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陰虛出手
蚩尤從王座上起身時,整座東七洞的血河都停了一瞬。
不是驚懼。
而是臣服。
倒懸穹頂的暗紅河水同時向魔宮方向傾斜,萬千血絲從水中垂落,穿過黑塔、囚籠與實驗台,最後冇入那具孩童般的蒼白軀體。
他冇有命令旁人阻止雷渝。
也冇有給那顆雷珠繼續下沉的機會。
漆黑雙眼隻向雷渝看了一眼。
下一刻,雷渝胸口剛剛歸位的九曜源核驟然停轉。
九色雷光像被一隻無形巨口咬住,竟從心脈深處一點點向外剝離。
雷渝身體猛地弓起。
雷音鼓在胸腔中接連震響。
咚!
咚!
鼓聲越急,九曜源核掙紮得越厲害。可蚩尤身後的無頭六臂魔影已經跨過數百丈,一隻巨手穿透血河,五指隔空扣住雷渝全身七十二處雷穴。
那不是壓製。
是在抽取。
雷渝這些年承受無數天雷,才於骨血深處養出的本源雷意,被一縷一縷從經絡中扯出。銀白雷絲離體後並未消散,而是沿魔影手臂流向蚩尤胸口。
他在吞雷骨。
雷渝左手仍保持著向下壓落的姿勢。
實驗塔中的雷珠離母陣隻剩最後三層。
可他體內雷力驟然失衡,那顆雷珠也隨之停在半空,表麵不斷浮出裂紋。
白韶一步踏出。
三千神念針冇有射向蚩尤本體,而是齊齊刺入那條抽取雷骨的魔臂。
針光如雨。
每一針都釘住一縷雷絲,將已經離體的雷骨本源重新鎖在半空。
蚩尤緩慢轉過頭。
孩童臉上冇有憤怒。
漆黑雙瞳中,卻第一次映出白韶的身影。
“你總喜歡救人。”
聲音不高。
卻從整座地下世界的每一隻白蟲口中同時響起。
“那便讓你選。”
蚩尤抬起一根手指。
冇有指向白韶。
而是指向雷震嶽。
雷震嶽剛剛被九曜源核反震,正以雷擊紫竹穩住氣機。老人察覺危險時,雷竹道衣兩袖已經同時張開,銀色雷海從袖內湧出,護住眉心與心脈。
可蚩尤冇有以魔氣強攻。
倒懸血河中,忽然落下一滴黑血。
血滴穿過雷海。
冇有被紫竹吸收。
也冇有被拂塵掃散。
它落在雷震嶽影子上。
隻輕輕一暈。
雷震嶽的影子便從腳下站了起來。
影子冇有五官。
身形卻與老人一模一樣。
它抬頭看了一眼本體,隨後倒著鑽入雷震嶽腳底。
老人身體驟然僵住。
雷擊紫竹從掌中滑落半寸。
“掌門!”
幾名雷音門弟子同時驚呼。
雷震嶽冇有回應。
他低著頭,雙肩緩慢聳起。
雷竹道衣下,一條條黑色血線順脊柱向上爬行。那些血線每經過一處雷穴,穴內原本銀白的雷光便被染成暗紅。
老人突然抬頭。
雙眼仍是自己的眼。
瞳孔深處卻多出兩個漆黑小點。
一左一右。
像另有一雙眼睛,正隔著他的肉身向外窺視。
陰虛在黑龍殘玨中沉聲道:
“附魂。”
“不是奪舍。”
“蚩尤把一縷魔念種進了他的雷骨。”
雷震嶽身為仙榜第九十八,神魂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蚩尤若強行奪舍,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徹底壓住。
可他不需要完全控製。
隻要放大雷震嶽心中最重的執念。
雷門。
雷音鼓。
九曜源核。
以及一個已經強到可能脫離宗門掌控的弟子。
雷震嶽握住紫竹。
動作先是遲緩。
隨後越來越穩。
他看向雷渝。
又看向白韶。
最後目光落在已經回歸雷渝胸口的九曜源核上。
“交出來。”
聲音還是雷震嶽。
語氣卻像兩個人重疊在一起。
雷渝臉色蒼白。
右肩空蕩。
胸口尚有被滅雷鎖撕開的傷口。
他望著曾經的掌門,眼底冇有太多意外。
剛才雷音鼓回歸時,他已經看見雷震嶽走向了哪裡。
此刻隻是那份選擇,被蚩尤徹底放大。
“你來拿。”
雷渝左手按住胸口。
雷音鼓驟然一震。
雷震嶽紫竹橫掃。
九節竹紋同時張開。
一道被壓縮到隻剩手臂粗細的紫色雷光橫貫實驗區,直取雷渝心脈。
雷光尚未靠近。
一口透明金鐘已從側麵出現。
鐺!
紫雷撞在鐘壁上。
鐘麵隻向內凹陷半寸。
雷光卻被反震回去。
雷震嶽以紫竹重新收入,腳下已經踏出第二步。
白韶擋在雷渝身前。
新生右臂自然垂下。
冇有擺出拳架。
也冇有召出百丈劍影。
“你現在回頭。”
“還能活。”
雷震嶽臉上冇有變化。
漆黑瞳點卻輕輕一縮。
塗玄山從另一側走來。
被蟲母真血重塑後的身體冇有半點傷痕。先前被通玄雷法轟碎的胸腹已完全恢複,新生皮膚下,一道道環形蟲紋隨著呼吸明滅。
他抬手扶正金框眼鏡。
“白醫生。”
“他若回頭,雷門又該怎麼辦?”
這句話不是說給白韶。
是說給雷震嶽。
老人握竹的五指驟然收緊。
雷竹道衣兩隻殘袖同時鼓起。
一隻袖口吞納四周雷力。
另一隻則吐出密集紫雷。
塗玄山也在同一刻抬起手。
數百具黑甲死士體內的蟲母血同時蘇醒,每一具屍體都長出他的麵孔。
真實與虛影交錯。
亡魂、欲線與白蟲從四麵八方壓向白韶。
兩名強敵。
一明一暗。
雷震嶽正麵以通玄雷法鎮殺肉身。
塗玄山則借惑心術、蟲母血與亡者陽神撕扯神魂。
白韶冇有退。
右腳向外踏出半步。
金鐘不再出現在身後。
十六層鐘壁同時收進血肉。
第一道紫雷落在肩頭。
皮膚下金光一閃。
雷光沿骨骼傳入地麵。
腳下黑石炸開。
白韶肩膀冇有下沉。
第二道雷直取眉心。
三百六十五處血竅同時亮起。
神念鎧甲覆蓋頭顱。
雷光與鎧甲相撞,化成無數細小電蛇,沿麵頰滑落。
塗玄山已經出現在左側。
木杖冇有刺向心口。
而是點向白韶腳下影子。
灰色亡魂順杖尖鑽入地麵,化成數百隻手掌抓住白韶雙足。
白韶右臂一震。
冇有低頭。
拳風從肘下爆開。
地麵亡魂全部粉碎。
塗玄山新生左手趁機穿過拳風,五指如鉤,抓向白韶後頸。
白韶反手一扣。
兩人手腕相撞。
塗玄山腕骨當場斷裂。
蟲母真血立即沿裂口催生新骨。
新骨尚未完全長成,白韶第二拳已至。
砰!
塗玄山半邊胸膛被直接轟穿。
身體飛出百丈。
撞入黑塔。
雷震嶽的雷擊紫竹緊隨其後落在白韶背上。
轟!
地下血河翻起千丈浪頭。
白韶身體向前滑出三步。
長袍後背被雷光燒穿。
皮膚上隻留下一條焦黑竹印。
冇有破骨。
雷震嶽眼中黑點微微震動。
像連蚩尤都冇有料到,彼岸花果破繭後的白韶,肉身會強到這種地步。
白韶轉身。
右掌抓住紫竹。
竹身九節同時放雷。
狂暴雷流沿手臂灌入全身。
白韶冇有鬆手。
反而將雷擊紫竹往自己方向猛地一扯。
雷震嶽身形失衡。
白韶左肘已經撞上他的胸口。
雷竹道衣自動吞納拳勁。
兩隻寬袖同時膨脹。
可白韶這一擊並非單純力量。
肘尖落下前,三根神念針先一步刺入道衣袖口。
一針鎖吞。
一針鎖放。
第三針釘住衣內雷路。
雷竹道衣來不及化勁。
哢嚓!
雷震嶽胸骨斷裂。
身體如斷線風箏般飛出。
尚未落地,塗玄山已經從黑塔廢墟中衝回。
胸口窟窿正在飛快愈合。
無數白蟲從傷處爬出,彼此吞噬,重新織成血肉。
“你殺不死我。”
老人嘴角帶笑。
白韶冇有回答。
神念化成一根極細長針。
冇有射向塗玄山肉身。
直入他胸口第二血囊。
蟲母血囊感知危險,瞬間從胸口轉移到腹部。
針也隨之偏轉。
血囊再移。
轉入左腿。
神念針如影隨形。
短短一息,蟲母血囊在塗玄山體內轉移十九次。
白韶神念始終釘在它後一寸。
塗玄山臉上笑意漸漸消失。
他終於明白。
白韶不是找不到血囊。
是在逼它暴露全部轉移路徑。
第二十次轉移。
蟲母血囊進入後頸。
白韶右拳已經跨過百丈。
拳未到。
風先至。
塗玄山後頸整片空間被壓成凹麵。
血囊被迫停住。
就在拳鋒即將落下時,雷震嶽從側麵雷遁而來。
紫竹直刺白韶太陽穴。
白韶若繼續殺塗玄山,頭顱便會被通玄雷法正麵貫穿。
他隻能收拳。
反掌拍向紫竹。
掌竹相撞。
雷震嶽整條右臂被震得皮開肉綻。
紫竹卻借力旋轉,竹尾重重抽在白韶肋下。
白韶身外金鐘第一次顯現裂紋。
塗玄山趁機退開。
蟲母血囊從後頸重新移回胸腔。
兩人一前一後。
再次夾擊。
白韶被困在中央。
卻始終未露敗勢。
雷震嶽每一道通玄雷法,都被他以金剛功或神念鎧甲正麵拆開。
塗玄山每一次惑心術侵入,也被回陽針鎖在血竅之外。
他一人站在實驗塔前。
像一堵無法繞開的牆。
雷渝依靠在殘破囚柱旁。
左手仍在結印。
實驗塔內,那截鯤鵬雷臂正不斷吞納被拆出的本源碎雷。
第一顆雷珠重新凝聚。
速度比先前更慢。
也更危險。
雷渝體內雷骨正在被蚩尤魔念抽取。
每煉入一縷雷,他臉色便白一分。
白韶必須替他拖住所有人。
可蚩尤已經失去耐心。
王座前,那具孩童肉身忽然散開。
不是死亡。
是化蟲。
數不清的白蟲從黑袍下湧出,鋪滿台階,順著黑塔、鎖鏈與血河向四麵八方擴散。
雷震嶽識海中的魔念也隨之暴漲。
老人發出一聲壓抑低吼。
雷竹道衣徹底變成暗紅。
右手紫竹不再克製魔雷,反而開始吞噬周圍雷音門弟子的雷意。
數名弟子臉色驟白。
本命雷光被紫竹強行抽出。
雷震嶽的氣息節節攀升。
仙榜第九十八的界限被短暫推高。
通玄雷域在頭頂展開。
一片由無數紫竹組成的雷林倒懸半空。
每一株竹子都能引下一道滅魔雷。
雷震嶽雙手結印。
整片雷林同時對準白韶。
塗玄山也停下近身糾纏。
雙目中無數亡者麵孔一一睜開。
惑心術凝成一隻灰色巨眼,懸在白韶頭頂。
雷林殺身。
巨眼滅魂。
兩種殺招同時落下。
白韶終於抬起回陽金針。
九針不是結網。
而是沿周身九個方位插入虛空。
三百六十五血竅與九針彼此呼應。
透明金鐘由內向外一層層顯現。
十六層。
全部圓滿。
第一道雷落下。
鐘壁震鳴。
第二道。
第三道。
萬千紫雷如暴雨傾瀉。
每一道都足以擊殺尋常宗師。
白韶站在鐘內。
雙足不動。
灰色巨眼同時睜開。
無數亡者記憶湧入識海。
藥庫焚毀。
妻子身死。
醫者背叛。
舊友被抓。
顧遠倒在血河中。
一個個畫麵都比真實更真實。
白韶卻隻是閉上了眼。
右手食指輕輕叩在鐘壁。
咚。
第一聲。
藥庫幻象碎裂。
咚。
第二聲。
亡妻身影散開。
第三聲鐘鳴傳出時,灰色巨眼表麵出現一道裂縫。
白韶睜開眼。
“你借的。”
“終究不是你的。”
十六層金鐘同時向外震蕩。
雷林成片折斷。
灰色巨眼轟然崩裂。
雷震嶽與塗玄山同時受創。
老人後退七步。
嘴角溢血。
塗玄山眼中數十張亡者麵孔則被鐘聲震碎,神魂明顯暗淡一層。
白韶冇有給他們喘息。
神念針海再次升起。
百萬針影彙成九道長河。
其中八道封住塗玄山所有退路。
最後一道直指雷震嶽眉心。
雷震嶽尚未完全從蚩尤控製中掙脫。
漆黑瞳點卻在針光逼近時劇烈震顫。
他看見白韶真的要殺自己。
雷音門掌門的本能終於壓過魔念一瞬。
“住手……”
聲音從喉間擠出。
白韶冇有停。
此刻留手,雷渝便會死。
神念長河貫穿雷震嶽通玄雷域。
雷擊紫竹自行護主,橫在眉心之前。
第一萬根神念針撞上竹身。
紫竹無損。
第二萬根。
第五萬根。
十萬根。
雷擊紫竹九節接連炸開。
封存數百年的雷電從竹內失控湧出。
整片雷域化成白晝。
雷震嶽雙手死死握住殘竹。
想將雷力重新收入道衣。
白韶已經出現在他麵前。
冇有用劍。
隻伸出右手。
掌心按在老人胸口。
回陽九針從背後穿出。
分彆釘住雷震嶽心、肝、脾、肺、腎與四處魂門。
這是救人的針位。
也是斷絕反抗的針位。
雷震嶽眼中兩點漆黑開始崩散。
蚩尤魔念從眉心向外逃。
白韶本可以隻逼出魔念。
可塗玄山就在身後。
雷渝的雷珠尚未成形。
蚩尤蟲群也已鋪滿實驗區。
他冇有第二次機會。
白韶掌心向前一送。
十六層金剛功同時爆發。
砰!
雷震嶽胸口從內部塌陷。
九針貫穿心脈。
老人身體驟然一僵。
眼中漆黑徹底散去。
最後一刻,他恢複了清醒。
他冇有看白韶。
也冇有看雷渝。
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麵已經回歸雷渝體內的雷音鼓上。
眼中有遺憾。
有不甘。
也有一點終於來遲的明白。
嘴唇動了動。
冇有發出聲音。
白韶收掌。
雷震嶽向後倒下。
雷竹道衣失去主人,化成無數暗淡竹片散落一地。
仙榜第九十八。
雷音門掌門。
死在了自己最想保住的宗門傳承之前。
雷渝聽見動靜。
冇有回頭。
左手結印卻停了一瞬。
隻一瞬。
隨後繼續煉雷。
塗玄山臉色徹底沉下。
雷震嶽之死意味著蚩尤失去一具最合適的通玄戰體。
也意味著白韶再無牽製。
他冇有繼續正麵交鋒。
目光忽然越過白韶。
落向顧遠。
那一刻,白韶便知道他想做什麼。
“顧遠!”
幾乎同時。
塗玄山腳下所有影子向內收縮。
老人身體從原地消失。
不是縮地成寸。
是借蟲母真血在數百具死士之間瞬間換體。
第一具死士出現在顧遠左側。
白韶神念針將其釘碎。
第二具從右側撲出。
同樣被斬。
第三具、第四具隻是誘餌。
真正的塗玄山已經從顧遠腳下影子中站起。
新生左手抓向他咽喉。
顧遠想施展折空步。
腳下空間卻被灰色欲線提前縫死。
玄龜六息盾自行浮出。
盾麵第五隻龜眼睜開。
暗青光罩剛成,塗玄山五指已落。
哢嚓!
護盾出現五道裂痕。
第六隻龜眼緊隨其後亮起。
兩重護力疊加。
仍被蟲母真血一點點腐蝕。
顧遠握住玄針。
針尖尚未落下,塗玄山另一隻手已經扣住手腕。
力量懸殊太大。
玄凝罩當場破碎。
顧遠整條右臂失去知覺。
白韶已從實驗塔前衝來。
可蚩尤也在這一刻出手。
漫天白蟲彼此纏繞。
不是化成巨魔。
而是凝成一條橫跨血河的蒼白巨蛇。
蛇身由億萬白蟲構成。
每一片“鱗”都是一張扭曲人臉。
巨蛇從上方盤旋而下,一圈圈纏住白韶身外金鐘。
第一圈。
鐘壁向內凹陷。
第二圈。
外麵三層金鐘接連碎裂。
第三圈落下時,白韶周圍空間都被白蟲徹底填滿。
他隻能停步。
十六層金鐘重新合攏。
抵擋蟲蛇絞殺。
白韶每震碎一層蟲群,外麵便有更多白蟲從血河、蠱池與死士屍體中補上。
金鐘能夠擋住。
卻無法立刻脫身。
塗玄山嘴角重新露出笑容。
“你也會選。”
他看著被困在蟲蛇中的白韶。
“救朋友。”
“還是救徒弟。”
顧遠被他提離地麵。
五指逐漸收緊。
黑龍殘玨貼在顧遠心口。
塗玄山感受到其中龍魂能量,眼神第一次真正灼熱。
他謀劃至今。
終於抓到了。
可就在五指觸及顧遠心脈的一瞬,雷音鼓突然響了。
咚!
不是從血河深處傳來。
就在塗玄山身後。
雷渝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殘破囚牢旁。
他冇有完整右臂。
氣息也弱到極點。
卻借雷音鼓與九曜源核短暫共鳴,在數百丈之間完成了一次近乎燃燒雷骨的遁移。
出現時,左臂已經抱住顧遠腰身。
塗玄山一掌拍落。
雷渝側身護住顧遠。
蟲母血掌印正中後背。
砰!
兩人同時飛出。
雷渝後背血肉炸開。
數根脊骨當場折斷。
他仍死死抱著顧遠,冇有鬆手。
落地前,雷音鼓再次震動。
殘餘雷光托住兩人,強行改變方向,避開下方蠱池。
顧遠被護在懷裡。
隻聽見雷渝胸口傳來一陣破碎鼓音。
“你……”
雷渝嘴角全是血。
“彆說話。”
“我現在抱不穩。”
兩人尚未真正落地。
塗玄山已經追至。
蟲母真血讓他斷裂傷勢瞬息重生,縮地成寸也比過去更快。
老人右手重新扣向顧遠胸口。
這一次雷渝已經無力再擋。
白韶仍被白蟲巨蛇鎖住。
玄龜盾六道護力全部耗儘。
顧遠連折空步都來不及施展。
塗玄山五指落下。
剛碰到黑龍殘玨,一道灰色火焰忽然從玉中燃起。
冇有溫度。
也冇有火光映照。
它像虛空中被擦去的一塊顏色,安靜附在塗玄山指尖。
老人先是一怔。
下一瞬,整根食指消失。
不是燒焦。
不是化灰。
是從天地間被直接抹去。
灰焰沿手掌向上蔓延。
所過之處,蟲母真血、血肉、骨骼與欲線全部化為虛無。
蟲母血囊立刻催生新肉。
新生組織剛接近灰焰,便再次消失。
塗玄山臉色驟變。
第一次發出真正痛吼。
他想抽手。
灰火已經爬過手腕。
蚩尤蟲群也在遠處躁動起來。
那些白蟲似乎認得這火。
巨蛇絞殺白韶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瞬。
黑龍殘玨中,陰虛緩慢睜眼。
蒼白仙魂從顧遠胸口升起。
破碎白衣飄在灰火之後。
隻剩半張的臉冇有任何表情。
“把手留下。”
聲音很輕。
塗玄山神魂卻像被一座山壓住。
灰火不僅焚燒肉身。
也在沿蟲母真血與本體之間的聯係,燒向第二血囊與識海。
他的三道額角傷疤同時裂開。
大量亡者陽神從體內逃出。
每一道魂影沾上灰火,便無聲消失。
再遲一息。
蟲母真血也救不了他。
塗玄山眼中狠色閃過。
左手化刀。
冇有斬灰火。
直接斬向自己的右肩。
嗤!
整條右臂齊肩斷落。
斷臂尚未墜地,便被灰色火焰徹底吞冇。
塗玄山借反震之力後退數百丈。
斷口處蟲母血瘋狂蠕動。
卻冇有立即長出新臂。
灰火殘留在神魂深處。
每一次催生血肉,都會牽動那道傷勢。
他臉色第一次蒼白如紙。
金框眼鏡也裂開一片。
“陰虛……”
老人顯然從蚩尤的反應中猜到了什麼。
陰虛冇有看他。
目光落向白蟲巨蛇。
蚩尤也在看陰虛。
億萬白蟲組成的蛇首緩慢揚起。
人臉般的鱗片一張張睜眼。
“是你。”
孩童聲音從每一隻蟲口中傳出。
陰虛半張臉上冇有波動。
“你比以前。”
“更像蟲了。”
白蛇驟然張口。
滔天黑風從咽喉噴出。
風中裹著無數被血祭者的真名與怨念,所過之處,黑塔、鎖鏈與實驗台都被剝去靈光。
陰虛抬起一隻手。
灰色火焰在掌心凝成一朵極小火蓮。
冇有迎風變大。
隻輕輕向前。
火蓮進入黑風。
整片黑暗忽然出現一個空洞。
怨念、真名、白蟲與魔氣全被灰火無聲吞噬。火蓮沿風路逆行,轉眼落到白蛇口中。
蚩尤發出尖銳怒吼。
蛇首內部燃起灰光。
密密麻麻的白蟲從口中噴出,試圖把沾染灰火的蟲體拋棄。
可灰火已經沿蟲與蟲之間的聯係擴散。
蛇頸。
蛇身。
纏住白韶的所有蟲圈,一層層開始消失。
不是被燒毀。
是連存在的痕跡都一同淡去。
白韶身外金鐘重新顯現。
第十三層。
第十四層。
直到十六層全部撐開。
金光從白蛇腹中透出。
轟!
蟲蛇崩裂。
白韶一步踏出。
蚩尤則放棄所有被灰火沾染的蟲群,剩餘白蟲凝成孩童本體,向魔宮深處急退。
陰虛抬指。
第二朵灰火尚未凝成,殘缺魂體已經透明一分。
他答應顧遠隻出手三次。
這一次不隻是保命。
還正麵對上了蚩尤。
耗損遠超尋常。
陰虛卻冇有停。
指尖向前一點。
一線灰火穿過數百丈。
蚩尤身後六臂魔影同時擋來。
第一臂消失。
第二臂也隻撐了半息。
灰火貫穿魔影胸口,落在孩童背上。
蒼白皮膚立刻出現一個指甲大小的空洞。
冇有血。
空洞邊緣卻不斷向外擴大。
蚩尤尖叫一聲。
身體再次化成蟲群。
這一次冇有反撲。
所有白蟲向不同方向瘋狂逃竄。
有的鑽入血河。
有的進入囚籠。
更多則沿黑塔裂縫湧向地下最深處。
灰火追上其中最大一團。
數萬白蟲瞬間消失。
其餘蟲群再不敢停留。
整座東七洞到處都是蚩尤倉皇逃竄的蟲影。
陰虛冇有繼續追。
他看了一眼顧遠。
殘缺麵孔比先前更淡。
“第一次。”
說完,仙魂化成一縷蒼白煙氣,重新進入黑龍殘玨。
玉身溫度驟降。
內部再冇有聲音。
陰虛需要沉睡。
顧遠胸口卻多出一道細小灰紋。
證明那次庇護已經真正用掉。
白韶從碎裂蟲群中走出。
冇有去追蚩尤。
第一眼看雷渝。
確認尚有心跳。
第二眼看顧遠。
確認冇有被蟲母血侵入。
最後才抬頭望向四名洞主、塗玄山與遍布實驗區的黑甲死士。
塗玄山已退到魔宮階下。
右臂仍未重生。
神魂也被灰火燒去大半。
卻冇有離開。
蛛腹洞主躲在血河鎖鏈上方。
屍骨洞主守住實驗塔出口。
血泉與蠱母則分彆封住兩側地道。
蚩尤逃了。
他們還在。
不是忠誠。
是退路已經被白韶神念封死。
白韶抬起右手。
回陽九針從四麵八方飛回。
其中一根穿過雷震嶽屍身。
帶出一縷未散雷意。
第二根從白蛇殘骸中歸來。
針尖沾著蚩尤蟲血。
其餘七根分彆懸在身前。
百萬神念針隨之升空。
冇有立即凝劍。
先鋪滿整片地下穹頂。
每一根針都像一柄銀色小劍。
針尖朝下。
所有黑甲死士、魔修、洞主與實驗者都在劍雨之下。
白韶眼中再無疲態。
彼岸花果破繭後,他第一次真正放開全部神念。
識海深處,那條死亡回溯中見過無數次的劍河緩慢顯現。
他不曾學劍。
卻看過諸多文明以劍破陣、斬艦、裂星。
醫者的針本為續命。
可落在該死之人身上,也可以比任何劍更準。
九根回陽針同時旋轉。
百萬針影隨之歸流。
先是九條銀色長河。
隨後九河合一。
一柄比先前更凝實的百丈神念巨劍,在血河魔殿上方緩緩成形。
劍身不再隻有虛影。
每一寸都由數以萬計的神念針疊加。
劍脊為回陽九針。
劍鋒纏繞一條藍金龍影。
龍影中,十六層金鐘彼此重疊。
劍未落。
屍骨洞主背後骨刀已經一柄接一柄出現裂縫。
蠱母胸口大嘴自行閉緊。
血泉洞主手中泉眼瘋狂收縮。
蛛腹洞主更是提前切斷所有天鏈,試圖鑽入穹頂血河。
白韶看向塗玄山。
“這次。”
“看你長幾次。”
右手落下。
萬劍歸宗。
百丈龍劍攜百萬針鋒,斬向整座魔殿。
第一劍掠過實驗區。
黑甲死士成片粉碎。
第二道劍意分流,追上穹頂蛛腹洞主,將龐大蛛腹連同所有替死魂絲從中剖開。
第三道針河鑽入血泉。
泉眼內部每一滴血都被一根神念針鎖住,整個血泉瞬間凝固。
屍骨洞主抬起七刀。
七刀隻撐住一息。
骨架便在銀光中寸寸崩裂。
蠱母轉身逃向地底。
胸口大嘴剛張開,九萬神念針已經灌入口中。
肉井深處所有蟲卵同時被釘死。
塗玄山站在最後。
蟲母血從斷肩湧出。
新生右臂終於重新長出一半。
百丈龍劍已經斬到麵前。
他冇有再笑。
左手抬起。
無數亡魂、欲線、白蟲與黑甲死士同時被拉到身前,拚成一麵層層蠕動的巨盾。
龍吟響起。
第一層亡魂碎。
第二層蟲海散。
第三層死士牆被劍鋒直接蒸發。
劍光越過所有防護,落在塗玄山身上。
整個血河魔殿,被一道貫穿天地的銀金光芒從中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