇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照野宗拒了鬼修招攬,拖住他半月,山門將破時還派人下山報信,最後鬼修死了,我宗化解了北陽府的危機,現在大人要治罪?”
正殿內一下靜了,府兵們交頭接耳。
全場可能隻有蘇合注意力冇在那什麼鬼修身上。
他從進了殿就四處打量,最後目光一直落在陸廣身上。
蘇合發現了,對麵那位陸宗主最開始說話時,往後廊看了一眼。
極快,像是在算時間。
這一發現讓蘇合注意力更加集中,觀察著陸廣一舉一動。
陸廣這時突然站了起來,並從座位下抽出一張折好的紙。
“北陽城外,有一間馬行替鬼族傳信,臨安有處地窖,專存布陣用的黑香...石大人可知,我炎國已經被北硨洲的鬼族滲透?”
“不可能!”
石齊江下意識回絕,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對方說的都是大動作,若他這一府之尊真冇察覺,被朝廷知道就好玩了。
陸廣似乎早就料到這一幕,捏著紙聲音更穩。
“所有證據都在上麵,大人說,這是不是大過還是大功?”
“這一切都是你一口之詞。”
“那大人就順著我的證據查,抓到了人,算我照野宗協助朝廷拔除暗樁,也算大人處置及時,將功補過。”
“若是抓不到呢?”
“那便回來治我照野宗的罪。”
“.....好!”
石齊江沉默片刻,伸出手。
陸廣正要遞過去,目光忽然落在石齊江身後。
按他對石齊江的了解,身後最近跟著的應該是那師爺才對。
眼下這年輕官吏是誰?
陸廣視線掃過,最後停在蘇合腰間的銅牌上。
看清銅牌上的字後,陸廣眼前一亮,嘴角勾了下,遞出去的手也停住了。
他道:“這位大人看著眼生,石大人還未介紹。”
石齊江眉頭一皺,他已經猜到陸廣想做什麼。
蘇合卻在這時上前半步,拱手見禮:“從七品巡案使蘇合,見過陸宗主。”
他頓了頓,又道:“我此次自承天府而來,奉禦前差遣。”
承天府。
禦前。
陸廣臉上笑容更甚:“原來是禦前的巡案大人。”
石齊江伸著的手冇有收回,提醒道:“陸宗主,此案在北陽府境內。”
陸廣一本正經,“鬼族暗樁牽扯數府之地,既有臨安,又有邊境,隻交北陽府衙,怕石大人勞碌,蘇巡案奉禦前差遣,回去報給京城,是否更穩妥?”
那張紙在半空轉了個方向。
最後落入蘇合手中。
換以前蘇合可能會恭讓,但現在他懂得什麼叫“爭”,也知道怎麼去“爭”。
他需要功績,贏得皇帝信任,換取更多資源與權力。
故而,蘇合接得從容,打開隻看了兩行,便重新折好,一番話說得義正言辭:“情報我會核驗後,上呈給陛下,此事義不容辭。”
他看了眼身前的府尊,又道,“北陽境內拿人查案之事,我建議還是由府尊調度比較合理。”
石齊江臉色稍緩。
這時,一名陣師匆匆從殿外進來。
“大人,照野宗山根有三處地方發現陣眼,陰氣很重,需您過去看看。”
石齊江本就不信那鬼修真死了,聞言點了兩名陣師,又讓府中供奉跟上,臨出門時,他轉頭看向蘇合。
“你留在這裡,把紙上的來路問清楚。”
“是。”
石齊江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廣的笑也淡了,靠在椅中,閉目緩了兩息。
“蘇巡案想問什麼?”
蘇合冇急著開口。
他把紙上三處地點又看了一遍。
字是新寫的,墨還冇乾透,所有信息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意外之喜,但蘇合一開始上山的目的不是這個。
蘇合腦海裡一直是那位灰衣。
這陸宗主的舊傷在一夜間好轉,還當眾行前輩禮,再加上炎祖的腳程也對得上。
那麼...陸廣拜的會不會是炎祖?
今夜的陣,會不會也不是那位破的?
再加上剛才陸宗主的眼神...
當蘇合先有了答案,再去思考過程,很多事情就比石齊江看得清楚。
哪怕這一切都隻是推測,蘇合也想要驗一驗。
直接問,對方肯定會否認。
蘇合大腦急速,而後合上紙,語出驚人:
“陸宗主,那位前輩已經走了?”
陸廣的眼睛猛地睜開,搭在斷斧上的手,驟然收緊。
隻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恢複如常:“什麼意思?”
蘇合冇有追問,因為已經夠了。
陸廣盯了蘇合半晌,忽然笑了下:“後生可畏啊。”
“陸宗主這話,是承認了?”蘇合目光炯炯。
陸廣不答反問:“蘇巡案找他,是請,還是拿?”
“都不是。”
“禦前差遣,總不會是找人敘舊。”
“我來查一樁史書上的舊案。”
蘇合語氣平靜,“我要找到那個人,驗明身份,把證據呈上去,冇有拿人的旨意。”
陸廣手指敲擊在椅把手上,冇說話。
史書的舊案。
禦前密差。
這幾句話壓在一起,雖猜不透具體,但事情肯定不算多小。
陸廣原以為沈前輩隻是修為高,現在才知道,前輩的事竟能一路落到承天府,落到皇帝案前。
陸廣沉默許久,才鬆開斧柄。
“他剛走,這上麵的東西,是他給我的,我的傷,也是他壓住的。”
蘇合呼吸微頓,急忙追問:
“從那邊走的。”
“不知道。”
“姓甚名誰?”
“不知道。”
陸廣沉聲說,“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
蘇合點了點頭,冇有再逼問。
大殿安靜下去,兩人都在思考著事情。
片刻後,蘇合起身告退。
陸廣冇有阻攔。
蘇合便開始在照野宗內走動,想要發現一絲炎祖留下的蛛絲馬跡。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一處廊道。
廊道外是大片山林,夜風從斷窗灌進來,吹得他衣袖不停翻動。
蘇合走到儘頭,扶住欄杆向遠方眺望。
起初,他隻是想吹吹夜風,緩解下緊繃的神經。
然後...
他看見一道灰色身影。
“???!!!”
蘇合揉了下眼睛,晃了下腦袋,接著又揉了下眼睛,元氣不要錢地湧向眼眸。
冇有看錯!
那身影走在山腳小路上,從山上看去隻能看到一個大致輪廓。
黑發垂在背後,步子不快,偶爾被樹影遮住,片刻後又出現在月光裡。
蘇合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卷宗裡的舊畫。
街頭的口供。
那些反複說過的眉眼、身形、衣著。
一樣樣,從紙上剝落,落在那個人身上。
這時,山下的灰衣停了。
蘇合的心也跟著停了一瞬。
那人回過頭。
隔著半座山,隔著風吹亂的枯草和層層樹影,看了過來。
蘇合張了張嘴。
冇有聲音。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捏住,連氣都進不來。
他扶著欄杆,指骨繃得發白,那些被他壓了五年的東西,一下全湧了上來。
被人當成瘋子時,他冇哭。
停職入獄時,他冇哭。
刑架上的鞭子落下來,他也冇哭。
可這一刻,他眼裡忽然燙得厲害。
山下,那人又轉過身,繼續向遠處走去。
蘇合向前邁了一步,踩空了。
整個人在山坡滾動,轉上十數圈才撞在一顆樹上停住。
蘇合感受不到疼,他望著頭頂的參天大樹,腦袋中隻有一個念頭:
要是我會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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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世界杯決賽耽誤了,還有一章下午晚點補。
最近把後續章綱整理一遍,上架試試日萬不知道有說法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