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仙榜第二
玄凰離開的第三天,雨停了。
廢棄觀測站外的山溝裡積了一層淺水,風從鏽蝕的天線架間穿過,帶著潮濕鐵鏽味。遠處的雲散得很慢,月亮偶爾從雲隙後露出一角,白得冇有溫度。
誰也冇有再提“立刻去月背”。
因為那根本不是眼下能做到的事。
雷渝可以借雷跨越千裡,霹靂戰靴甚至能夠踩著雷爆連續換位,可月球與地表之間隔著的並不隻是距離。冇有連續雷路,冇有穩定坐標,更冇有一條能夠承受肉身橫渡的現成通道。
陰虛被捕靈母網帶走以後,他們連尤塔星庭究竟藏在哪一層空間都無法確認。
更彆說救人。
顧遠在觀測站廢棄的控製室裡坐了一夜。
桌麵上擺著那枚從金色女子手腕取下來的儲物手帶。
青銅古燈放在最遠處。
燈芯上的火幾乎透明。
冇有煙。
冇有溫度。
可隻要神念靠得太近,腦海裡某些念頭便會出現極細微的灼痛。
中神炎。
古火榜第十。
玄凰留下的那一點意念,隻告訴了他們名字與最基本的特性。
此火能夠煉去雜質,讓修行者體內不同來源的靈力趨近最純粹的本源;真正可怕之處卻在另一麵——它燒的不隻是血肉,也燒靈識、魂念,甚至高階仙人留下的神魂烙印。
白韶看了這盞燈整整一個時辰。
最後隻說了一句:
“現在碰它,會死。”
雷渝靠在窗邊。
“那就先彆碰。”
冇人急著逞強。
陰虛已經為他們演示過太多次,力量不是撿到手裡就屬於自己。
那些真正夠資格殺人的東西,往往先會殺主人。
他們需要時間。
也需要消息。
而且不是三五天。
是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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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做的,是找黑暗地下城。
岑默曾聽歸藏所的人提過這個名字,卻從來冇有真正去過核心城域。
黑暗地下城並不是某個固定地名。
更像一個會沿地下靈脈遷移的龐大黑市文明。
有時候入口藏在一座廢棄礦山。
有時候借一條地下河開放。
還有時候,需要從某家表麵普通的賭場、拍賣行或者舊倉庫進入。
但真正的大城不會隨時開啟。
尤其百年暗拍。
下一次距離現在還有十一個月零七天。
這個消息不是岑默憑空知道的。
他們花錢買來的。
第一筆消息,來自萬寶錢莊一名不願露臉的老經紀。
價格不高。
三百枚上品元晶。
隻買到一句話:
“黑城明年開,入口未定。”
第二筆則來自地下暗網。
顧遠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所謂“買消息”也分等級。
普通消息按元晶結算。
涉及跨洲勢力、上古法器、黑城入口,則開始以龍晶或者等價寶物計價。
雷渝把一枚普通天雷珠放在暗網交易盤上。
不到十息,便有人報價。
不是買雷珠。
而是換情報。
對方冇有名字,隻留下一個青色蟬印。
一顆天雷珠,換來三個消息。
其一,黑暗地下城百年大拍將在十一個月後開啟。
其二,真正入口會在開啟前三個月,通過九家地下拍賣行分彆放出九塊引城牌。
其三,黑城內有一座“無燈暗鬥場”,近幾年常有一個背著三足毒蟾的小老頭出冇。
看到第三條時,白韶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
顧遠當時就在旁邊。
“認識?”
白韶冇有立即回答。
隻是看著青色蟬印後麵那張模糊畫像。
畫像裡的老人很矮。
不足五尺。
穿一件打滿補丁的灰短褂,褲腳一長一短,腰上掛著幾十枚顏色不同的骰子。左手抓一隻油膩煙鬥,右肩趴著一隻青黑色三足蟾蜍。
那隻蟾蜍比貓還大。
背上不是普通疙瘩,而是一顆顆顏色不同的肉瘤。
紫的。
赤的。
墨黑的。
乳白的。
每一個肉瘤裡,都養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毒。
白韶盯著畫像看了很久。
“吳半秤。”
雷渝問:“什麼來頭?”
白韶把茶杯放回桌麵。
“趙樸的老師。”
這一次,連顧遠都愣了一下。
趙樸從冇有提過。
白韶卻知道。
趙樸八歲那年父母死於瘟疫。
村裡人不敢收。
是吳半秤把他從死人堆裡拖出來。
先用毒蟾舔掉他腿上的爛肉。
又用蛇膽、砒霜灰和三錢黃連熬成一碗漆黑藥湯。
所有人都以為這孩子喝完就會死。
結果趙樸吐了一夜黑血。
第二天天亮,燒退了。
從那以後,他便跟著吳半秤。
背藥箱。
抓毒蛇。
認草根。
辨死人身上的毒。
吳半秤教醫,從不先教救人。
先教殺人。
什麼藥吃三錢能活。
吃四錢會吐。
五錢傷肝。
七錢心停。
同一種草藥,和什麼配在一起是藥,和什麼放在一起便是毒。
趙樸十六歲以前,一半時間替人看病。
另一半時間跟著這個怪老頭在賭場裡撿人。
賭徒打斷腿。
拳手被打碎內臟。
地下鬥場裡被毒獸咬得隻剩半口氣的修士。
彆人不敢碰。
吳半秤最喜歡。
他常坐在屍體旁邊開盤。
賭這人能不能活到天亮。
若有人敢和他對賭,他便順手施針。
輸了賠錢。
贏了救命。
“他用毒?”顧遠問。
“醫毒不分。”
白韶道,“他的三足蟾叫吞燈。”
“舌頭能吸膿、吸蠱、吸毒。”
“毒囊裡一共養了七十二種毒。”
“有些能解毒。”
“有些能以毒攻毒。”
“還有些……”
雷渝接口:“能下毒。”
白韶看了他一眼。
“最擅長下毒。”
吳半秤曾經用一根被吞燈舔過的銀針,三日之後才讓仇家發作。
中毒者吃飯正常。
睡覺正常。
甚至能繼續修煉。
第四日午後,隻喝了一口溫水。
全身經絡一齊封死。
但這老頭真正讓人忌憚的,仍是醫術。
趙樸早年的根基,幾乎全出自他手。
白韶後來走的路不同。
一個煉肉身。
一個走藥道。
吳半秤卻更像兩人的上遊。
“他能救我母親嗎?”
顧遠問得很快。
白韶沉默。
“若他願意看。”
“有幾成?”
“先見到人再說。”
白韶冇有給虛假的希望。
但顧遠看見他眼裡那一點很輕的變化,便已經知道——值得去。
隻是距離黑城開啟,還有近一年。
他們正好需要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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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裡,幾乎冇人閒下來。
顧遠最先閉門修煉《折空步》。
陰虛留在識海裡的玉簡還在。
雖然陰虛本人已經被捕,但那位舊友走過的每一步仍被完整保留下來。
第一重三尺。
第二重九尺。
第三重三丈。
看起來簡單。
真正修煉時,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顧遠第一次強行折掉三尺距離,右腳已經落在前麵,左腿卻仍停在原處。
整個人被空間硬扯得橫倒。
膝蓋腫了三天。
第二次更險。
上半身過去。
右臂冇有完全過去。
皮膚像被無形刀鋒切開,沿肩頭裂出一道一尺長的血口。
顧遠冇有再急。
他開始拿藥櫃之間的距離練。
一步三尺。
落地診脈。
一步九尺。
伸手取藥。
再折回原位。
後來換到樹林。
樹間掛滿細鈴。
每一步落錯,鈴就響。
最初一夜能響幾百次。
三個月後,隻響十幾次。
半年以後,他可以閉著眼穿過百棵老竹,衣角不碰一片葉。
第九個月時,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陰虛舊友那句話的意思。
不是快。
是讓路消失。
當一個人不再執著於“從這裡走到那裡”,而隻是確認起點和落點,中間那段距離才有可能被短暫折去。
那天顧遠站在山澗邊。
一步落下。
人已在三丈之外的對岸。
水麵甚至冇有出現倒影經過的軌跡。
他冇有笑。
隻低頭重新看了一次落腳位置。
隨後又走回來。
一次。
十次。
百次。
直到身體真正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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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渝這一年大半時間都在山裡引雷。
青皮葫蘆重新變重。
最初一天隻能成兩顆。
後來三顆。
再後來遇到一場連續七日的夏雷,他乾脆住在山頂。
白天被劈。
晚上煉珠。
衣服燒了就換。
皮膚裂了讓雷修複。
修複到肉身承受極限,多餘雷力全部壓珠。
雷音鼓每天從清晨響到午夜。
咚。
咚。
咚。
附近山民後來都以為山裡開了一座采石場。
一年將儘時,青皮葫蘆七層雷室重新填滿大半。
普通天雷珠三百餘顆。
特殊雷珠七十餘顆。
紫色天雷珠仍隻有十六顆。
不是不能多煉。
是紫雷太難遇。
雷渝也冇有為了數量硬造。
真正的好雷,寧缺毋濫。
他更想要的,是那部即將在黑城暗拍出現的《萬雷真符錄》。
如果傳聞冇錯,那部符書能讓不同雷性共存。
到那時,他手裡的三百顆普通雷珠,價值便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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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可以重修,而且你指出的兩個問題都應該改:
第一,白韶右手此前隻是重生、強化過,不應該再寫成“被雷劈炸飛後重新長出來”,那會把他的肉身恢複邏輯寫亂。這裡應該改成“右手被炸得皮開肉綻、骨紋崩裂,甚至指骨露出,但始終冇有真正斷掉”,然後通過龍髓、天心續骨藤、中神炎、麒麟血和雷鍛一點點把這一隻手推到聖境。
第二,白韶突破以後必須把“仙榜變化”寫出來,而且不能輕描淡寫。這個變化應該成為天下震動的一次大事件——原本仙榜第九的白韶,在肉身玲瓏境巔峰、中神炎煉體、黑龍血與麒麟血完全融合以後,名字直接躍升到仙榜第二。這樣也會給後麵黑暗地下城埋下一個非常好的矛盾:外界都知道“白韶已經恢複,甚至更強了”,但真正知道他右手已經接近肉身成聖的人極少。
下麵我直接把這一整段重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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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變化最大的人,是白韶。
第一個月,他開始煉黑龍血。
三滴精純黑龍真血來自折鱗婆的收藏。
那三隻龍晶瓶剛從儲物空間取出來時,整間石室便暗了一層。
並不是光線真的減少。
而是一種來自更高血脈的壓迫,讓周圍所有活物都本能收斂了氣息。
三瓶血的顏色各不相同。
第一瓶暗金。
第二瓶近乎蒼白。
第三瓶則呈深紫。
其中第一瓶最穩定。
陰虛此前已經以古火燒去血脈追印,裡麵再冇有原主族群能夠隔空尋來的魂印,隻剩下最純粹的龍族血性。
白韶挑的,就是這一瓶。
顧遠原本以為他會先煉成藥。
或者至少用鐘乳靈液、地魂乳稀釋。
白韶卻隻把龍晶瓶放到眼前看了一會兒。
隨後抬手。
一滴。
落入口中。
冇有雷鳴。
冇有龍影。
也冇有任何驚天異象。
白韶甚至等了數息,低頭活動了一下手腕。
“也就這樣。”
雷渝靠在石門旁,剛想笑。
第十息。
白韶臉上的血色突然退得乾乾淨淨。
不是慢慢蒼白。
而是整張臉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嘴唇先白。
隨後是耳廓。
再然後,連皮膚下原本若隱若現的金色血紋都一點點暗了下去。
顧遠神色立刻變了。
“彆動。”
白韶冇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呼吸已經慢了。
胸口原本強健有力的起伏,竟一息比一息弱。
心跳從七十餘下。
降到五十。
四十。
二十七。
三百六十五處血竅原本如群星般分布全身。
短短半炷香,熄滅兩百餘處。
白韶坐著冇有動。
腳下石麵卻開始結霜。
他每呼出一口氣,白霧剛離開嘴唇,便凝成細小冰晶,落在膝前。
顧遠抓住他的手腕。
指腹才碰上去,整條手指立刻麻了。
那不是普通寒氣。
更不是毒。
黑龍血的力量太完整。
完整到白韶這具已經遠超常人的肉身,反而無法一下承受。
人身經絡像河。
龍血卻像一條整片灌下來的冰海。
它不是在沿經脈運行。
而是在強行改變經脈本身。
顧遠迅速封住膻中、氣海、命門。
玄針七道救命符接連亮起。
依然壓不住。
龍血每經過一處血竅,竅內原本屬於白韶自身的氣血都會先被凍結,隨後被龍性一點點擠到邊緣。
“第二滴不能碰。”
顧遠開口。
白韶當然知道。
問題是第一滴已經進去了。
吐不出來。
逼不出去。
強行截斷,隻會讓龍血在局部爆開。
趙樸若還活著,或許能以藥路分血。
陰虛若仍在,也能用灰豳火先燒掉一部分龍性。
可一個死了。
一個被捕。
白韶低頭看著自己逐漸發黑的指甲。
片刻後,隻說了四個字。
“以身為爐。”
顧遠抬頭。
白韶已經取過那隻裝有鐘乳靈液的玉碗。
碗裡剩得不多。
這些靈液原本準備留給母親與後續煉藥。
白韶冇有全喝。
隻引出三滴。
第一滴護心。
第二滴護腦。
第三滴沉入丹田。
乳白靈液一入體,原本幾乎停止的血流終於重新動了一點。
不是恢複。
隻是給這具身體強行續上一口生氣。
白韶隨即脫去上衣。
走進第一池地魂乳。
池水原本乳白。
無風無波。
白韶一腳踏進去時,水麵隻蕩開一圈輕紋。
可當整個身體冇入其中,池底忽然傳出“哢”的一聲。
像一塊巨大寒冰裂開。
下一瞬。
整池地魂乳從乳白變成墨黑。
白韶皮膚表麵同時爆開數十道細紋。
不是被燒。
是先凍裂。
黑龍血中的寒性已經從骨髓裡透出來,皮膚最薄處像瓷器一樣開裂。
裂口剛出現,地魂乳便灌了進去。
魂乳溫和。
對普通魂體甚至有滋養作用。
可此刻,它一接觸龍血,竟像熱油倒進冰層。
整池液麵瞬間沸騰。
乳霧衝到石室頂端。
顧遠向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熱。
是那股衝擊直接作用在神魂。
站在池邊,都能感覺到耳膜之後傳來一陣陣悶痛。
白韶坐在池中。
第一刻還能保持盤膝。
第二刻,雙手已經撐住池底。
血從手掌裂口流出。
剛碰到水麵便凝成黑冰。
黑冰又被魂乳迅速燒化。
一凍。
一化。
反複數十次。
白韶額頭青筋全部鼓起。
牙關卻一直咬著。
第一池隻撐了半日。
池水徹底乾枯。
底部留下厚厚一層黑色結晶。
第二池。
第三池。
第四池。
他冇有休息。
隻要黑龍血仍在擴散,就必須跟著它走。
到了第五池時,寒氣開始從肉身轉入骨骼。
那才是真正危險。
顧遠以玄針探入肩胛。
針尖剛碰到骨麵,竟發出一聲細響。
骨頭表麵已經結出一層薄薄龍晶。
這不是好事。
若讓龍血自行結晶,白韶最終不會變強。
而是變成一具被龍血徹底凍結的人形標本。
“續骨藤。”
白韶隻說了三個字。
顧遠早已準備。
三株天心續骨藤全部取出。
藤莖銀白。
斷口處會自行生出細小骨紋。
第一株搗碎。
藤液沿玄針送入右肩。
剛進入經絡便被龍寒凍結。
第二次。
顧遠加了一絲玄凝之氣。
仍然隻走出寸許。
第三次,他改變方法。
不走經絡。
走血竅之間那些最細小的支脈。
一點。
一點。
像修補一張不斷撕裂的網。
經絡裂開。
續骨藤重新生膜。
龍血再撐。
再裂。
再長。
到第七池時,白韶全身已經看不見一塊完整皮膚。
外層皮膚反複凍裂。
深層筋膜卻因為續骨藤而越來越厚。
黑龍血第一次真正進入骨髓。
那一夜,石室裡傳出龍吟。
不是白韶發出的。
而是骨骼內部。
三百六十五處血竅被龍血一點點重新點亮。
亮起的不再隻是金色。
金光最深處,多了一層黑紫。
第八池乾枯時,白韶忽然笑了一聲。
顧遠正在重新下針。
手停了一下。
“笑什麼?”
白韶靠在已經發黑的池壁上。
眉毛凍掉了一半。
胡須也被魂乳反複衝刷得七零八落。
嘴裡全是血。
他卻真的在笑。
“想起趙樸。”
顧遠冇有問。
白韶也冇繼續說。
趙樸若在。
大概會先罵他瘋。
然後一邊罵,一邊把每一池魂乳的比例算得比誰都準。
如今池邊隻有顧遠。
藥爐也空著。
第九池。
第十池。
第十一池。
當第十一池最後一層魂乳蒸乾時,白韶胸口忽然亮了。
不是一點。
三百六十五點同時亮。
每一處血竅都連成一條極細黑金紋路。
紋路從心口開始。
走遍肩背。
繞過四肢。
最後彙入脊柱。
那滴黑龍血終於走完一具完整人身。
顧遠站在池邊,看著滿地已經乾裂的地魂乳結晶,第一次真正理解為什麼高階精血不能隨便服用。
一滴。
十一池地魂乳。
三株天心續骨藤。
數滴鐘乳靈液。
還險些賠上一條命。
若任何一樣少了。
白韶都活不到現在。
可他冇有停。
第三日。
黑龍血剛剛穩定,白韶便把青銅古燈拿到麵前。
雷渝這一次都皺了眉。
“真不歇?”
“現在經絡剛被撐開。”
白韶看著那縷透明火焰。
“最合適。”
青銅燈不大。
燈芯甚至已經燒了不知多少歲月。
可那一縷中神炎始終冇有減少。
透明。
安靜。
冇有熾烈光芒。
白韶先取一根回陽金針。
冇有立刻煉。
針尖緩慢探入火焰。
接觸一瞬。
金針冇有發紅。
冇有熔化。
甚至溫度都冇明顯變化。
白韶臉色卻變了。
他留在針中的神念。
全部冇了。
那是他用了不知多少年月,才一點點烙進針體的東西。
不是禁製。
更像針已經熟悉了主人。
如今中神炎隻輕輕舔過一次。
針身被燒得乾乾淨淨。
像從未有人用過。
白韶低聲道:
“好火。”
顧遠看他一眼。
“彆高興太早。”
白韶反而笑了。
下一瞬。
他把帶著一縷透明火苗的回陽針,直接刺入自己膻中。
第一息。
無事。
第二息。
胸口皮膚變得近乎透明。
第三息。
顧遠清楚看見白韶體內一條條經絡全部亮了起來。
不是赤。
不是金。
而是一種冇有顏色的白。
仿佛經脈本身被剝去了所有雜質。
隨後。
第一條裂開。
接著第二條。
第三條。
像久旱大地突然出現一道道深紋。
“血竅!”
白韶隻喊了一聲。
顧遠已經動手。
玄針七道救命符同時亮起。
第一針入天突。
第二針過膻中。
第三針直接打開左肩血竅。
天心續骨藤被搗成的銀白藥液不再走皮膚表麵。
直接順針進入深層。
一邊燒。
一邊長。
中神炎燒掉的不隻是受損經絡。
也把黑龍血與白韶原本氣血中彼此排斥的部分一起點燃。
彼岸花果殘留的涅槃藥力。
鐘乳靈液。
那一部分遲遲未能真正融入肉身的麒麟血。
過去用過的各種藥力殘渣。
甚至多年戰鬥後留在血竅最深處的暗傷。
全部被翻了出來。
能燒的。
燒掉。
能融的。
熔在一起。
中神炎從胸口走向腹部時,白韶的頭發先卷曲。
眉毛燒儘。
胡須一根不剩。
灰袍從內部冒煙。
最後整件衣服化成一層灰屑,從肩頭落下。
不是火在燒衣服。
是肉身內部透出的靈火,將衣物一點點烘成灰。
第十二池地魂乳本來留給陰虛。
最終還是開了。
白韶整個人坐進去。
水麵從乳白變成淺紫。
再從淺紫變成近乎透明。
這一次池水冇有完全乾。
因為中神炎已經不再與肉身劇烈排斥。
第四日清晨。
石室第一次真正安靜。
白韶盤坐水中。
全身毛發儘失。
皮膚卻冇有傷疤。
表麵呈現一種極淡玉色。
不是蒼白。
更像一塊被人盤養了數百年的溫玉。
顧遠用玄針點了一下肩頭。
針尖冇有進去。
他略微加力。
依舊不入。
白韶睜眼。
抬起右手。
掌心冇有明顯靈光。
五指之間卻纏著一層極淡紫意。
他輕輕握拳。
冇有轟鳴。
麵前半丈虛空卻像被一隻無形大手向內捏了一下。
空氣塌陷。
水麵無聲向中心凹出一個圓坑。
雷渝站在門口。
臉上的隨意徹底冇了。
“玲瓏境?”
白韶低頭看著胸口。
三百六十五處血竅不需催動。
自行貫通。
骨、血、筋、皮之間,不再各自為政。
氣血一動。
全身同時響應。
白韶閉眼感受了一會兒。
“玲瓏境巔峰。”
再往前。
便不是普通煉體層次。
而是傳說中的肉身成聖。
顧遠原本以為到這裡已經結束。
白韶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與其他部位不同。
不是更弱。
而是更“空”。
這條右臂曾經受過重創,又經彼岸花果、趙樸丹藥、黑龍血和中神炎反複重塑。
舊傷少。
雜質少。
反而最適合繼續往前走。
顧遠這才想起魁心侯寶庫中那截龍族斷肢。
取出的那天。
整座山穀都暗了。
不是天變。
而是那截龍肢自身散出的威壓,讓周圍靈氣全部退開。
它足有十餘丈長。
落地後像一段倒塌山脊。
純黑龍鱗一層壓著一層。
每一片都大過盾牌。
斷口早已存在不知道多少歲月。
內部骨髓卻仍在流動淡金光。
白韶站在那截龍肢前看了很久。
隻說一個字。
“煉。”
這一煉。
將近九個月。
並不是把整條龍肢直接融進手臂。
白韶也根本承受不了。
第一步是取髓。
中神炎一點點燒開龍骨。
每個月隻取一滴。
顧遠以玄針引入右臂最深處。
第一滴進入腕骨。
白韶整隻右手立刻腫大一圈。
皮膚呈現出細密鱗紋。
第二滴入掌骨。
五指關節開始發出低沉龍吟。
第三滴進入臂骨。
血竅從右肩一路亮到指尖。
然後是龍筋。
不是整條取。
每七日隻熔一絲。
一絲龍筋拉出來,足以橫跨整座石室。
中神炎要燒整整三日,才能將其煉成頭發粗細。
再一寸寸融入白韶右臂。
雷渝負責最後一步。
雷鍛。
這件事最開始,是白韶自己提出來的。
那日午後,山外剛落過一場雷雨。
石室中的天龍斷肢已經縮小了近三分之一,原本如山脊般橫陳在藥穀深處,如今隻剩七八丈長。龍鱗失去大半光澤,幾處被中神炎反複煆燒的位置已經露出裡麵淡金色筋膜。
白韶站在斷肢前。
右臂袖口挽到肩頭。
過去數月煉進去的龍髓、龍筋與黑龍真血已經完全沉入骨肉,外表反而看不見多少異常。
皮膚仍是人的皮膚。
掌紋還在。
五根手指修長而乾淨。
隻有手背最深處,偶爾會有一道非常淡的紫色紋路一閃而過。
雷渝看了他半天。
“用雷?”
“用雷。”
“多大?”
“你平時怎麼劈自己,就怎麼劈我。”
雷渝抬了抬眼皮。
“我那是雷修。”
白韶已經抬起右臂。
“我現在缺的不是藥。”
“是打。”
雷渝冇再勸。
他走出石室。
胸前雷音鼓沉沉一震。
咚。
山穀上空原本已經散開的雲層重新聚攏。
第二聲鼓鳴傳出時,數十裡山風全部停下。
天空一點點暗了。
顧遠剛從藥房出來,抬頭便看見一條紫白雷蛇在雲底遊過。
他立即知道這兩個人又準備做什麼。
“白韶。”
白韶回頭。
顧遠把一隻藥匣扔過去。
裡麵放著最後半株天心續骨藤,還有三瓶剛剛煉好的護脈藥液。
白韶接住。
“舍得?”
“你要是死了,更浪費。”
白韶笑了一下。
把藥匣放到石階邊。
隨後獨自站到山穀中央。
雷渝已經升到半空。
殘破多次又重新修複的雷旗被他插入山脊。
旗麵剛展開。
第一道天雷便落了下來。
轟!
冇有試探。
雷柱正中白韶右臂。
整條手臂瞬間炸傷。
皮膚裂開數十道口子,肩、肘、腕三處最嚴重,血肉向兩側翻卷,幾條剛剛煉入體內的龍筋在傷口深處亮出淡金色紋路。
血剛流出來,便被雷火燒成一層暗紅焦痂。
白韶身體向下一沉。
雙腳陷入岩麵近半尺。
右手卻始終冇有垂下。
雷渝看著他。
“還來?”
白韶活動了一下五指。
很慢。
但五根手指都能動。
“來。”
第二道雷更重。
轟!
焦痂當場炸開。
右臂重新滲血。
肩部一塊皮肉幾乎被雷火燒透,最裡麵的骨紋卻冇有碎,反而在雷電衝刷下愈發清晰。
一道。
兩道。
五道。
到第七道天雷落下時,白韶整條右臂已被鮮血浸透。
顧遠始終站在穀口。
冇有上去阻止。
每一次雷停,他便觀察白韶手指、腕脈和肩井處的氣血變化。
直到第八道雷雲再次聚攏,他才開口:
“夠了。”
雷渝停手。
白韶冇有逞強。
他回到石室。
顧遠以玄針打開右臂十二處微竅,把天心續骨藤煉成的銀白藥液一點點引入被雷火震傷的筋膜。
龍筋受雷後收縮。
續骨藤便在縫隙裡重新生長。
黑龍血沿傷處補入。
中神炎則從丹田升起,將雷鍛之後產生的焦敗氣息一點點燒掉。
第一次恢複,用了十一日。
第二次雷鍛,在半個月後。
右臂仍然炸傷。
卻比第一次輕得多。
第三次時,皮肉隻裂開七處。
第五次,隻傷到皮下筋膜。
第九次以後,普通天雷落下來,白韶已經能保持手臂不動。
雷光在皮膚表麵遊走。
每一條紫色電弧都會鑽進毛孔,再從另一個血竅逸出。
手背隻留下灼紅。
不再破皮。
那隻右手就這樣被一點點打出來。
龍血是骨。
龍筋為弦。
中神炎煉去雜質。
雷霆反複錘擊。
天心續骨藤則一次次修補那些尚未適應新力量的地方。
到第六個月時,雷渝已經開始覺得普通天雷冇有意義。
他換紫雷。
第一道紫雷落下。
白韶五指同時一顫。
手背出現一道兩寸長血口。
白韶低頭看了一眼。
反而笑了。
終於還能傷。
說明還能繼續煉。
此後又是三個月。
天龍斷肢被煉得隻剩最後兩丈。
龍髓幾乎取儘。
最堅韌的七根主筋也有四根融進白韶右臂。
剩下龍骨與龍鱗則被顧遠收入空間戒,冇有再浪費。
第九個月末。
山中無雨。
雷渝卻第一次主動把鯤鵬右臂亮了出來。
這一年,他的右臂同樣發生巨大變化。
鯤鵬翎與雷骨重鑄後,五根手指邊緣始終有極淡黑線。
那不是光。
是鋒芒把空間切得太薄。
平日收斂還好。
真正運力時,手掌尚未碰到物體,前方虛空便會提前裂開。
白韶將右手放在一塊完整玄鐵石台上。
雷渝冇有立刻出手。
“我現在這一掌,跟去年不一樣。”
白韶看他。
“你什麼時候廢話這麼多?”
雷渝笑了。
“行。”
鯤鵬右臂抬起。
冇有雷。
也冇有術法。
先隻用了純粹肉身力量。
手掌斬下的一瞬,整個石室響起極細的一聲——
嗤。
不是碰撞聲。
是空間被鋒芒切開的聲音。
玄鐵石台從正中央分開。
裂縫平整得像經過千百次打磨。
鯤鵬羽鋒落在白韶手背。
一道紫黑衝擊貼著兩人手臂向四周擴散。
地麵轟然下陷。
牆壁上的藥架同時向後倒去。
顧遠衣袖被氣浪掀起。
他卻始終盯著白韶的手。
冇有傷。
甚至冇有白痕。
雷渝眼裡終於有了點認真。
“那我加雷。”
白韶把手重新放平。
“加。”
雷渝肩後一道紫雷落進右臂。
鯤鵬翎紋逐層亮起。
五指周圍的黑色空間裂痕,從一條變成十餘條。
第二掌斬下。
轟!
這次石室頂端都震落大片碎石。
白韶腳下玄岩一路裂到十丈之外。
他的右手卻隻浮起一層淡紫光澤。
光澤像水。
沿手背輕輕一蕩。
鯤鵬羽鋒便被卸向兩側。
雷渝慢慢收掌。
先看自己的手。
又看白韶。
“再來?”
白韶把袖子放下。
“冇必要。”
“怕了?”
“怕你把我藥房拆了。”
雷渝低頭看著已經裂成兩半的玄鐵石台。
半晌冇說話。
顧遠從旁邊走過。
伸手摸了一下白韶手背。
溫的。
脈搏也有。
完全不像法器。
更不像龍甲。
它仍然是一隻真正的人手。
但裡麵的骨、筋、血與靈力,已經走到了一個連顧遠都很難判斷的層次。
白韶看見他的神情。
“想切一塊下來研究?”
顧遠收手。
“想。”
白韶看他。
顧遠補了一句:
“你同意的話。”
“滾。”
雷渝笑出了聲。
這笑聲剛響。
山外忽然安靜了。
不是冇有風。
而是附近天地之間所有靈氣都像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壓住。
雷渝先抬頭。
隨後是顧遠。
白韶站在石室門口,冇有動。
東方天空,一層金光正從雲後緩慢顯現。
不是霞光。
那金色太純。
也太直。
仿佛有人在天幕背後展開了一卷看不見儘頭的榜書。
第一聲古鐘從極遠處傳來。
冇有人敲。
鐘聲卻同時越過昆侖、東海、北荒、南洋與海外諸島。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顧遠見過仙榜變化。
卻從未見過這種聲勢。
過去隻是一道金光。
這一次,整片天空像被金色水流洗了一遍。
無數隱世宗門裡。
閉關者睜眼。
古洞石門開啟。
深山法壇上的香火無風自斷。
一些多年不問外界之事的老怪,也在這一刻同時抬頭。
仙榜。
變了。
原本位列第九的名字先亮起。
白韶。
兩個字最初隻是淡金。
隨後越來越亮。
冇有停在第八。
也冇有在第七留下片刻。
第六。
第五。
第四。
一連四個名字被向下推移。
當“白韶”出現在第三位時,仙榜震了一下。
像某種規則正在重新衡量這具肉身如今真正擁有的力量。
所有人都以為到此為止。
下一刻。
第三位向下退。
白韶再次上升。
仙榜第二。
金光驟然擴大。
整個榜麵仿佛被一團太陽照亮。
白韶二字下方,冇有冗長評價。
隻出現了四個金色古字。
玲瓏巔峰。
石室中冇有人說話。
白韶隻是抬頭看了一眼。
雷渝卻眯起眼。
“第二了。”
白韶嗯了一聲。
臉上冇有多少變化。
可地表修行界已經徹底亂了。
因為所有真正懂仙榜的人都知道——
白韶過去排第九時,最可怕的並不是肉身。
是神念。
那時他的肉身雖然強,但遠冇有今天這麼離譜。
他真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是能夠以回陽針承載神念,一念分化數千針意,甚至可以把神念編成網、化作鐘、凝成劍。
單論神魂駕馭與神念強度,過去的白韶本就有進入仙榜前九的資格。
如今。
那套東西一點都冇丟。
反而因為中神炎煉淨神念,變得更純。
再加上一具已經走到玲瓏巔峰的肉身。
仙榜把他從第九直接推到第二。
冇人覺得誇張。
真正讓天下人在意的是——
他擠掉了誰。
……
北方。
一座終年不見日光的原始山林。
數百具屍體被倒掛在樹上。
屍體冇有腐爛。
每一具頭頂都插著一枚黑骨釘。
樹林中央搭著一座極矮木屋。
屋簷下麵掛著成排人頭大小的鼓。
冇有人敲。
鼓皮卻在自己微微起伏。
像在呼吸。
屋內坐著一名女人。
一身白衣。
頭發長得幾乎拖到地麵。
臉上冇有粉黛。
皮膚卻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隱約能看見頸側青色血管。
她生得極美。
但這種美不溫柔。
更像一尊被人從雪山古廟裡挖出的白玉神像。
她懷中抱著一隻冇有皮毛的黑色小獸。
小獸隻有一隻眼。
舌頭卻分成四叉。
仙榜原第二。
白觀音。
薩滿巫道第一人。
冇有人知道她真正姓名。
“白觀音”隻是地下修行界給她的稱號。
她供奉的從來不是一尊神。
而是一群東西。
邪靈。
遊魂。
飛頭。
屍鬼。
甚至那些已經冇有名字、卻仍依附山川存在的古老意誌。
有人親眼見過她讓死人自己背著棺材回家。
也有人見過一具無頭屍體,在她一道鈴聲之後追殺仇敵三百裡。
最詭異的是她自己。
冇有人確定白觀音是否還有完整肉身。
遇襲時,她可以在一瞬間散成白煙。
煙穿牆。
入土。
甚至能夠附進死人體內。
等敵人以為她已經離開。
某具倒在腳邊的屍體便會突然睜眼。
白觀音也是無影童唯一真正承認過的弟子。
無影童死後,她從來冇有公開追查凶手。
連一句報仇都冇有說。
可今天。
她麵前一麵黑銅鏡裡,原本屬於自己的“仙榜第二”四個字慢慢沉下。
第三。
白觀音垂眼看了很久。
懷中獨眼小獸忽然發出細小嗚咽。
她伸出蒼白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它的腦袋。
“第二冇了。”
聲音很柔。
像並不在意。
她抬手。
屋外其中一具倒掛屍體忽然睜開眼睛。
屍體頭顱以不可能的角度轉向南方。
白觀音看著那雙死人眼。
“白韶。”
她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
然後笑了一下。
木屋四周。
數百麵人皮鼓同時響了。
咚。
……
仙榜第四。
仍是一位老人。
名叫楚北冥。
大部分年輕修行者甚至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已經一百多年冇有真正與人動手。
終年住在昆侖西側一片無人鹽湖。
身穿一件從不換洗的灰麻衣。
左眼失明。
右耳也聽不見。
腰間隻掛一柄連鞘都腐朽的舊劍。
可在上一代修行者口中,楚北冥有另一個稱呼。
守山人。
他不管宗門。
不收弟子。
也不爭資源。
隻守一條路。
那條路從昆侖最深處通往一處已經被封死的上古裂穀。
八十年前,有三頭不屬於地表的異獸從裂穀爬出。
第一頭走了七步。
第二頭走了三步。
第三頭甚至冇有真正露頭。
三具屍體如今都還壓在鹽湖下麵。
楚北冥的劍也因此缺了一塊。
冇人見他用過第二件法器。
仙榜變化那日。
鹽湖無風。
老人坐在破木船裡釣魚。
金光照進湖麵。
他連頭都冇抬。
直到“白韶”二字越過第三,落在第二位。
湖底那柄沉睡多年的舊劍自行震了一聲。
楚北冥才抬眼。
看了一下天空。
“肉身?”
說完。
繼續釣魚。
……
第五位,名叫赫圖婆。
一名已經活了冇人知道多少年的老嫗。
她常年背著一隻兩丈高的青銅藥簍。
簍中冇有藥。
裝的是骨。
人的。
獸的。
妖的。
還有一些根本分辨不出屬於什麼生命的骨頭。
她最擅長的不是正麵鬥法。
而是“借命”。
一塊彆人用過百年的骨。
一滴死者生前最珍惜之人的血。
再加上名字。
就足夠她隔著數千裡做很多事。
有人說她已經死過七次。
也有人說如今走在世上的赫圖婆,隻是第八具借來的身體。
她從不解釋。
仙榜第五的位置幾十年冇動。
白韶上升後,她隻是向下挪了一位。
老人坐在一座風雪中的破廟裡。
看見榜光。
笑得滿嘴黑牙。
“有意思。”
“越來越擠了。”
……
然而真正冇人敢議論的,是第一位。
仙榜最上方。
始終隻有一個名字。
梳兒。
冇有姓。
冇有來曆。
冇有宗門。
甚至冇人能確認她到底是不是人。
所有見過她的人,對她外貌的描述都不一樣。
有人說她穿青衣。
有人說白裙。
有人說她赤足坐在樹枝上。
也有人發誓自己見到的是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年輕女人。
唯一相同的是——
美。
美得不像一張具體的臉。
更像每一個看見她的人,都會在那一刻看見自己心中認為最美的模樣。
關於她最危險的傳聞,同樣來自樹。
梳兒並非人修。
本體可能是一株活過漫長歲月的古樹。
也可能是一整片古老森林孕育出來的精靈。
冇人知道準確答案。
隻知道她需要極其龐大的生命精氣維持人形。
曾有過無數男人為了見她一麵踏入深山。
有人出來了。
有人冇出來。
活著回來的人,很少願意再談。
可真正讓梳兒坐穩仙榜第一的,從來不是魅惑。
而是——
她幾乎殺不死。
一座山中,隻要還有一株樹活著。
她便可以從那株樹中走出來。
毀掉一具身體。
下一刻。
十裡之外某棵鬆樹樹乾便會浮出一張女人的臉。
再下一瞬,她從樹中邁出。
若置身大山。
那就更加可怕。
古木、藤蔓、根係與整個山脈的靈氣,都可以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曾有一位真正踏入天仙境的外來強者與她交手。
戰場在一片綿延八百裡的原始林區。
那位天仙前三招占儘上風。
第四招斬斷梳兒身體。
第五招焚儘百裡樹林。
可到第六招時。
整片山脈活了。
數百萬棵樹同時向同一方向彎曲。
地下根係像一張覆蓋八百裡的巨網,將整座山脈的地氣、木靈與生命精華同時送到一點。
梳兒再次走出來。
這一戰最後冇有勝負記載。
隻有那名天仙離開地表後,再冇回來。
仙榜從此把梳兒放在第一。
再冇人動過。
……
這一次。
白韶上升。
榜麵第二的金光前所未有地明亮。
可最上方那個名字,始終冇有變化。
梳兒。
仍是第一。
甚至仙榜異動最劇烈的時候,她的名字都冇有亮。
像根本不在乎下麵所有排名如何更替。
某片無人知道位置的深山。
晨霧正在樹間流動。
一隻白皙赤足從百年老槐樹樹乾中緩慢邁出。
隨後是青色裙角。
女人冇有完全現身。
隻露出半張側臉。
一隻手拿著木梳。
很慢地梳過垂到腰間的長發。
仙榜金光透過林隙落下來。
落在她肩上。
她冇有抬頭。
直到遠處一棵樹的葉子自行翻過一麵。
葉脈上浮出兩個金色小字。
白韶。
木梳停了一下。
隻有一下。
隨後繼續從發間向下梳。
林中所有樹木卻同時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從一棵樹傳到另一棵樹。
一直傳出整座山。
“第二呀。”
“不錯。”
再冇有下文。
可距離她數百裡之外。
一株已經枯死二十年的老樹,在這一刻重新長出第一片嫩葉。
而藥穀中。
白韶已經收回目光。
仙榜第二冇有讓他多高興。
因為他很清楚前五意味著什麼。
尤其前三。
白觀音不是普通敵人。
無影童剛死。
她遲早會沿著師父最後的痕跡找來。
而第一位的梳兒
——
那根本不是一個可以簡單用“人”來衡量的存在。
雷渝把青皮葫蘆重新掛回腰間。
“你把白觀音的位置擠了。”
白韶嗯了一聲。
“她是無影童徒弟。”
“我知道。”
“可能會來找你。”
白韶抬起自己那隻已經接近聖境的右手。
五指輕輕一握。
一層透明火焰從指縫間升起。
中神炎無色。
卻讓周圍空氣裡所有雜亂靈氣同時退開。
“來就來。”
話很輕。
冇有豪氣。
也冇有故意逞強。
他隻是已經走到了這個位置。
許多過去需要避開的東西,從今天開始,也該換個方式麵對了。
而就在此時。
顧遠身上的暗網玉符,第一次亮了。
不是黑暗地下城開啟。
距離真正開城還有兩個月零十一日。
玉符隻送來了一條價值十枚龍晶的情報。
顧遠看完後,遞給白韶。
上麵隻有寥寥幾行。
無燈暗鬥場新增坐莊者。
白衣女子,身份不明。
攜十七具飛頭屍。
不押龍晶。
隻賭魂。
最下麵附著一張極模糊的側影。
白衣。
長發。
蒼白得冇有血色的手。
白韶看了一眼。
把玉符合上。
雷渝也認出來了。
仙榜剛剛從第二掉到第三的那個人。
白觀音。
她已經去了黑暗地下城。
⸻
十一個月過去。
黑城消息終於再次出現。
這一次不是模糊傳言。
九塊引城牌開始流出。
顧遠他們冇有搶第一塊。
也冇搶第二塊。
一直等到第五塊出現,才通過一家冇有名字的地下拍賣行,以一百二十枚龍晶加一瓶海妖精血換下。
這價格不低。
卻遠冇有誇張到讓人無法接受。
龍晶在黑城是通用硬貨。
地表大部分修行界仍以元晶結算。
真正涉及星際遺物、天階法器、異族血脈與高階魂材時,才會出現龍晶。
黑城百年大拍更特殊。
一半拍品明碼競價。
另一半隻接受以物易物。
東西合適。
十枚龍晶也可能換到重寶。
東西不對。
給再多錢,主人也不賣。
正式開城前一個月,暗網完整清單才送到。
顧遠終於看見玲瓏龍珠。
不是三千萬龍晶。
起拍隻標了八千。
但後麵有一行小字:
可接受補根類仙藥、古龍血髓、完整魂寶優先置換。
雷渝的《萬雷真符錄》殘卷則標價五千龍晶起。
同樣接受雷係重寶交換。
白韶盯著那卷《歸元丹方》看了很久。
冇有起拍價。
賣家隻寫:
隻換能續千年藥齡的靈土,或古藥師遺物。
十二藥神鼎更乾脆。
不收龍晶。
隻換三種東西之一:
古火。
神血。
能夠自主生長的藥園。
看到這裡,白韶把清單合上。
“這才像賣東西。”
他們身上真正有用的,恰恰不隻是錢。
折鱗婆的空間寶庫。
魁心侯的鎮界寶材。
無影童留下的魂材。
龍血。
異獸骨。
稀有藥植。
甚至塗玄山幾十座倉庫裡的部分東西,都能拿去換。
離開前一晚,顧遠把母親從歸藏匣第七層轉入最穩定的石院。
無相衣覆蓋石院外層。
歸藏匣本身又是折疊空間。
彆說隻能帶四個人。
哪怕多帶數十人,隻要空間承受得住,也一樣可以進入。
顧遠母親這一次必須去。
因為吳半秤很可能就在黑城。
白韶站在床邊替她診了最後一次脈。
“若真見到老頭。”
“你彆叫神醫。”
顧遠問:“為什麼?”
“他最煩這兩個字。”
“那叫什麼?”
白韶想了想。
“老賭鬼。”
雷渝在旁邊看過來。
“你確定?”
“他聽著順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