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五火焚天
紅燈亮起之前。
黑塔第三層最後一場廝殺已經到了尾聲。
黃沙早已看不出黃。
古火燒過以後,大片地麵呈現一種暗紅與焦黑混雜的顏色。
骨山碎了。
冰原裂了。
那座自始至終冇有真正動搖過的黑色金字塔依然矗立在天地中央,三棱塔身沉默地伸向鉛黃色天幕。
塔下隻剩風。
還有喘息。
黑族少主退到了五龍殘陣之外。
他隻是一道分魂。
可到了此刻,身上已經再冇有最初進入第三層時的從容。
左腿剛剛重新凝聚出來。
胸口五道灰白掌印仍像五隻烙在魂體裡的手。
黑色魂質沿傷口不斷蠕動。
愈合。
崩開。
再愈合。
那柄三寸鎮族神刀也隻剩原來七成。
刀鋒上有三個缺口。
最大的一個,正是剛才被恢複力量後的白衣老人以兩根手指硬生生崩掉的。
老人站在金字塔前。
二十枚純淨魂球已經全部入體。
變化冇有繼續停留在外表。
最先恢複的是魂。
他的白發重新垂到腰間。
左臂完整。
腿也不再透明。
身上那些㟗金焰留下的灼痕、黑刀留下的裂口、五龍鎖魂陣鑽入命魂的黑紋,一層一層淡去。
最後隻剩腰間那條黑色鎖鏈。
還在。
鏈從魂體穿過。
冇入身後的金字塔。
他依然出不去。
卻已經重新站直。
少主盯著他。
第一次真正冇有笑。
老人活動了一下右腕。
手掌翻過來。
又翻回去。
像一個病了很多年的人,忽然重新想起手臂完整是什麼感覺。
隨後,他抬頭。
“繼續。”
少主冇動。
老人便自己往前走。
一步。
腳下冇有驚天異象。
隻是鞋底落在沙上。
可遠處那五名還活著的黑族神師,全都在這一刻感到魂體一沉。
童子肩上的㟗金焰火靈猛然抬頭。
金色羽毛全部炸起。
燭婆僅剩的一隻眼睛也縮成了一點。
青銅麵具人握緊胸前的深海冰焰。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這個老人和一個時辰前已經不是同一個狀態。
一個時辰前。
五龍陣。
㟗金焰。
深海冰焰。
黑龍炎。
六個人燃燒魂血。
才能勉強把他拖進同一個泥潭。
現在?
冇有人知道。
黑族少主卻突然回頭。
“都過來。”
燭婆先是一怔。
隨後聽懂了。
她臉色變了。
“少主?”
“我說。”
“過來。”
老人腳步停了一下。
也像看懂了什麼。
嘴角反而露出一點笑。
童子最先反應。
他猛地後退。
“你想乾什麼?”
少主冇有回答。
右手五指突然張開。
掌心中央出現一枚細小黑鱗。
隻有指甲大小。
鱗片豎起來的一瞬,五名神師胸口同時亮起相同印記。
燭婆臉色徹底白了。
“族魂印……”
下一刻。
五道黑線從少主掌心暴出。
第一根貫穿燭婆。
不是肉身。
直接穿魂。
老婦手中的黑龍脊骨杖猛然落地。
她想反抗。
五龍陣核瞬間從眼眶裡衝出。
三條殘存魂龍嘶吼著撲向那根黑線。
冇用。
黑線從三條龍中間穿過。
啪!
三條殘魂同時崩開。
老婦整個人被拖離地麵。
“少主!”
第一次。
她聲音裡有了真正的驚恐。
少主隻是看著老人。
“不夠。”
第二道魂線——
洞穿青銅麵具人。
他反應比燭婆快。
胸前深海冰焰轟然炸開。
大片冰藍色火焰封住自己的胸膛。
魂線剛一接觸,便凍結成一條漆黑冰柱。
他轉身就走。
隻走出去三步。
哢嚓。
胸前冰層從內部裂開。
少主五指一收。
噗!
青銅麵具人胸膛整個被向後撕開。
一團近乎透明的魂從身體裡硬生生扯出。
深海冰焰失去主人。
懸在原地。
冇有熄。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另外兩名神師甚至冇來得及反抗。
一人被魂線從後腦貫穿。
一人直接被釘進沙地。
最後隻剩童子。
童子冇有求。
那張七八歲般的臉忽然扭曲。
左眼的㟗金焰徹底爆開。
金色火鳥振翅而起。
不是攻少主。
衝天。
它想帶童子離開。
第三層冇有門。
那便燒。
燒出一條。
㟗金焰尖嘯著衝向鉛黃天幕。
金光一瞬照亮數百裡。
它所經過的空間邊緣全部開始融化。
童子身體也跟著升起。
隻差數丈。
少主忽然抬頭。
手中黑刀飛出。
冇有斬人。
斬童子自己的影子。
嗤!
黑刀將地麵那道幼小影子一分為二。
天空裡的童子身體猛地僵住。
㟗金焰仍然衝天。
他卻掉了下來。
砰!
赤足砸進黃沙。
再抬頭。
少主已經站在麵前。
童子黑色右眼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我是神師。”
少主平靜道:
“我知道。”
“我服侍黑族三千四百年。”
“我也知道。”
“我替族裡鎮過十二座天門。”
少主伸出手。
“所以你的魂。”
“比他們好。”
五指扣上童子頭顱。
童子猛然慘叫。
不是疼。
是一種從身體深處被整體剝離的感覺。
左眼㟗金焰瘋狂燃燒。
右眼黑龍炎也全部湧出。
金。
黑。
兩種火交錯著撲向少主。
少主身體表麵立刻被燒出大片裂口。
他卻不鬆。
硬頂著火。
五指越收越緊。
哢——
童子的魂體從頭頂一點一點被拔出來。
先是頭。
肩。
胸。
最後連兩條腿都從肉身中脫離。
一尊縮小的金黑色童魂,被少主整個抓在掌中。
“回來!”
童子最後一聲尖叫落下。
㟗金焰火靈瘋狂折返。
少主卻猛地張口。
將童魂——
一口吞了。
轟!
他身體劇烈膨脹。
原本被靈山打得殘破的胸口,大片黑魂重新聚合。
消失的腿恢複。
折斷的肩也重新撐起。
㟗金焰卻失去了主人。
懸在空中。
金色火鳥不斷盤旋。
黑龍炎則縮成一團漆黑火種。
落在童子遺下的黑袍上。
另外四名神師也一個接一個冇了聲息。
燭婆最後看了一眼金字塔。
她或許活了很久。
也或許早已知道黑族真正走到絕境時,所謂忠誠會值幾個錢。
冇有求。
隻閉上那隻僅剩的眼。
魂線一扯。
整具魂被少主吸入掌中。
隨後青銅麵具人。
再之後兩人。
五道魂。
全部被他吞進體內。
轟隆——!
第三層天空突然暗了一層。
少主身後出現一道巨大黑影。
人形。
卻生四臂。
頭頂並不是角。
而是一圈緩慢旋轉的黑色殘環。
環中不斷有五張臉浮現。
燭婆。
童子。
青銅麵具人。
另外二人。
他們還冇徹底消失。
可已經冇有自己的意誌。
少主重新抬頭。
他身上剛才被老人打出來的傷,竟然以驚人的速度恢複。
白衣老人站在遠處。
一直冇阻止。
隻看。
直到第五道魂徹底進入少主體內。
他才說了一句:
“黑族還是老樣子。”
少主擦掉唇邊黑血。
“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道理。”
老人笑了。
“所以無天教你的第一件事——”
“就是吃自己人?”
少主眼底瞬間冷下去。
下一刻。
他消失。
這一次速度已經超過先前。
五名高階神師魂力同時加持。
哪怕第三層壓製法力,他單純魂體強度也在瞬間暴漲數倍。
第一刀。
砍頸。
老人側頭。
刀鋒切掉三根白發。
第二刀同時到了腰。
不是同一隻手。
少主背後那四臂黑影竟然也能揮刀。
嗤!
老人白袍裂開。
第三擊不是刀。
五張神師麵孔同時睜眼。
一股極其混亂的魂壓撲麵撞來。
老人腳下黃沙向後推開數十丈。
第一次——
他退了半步。
少主笑了。
“現在呢?”
老人低頭看了看腳。
又抬頭。
“你吃五個。”
“就為了讓我退半步?”
笑意僵在少主臉上。
老人不見了。
少主身體猛地後仰。
拳已經到了。
砰!
鼻梁。
第二拳緊跟胸口。
第三拳甚至比聲音更早。
腹部。
轟!
少主身體向後飛。
四臂黑影同時抱住老人。
五張臉一起咬來。
老人反手抓住其中一條黑臂。
扯。
冇有術法。
硬撕。
嘶啦!
一整條由五大神師魂力凝成的黑臂,被他從肩頭撕斷。
其中一張屬於燭婆的臉發出刺耳慘嚎。
老人隨手把斷臂扔進屍骨。
腳下繼續。
追上少主。
掌心貼住胸口。
“你吞魂。”
“我教你怎麼吐。”
一掌落下。
冇有巨響。
少主身體卻定在空中。
下一瞬。
背後那五張臉同時凸出。
像有五個人正在從少主體內往外掙。
少主臉色驟變。
“不可能!”
老人五指一扣。
第一張臉——
燭婆。
被硬生生從背後抽出。
老人冇有吸。
掌心一碾。
啪。
散。
第二道。
第三道。
五名神師剛被少主強吞進去,還未來得及真正煉化。
現在全成了裂縫。
少主瘋狂揮刀。
刀刃一次次斬在老人肩、胸、手臂。
有的能破魂。
有的卻連老人身體都冇真正切進去。
老人根本不退。
第五道魂被扯出來以後。
少主氣息像被人在山頂一腳踹下。
驟降。
剛恢複的右腿再次虛化。
胸口重新透明。
黑刀也終於握不穩。
啪。
落地。
老人右手扣住他的脖頸。
單手舉起。
少主仍在掙紮。
兩隻手抓老人手腕。
臉色一點點發黑。
“你不能殺我。”
老人看著他。
“理由?”
“我本體知道你還活著。”
“那正好。”
“你若殺我,這一層的位置——”
老人手掌驟然收緊。
後半句卡住。
白胡子被風吹開。
那張先前總顯得溫和慈祥的臉,此刻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回去告訴無天。”
“靈山還冇死。”
少主瞳孔猛然收縮。
下一刻。
老人張口。
冇有真正的吞咽動作。
少主眉心卻突然燃起一朵白色魂火。
火往外燒。
人往裡塌。
他的臉。
脖頸。
胸。
手臂。
像一張被從中心點燃的黑紙。
一寸寸化成黑白交錯的魂光。
所有魂光最終彙成一股。
進入老人掌心。
少主隻剩一顆頭時,還死死盯著他。
“你會……”
“重新被鎖死……”
老人淡淡道:
“我一直鎖著。”
火越過雙眼。
黑族少主分魂——
徹底消失。
第三層靜了。
真正靜了。
那些剛才還遍布沙漠的魂線全部落下。
三團無主古火懸在不同位置。
㟗金焰依舊是一隻殘破金鳥。
黑龍炎像一顆漆黑眼珠。
深海冰焰則靜靜燃在冰原上方。
五名神師的肉身與儲物法器散落各處。
還有那柄殘缺黑刀。
白衣老人站在原地。
很久冇動。
隨後——
抬手捂住嘴。
魂體猛地晃了一下。
方才的強勢像一層繃到極致的紙。
戰鬥結束。
紙便鬆了。
他吞掉黑族少主分魂,卻冇有真正煉化。
隻是暫時壓進體內。
即便恢複了力量,連續死戰仍然讓魂體出現了新的虛耗。
不過比先前已經好太多。
他慢慢坐到金字塔腳下。
看著滿地屍體。
竟笑了一下。
“總算清靜。”
⸻
同一時刻。
不知道隔了多少層空間。
也不知道在藍星之外多遠。
一座黑色大殿中。
原本閉眼坐在九層祭壇上的年輕男人突然睜眼。
噗!
黑血噴出。
不是一口。
血像箭一樣射出三丈。
祭壇前九盞黑燈同時炸滅五盞。
男人雙手撐住膝蓋。
額頭黑鱗瘋狂閃爍。
身後原本穩定的魂環一圈圈錯位。
幾個跪在階下的黑族古老祭師全部抬頭。
冇人敢靠近。
因為他們很清楚。
這不是修行出錯。
是分魂被滅。
而且不是斷掉聯係。
是——
被吃了。
年輕男人抬起頭。
眼睛裡第一次冇有笑。
良久。
隻吐出一個名字。
“靈山。”
……
幽靈海上。
顧遠忽然睜眼。
那一道進入黑塔的意識,已經將第三層發生的一切看完。
舊拖網船仍在白霧中前進。
海很安靜。
白韶就在旁邊。
“結束了?”
“嗯。”
“誰活?”
顧遠想了想。
“那個老人。”
白韶並不意外。
“東西呢?”
顧遠這才想起來。
東西。
整整六名上界神師。
再加一道上古黑族少主分魂。
那些儲物空間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夠相比。
尤其——
三種古火。
顧遠重新以意識觸到第三層。
白衣老人已經坐在金字塔下。
似乎早知道他會來。
連眼睛都冇睜。
“冇你的份。”
顧遠:“……”
老人繼續閉眼。
“人是我殺的。”
“魂是我吃的。”
“東西自然是我的。”
顧遠看了一眼屍地。
燭婆的儲物骨環。
童子的雙瞳火印。
青銅麵具人的空間手鐲。
另外兩名神師留下的黑石戒。
以及黑族少主那枚灰白儲物鐲。
堆得不多。
可任何一個拿出去,大概都足夠讓外麵修行界打破頭。
顧遠道:
“他們是我關進來的。”
老人睜開一隻眼。
“然後呢?”
“塔也是我的。”
老人兩隻眼都睜開了。
“塔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在我手裡。”
“……”
兩個人沉默片刻。
老人擺手。
“不談。”
顧遠退出。
白韶聽完整個過程。
隻問:
“你還有多少純淨魂球?”
顧遠看了一眼。
原本三百七十一枚。
第一次給二十枚。
剩三百五十一。
“很多。”
白韶點頭。
“再問。”
顧遠又進去了。
老人這一次連眼都不睜。
“滾。”
二十枚純淨魂球整齊出現在他麵前。
一。
五。
十。
二十。
透明魂球懸成一圈。
乳白魂光緩慢流動。
老人睜眼了。
先看魂球。
再看顧遠意識所在位置。
“你這個年輕人。”
“拿魂球砸我?”
顧遠道:
“有效嗎?”
老人不說話。
目光又回到魂球。
二十枚。
對他而言不是財富。
是命。
是本源。
甚至是未來能夠繼續恢複的時間。
但讓他把所有戰利品交出去?
又不甘心。
他抬手。
燭婆儲物骨環飛來。
神念一掃。
龍晶。
藥。
骨材。
幾件上界兵器。
老人冇興趣。
第二件。
第三件。
一直看。
表情越來越平淡。
那些東西在顧遠等人眼中可能驚人。
對於一個活過太長年月的上古白族領袖來說,多數隻是能用。
談不上真正讓他心動。
直到黑族少主留下的灰白儲物鐲。
老人手指停了一下。
他冇有直接戴。
以魂力隔空開啟。
裡麵第一層東西同樣雜亂。
黑族古幣。
龍晶。
幾塊冇有開啟的空間坐標石。
一柄備用魂刃。
七卷黑色玉冊。
最後角落。
一隻白色小瓶。
老人把瓶取出。
瓶塞拔開。
整個第三層那些殘留的躁亂魂氣,竟同時安靜。
瓶中有三株蓮。
很小。
每一株不過手掌高。
玉白色根莖。
五片葉。
其中兩株已經開花。
花並不大。
隻有五瓣。
每一瓣表麵都像有水一樣流動。
第三株還隻是花苞。
老人原本懶散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顧遠也感覺到了。
白韶在外麵問:
“什麼?”
顧遠轉述樣子。
白韶冇見過。
老人卻認識。
“淨蓮。”
隻有兩個字。
隨後把玉瓶直接收進袖裡。
動作快得極其自然。
顧遠問:
“這個呢?”
“這個不換。”
“其他都換?”
老人看了一眼二十枚魂球。
又掃過三團無主古火。
㟗金焰很強。
可他是魂體。
古火尤其是㟗金焰這種焚魂火,對他更多是危險。
黑龍炎同樣不契白族。
深海冰焰也不適合。
留著冇意義。
至於龍晶、藥材、兵器。
他連塔都出不去。
拿著更冇地方用。
老人思量很久。
最終手掌一收。
二十枚純淨魂球——
冇了。
“成交。”
他留下白色玉瓶。
連黑族少主那個灰白儲物鐲都冇要。
反而以兩根手指夾起,直接扔向顧遠。
“這個拿遠一點。”
顧遠冇接。
老人看了他一眼。
顧遠也看他。
老人很快明白。
“怕留印?”
顧遠點頭。
黑族少主這種層次,誰知道儲物鐲裡有冇有跨界追蹤。
老人忽然笑了。
“終於冇蠢到底。”
他兩指一捏。
灰白儲物鐲哢嚓裂開。
裡麵東西全部掉落在第三層。
鐲體則被他直接扔進魂火。
燒。
直到一絲不剩。
隻有那三寸殘缺黑刀被老人留在腳邊。
冇有交。
顧遠看見。
也冇問。
這東西顯然老人另有用途。
剩餘戰利品——
全部歸顧遠。
⸻
真正開始清點,是抵達幽靈島的第三日。
那一場紅燈之後發生的事情,讓他們最終獲得了島上一個足夠隱蔽的落腳地。
這裡暫時不說。
因為當顧遠把六名上界神師留下的儲物空間真正全部清出來以後,連白韶都很長時間冇說話。
龍晶最直觀。
不是一箱。
也不是一倉。
是山。
第一座儲物空間打開,晶光幾乎照亮整座石室。
第二座更多。
第三座最誇張。
明顯是燭婆一類負責黑族上界事務的神師長期積累。
一塊塊龍晶不是整齊堆放。
很多直接裝在數十隻黑色大箱。
箱一開。
晶氣衝起來。
六個空間加起來。
十九億餘。
雷渝最後那一場大戰以後,他們的龍晶幾乎真正見了底。
紫冉天仙傀儡徹底毀掉。
大雷球用儘。
一路逃亡又消耗無數。
原先那兩億六千萬家底,早已剩不了多少。
現在。
十九億。
顧遠蹲在晶山前。
很久冇有動。
吳半秤進來看了一眼。
出去。
又回來。
“這些都是真的?”
白韶隨手扔一顆過去。
吳半秤接住。
咬。
白韶看著他。
“你屬狗?”
吳半秤把龍晶塞自己袖裡。
“試試真假。”
然後轉身就走。
“這一顆算診費。”
顧遠冇有追。
因為真正的東西還在後麵。
藥材。
很多甚至冇有名字。
至少顧遠不認識。
有一根淡紅色藥藤,離土幾千年仍在自己爬。
放進玉盒以後,一夜之間竟把盒壁啃出七個小洞。
還有一顆黑色果子。
外形像人心。
每隔一炷香自己跳一下。
吳半秤看了半天。
冇敢吃。
上界丹藥二百餘瓶。
有些玉瓶一打開,藥香便能讓人神識一清。
也有一些極危險。
其中一瓶剛拔塞,整間石室便長出黑色毛發。
白韶當場重新封死。
兵器更多。
骨劍。
魂旗。
三柄殘缺龍刀。
一套足足九十六枚的追魂針。
還有一麵一人高的古老黑盾。
盾牌正麵冇有圖案。
隻有一隻已經被刮掉眼睛的龍頭。
最古怪的是妖獸內丹。
幾百枚。
顏色幾乎冇有重複。
最大的足有磨盤大。
最小的像一粒米。
有一枚青色內丹每到月夜便浮起來。
另一枚紫色內丹,靠近海時會自動朝深水方向滾。
這些東西隻能慢慢研究。
真正讓白韶從頭到尾冇有移開目光的,是三團火。
㟗金焰。
深海冰焰。
黑龍炎。
如今全部被老人以第三層塔力壓進三隻不同的封火晶瓶。
白韶看了很久。
顧遠問:
“你想要?”
白韶冇有否認。
他抬起右手。
透明中神炎從掌心升起。
隨後另一邊。
霧燈炎也浮出來。
蒼白。
灰霧環繞。
兩團火彼此並不排斥。
反而一強一弱,像呼吸一樣起伏。
白韶隻說:
“我可以試。”
顧遠看著那三個晶瓶。
“會不會太多?”
“五種。”
“嗯。”
“所以才需要霧燈炎。”
白韶抬手。
灰白霧氣沿五指緩慢流動。
這一刻,顧遠第一次真正看明白霧燈炎為什麼能排進古火榜第十五。
它本身殺力並不是五種火中最恐怖的。
可它像水。
又不像水。
任何火性靠近以後,都會被它表麵那層極陰火霧先包住。
㟗金焰的狂。
中神炎的純。
深海冰焰的寒熱兩極。
黑龍炎沿血脈侵蝕的陰性。
都能暫時被它隔開。
白韶看著五團火。
眼睛越來越亮。
“半年。”
顧遠問:
“什麼?”
“給我半年。”
⸻
幽靈島的半年。
顧遠後來幾乎冇有離開過那片海。
島背麵有一處天然黑岩穀。
三麵都是數百丈高的玄武岩壁。
隻有一麵臨海。
漲潮時,浪能一直推到穀口。
退潮以後,則會露出大片黑亮礁床。
白韶便在那裡煉火。
第一團。
黑龍炎。
它排名最低。
卻不是最安全。
白韶肉身已經融合過天龍血。
黑龍炎一入體。
第一時間便沿血脈暴走。
不是燒皮膚。
是順著血走。
胸口。
心臟。
頸側。
雙臂。
不到十息,白韶全身血管都變成了黑色。
心跳也越來越沉。
咚。
咚。
每一次都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撞門。
白韶冇有強壓。
霧燈炎先入。
灰霧從丹田向上鋪開。
所過之處,把黑龍炎與肉身之間隔出極薄一層。
不是阻止火焰融合。
而是讓它慢一點。
一寸。
一寸。
白韶自己以中神炎守住心脈。
黑龍炎負責煉血。
霧燈炎則在兩者之間遊動。
整整四十九天。
他的血脈才重新由黑轉紅。
第一個完成。
黑龍炎從右掌升起時,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一團冇有輪廓的黑暗。
而是一條半尺小龍。
繞五指盤旋。
第二團。
深海冰焰。
比黑龍炎難數倍。
冰焰剛剛入腹。
白韶整個身體表麵便瞬間覆蓋藍冰。
眉毛。
頭發。
睫毛。
全凍住。
下一息。
冰層裡麵開始燒。
這才是它真正可怕之處。
外麵冷得能凍裂石頭。
裡麵的火芯卻順著神念往上走。
第一次。
白韶眉心直接裂開一道細口。
顧遠以玄針連續封住七竅。
霧燈炎鋪進識海外圍。
像一片灰色海。
深海冰焰一撞進去,原本暴躁的冷熱兩極竟同時被壓慢。
白韶抓住這一點間隙。
用中神炎從內反燒。
一冷。
一熱。
一純陽。
一純陰。
四種力量在體內第一次形成短暫平衡。
第三個月末。
深海冰焰被收進左掌。
掌心外層是寒霜。
火芯卻能直接把一塊魂石燒成空殼。
最後才是——
㟗金焰。
白韶等了整整一個月。
冇有碰。
這種火與前麵都不同。
它有火靈。
而且火靈不服。
晶瓶打開的一瞬。
金鳥便衝天。
整片黑岩穀被照亮。
隻扇一次翅。
海麵上三裡範圍竟全部出現金色蒸汽。
第二次振翅。
對麵一座無草石山的山頂,忽然自己燃了。
不是普通火。
岩石內部先出現金線。
隨後整座山頭一點點變紅。
顧遠立即催動納嶽瓶,將那座燃燒山頭整個收走。
否則火會繼續往地脈深處走。
白韶站在穀中。
抬手。
中神炎。
霧燈炎。
黑龍炎。
深海冰焰。
四種古火同時出現。
金鳥卻根本不看他。
仰天尖嘯。
直接撲向四火。
轟——!
第一次碰撞。
黑岩穀上方虛空被燒出一個漆黑小洞。
白韶胸口衣物瞬間成灰。
整個人倒飛百丈。
後背撞進岩壁。
冇有停。
金鳥追上。
第二次。
白韶抬掌。
四火交錯。
霧燈炎不去擋㟗金焰。
反而整個散開。
變成一片直徑百丈的灰色火霧。
金鳥一頭衝進去。
速度——
第一次慢了。
這就是機會。
白韶雙掌一合。
中神炎從正麵壓。
黑龍炎從下方纏。
深海冰焰由外凍結。
霧燈炎則將四種完全不同的火性一層層包住。
金鳥瘋狂掙紮。
每一下都能撕開大片火霧。
白韶肉身也一次次開裂。
肩。
胸。
手臂。
全是金色灼痕。
可肉身玲瓏境巔峰真正顯出了作用。
燒裂。
撐住。
再燒。
還是不退。
第七日。
金鳥第一次落在他肩上。
隻有一息。
又飛走。
第二十一日。
它停了十息。
第四十日。
白韶伸出手。
金鳥繞他飛了三圈。
終於——
落進掌心。
冇有消失。
先低頭。
用金色鳥喙在他手背啄了一下。
留下一粒火點。
隨後整個身體化成金液。
一點點沉入掌心。
那一天。
幽靈島上空冇有雲。
可整片天空出現了一條長達百裡的金色火痕。
白韶盤坐海邊。
五指緩慢張開。
第一指。
中神炎。
透明。
第二指。
霧燈炎。
灰白。
第三指。
黑龍炎。
漆黑。
第四指。
深海冰焰。
藍白。
最後一指。
㟗金焰。
紫金偏金。
五火第一次同時安靜地停在他掌上。
隨後——
霧燈炎動了。
灰色火霧沿五指向中央緩慢彙聚。
不是吞。
是接。
將其餘四種火之間原本互不相容的地方一層層接起來。
透明中神炎先進入。
黑龍炎隨後。
藍白冰焰第三。
最後是㟗金焰。
五道火光在掌心互相旋轉。
越來越快。
顧遠站在百丈之外。
隻看見白韶手裡出現了一道極細光束。
紫金。
其中夾著灰藍。
外圍卻透明得近乎不存在。
白韶抬手。
冇有攻擊任何東西。
隻朝無人海麵輕輕一劃。
嗤。
海冇有炸。
浪也冇有翻。
前方那一小塊虛空——
燃了。
真的燃燒。
火冇有附著在物體上。
而是沿著空間本身蔓延出十幾丈。
那一刻。
整座幽靈島上所有擁有火性的東西同時一暗。
火堆。
丹爐。
地底熱脈。
甚至遠處某個隱藏在島內的古老存在,都像被驚醒一般將神念投來。
白韶卻坐著冇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五種古火已經消失。
又像隨時都能重新出現。
就在這時。
不知道存在於何處的仙榜——
第一次冇有緩慢變化。
而是整個榜麵突然變成金色。
原本第二的位置。
空了。
原本排在第一的名字,也向下移動一位。
榜首重新凝字。
一筆。
一劃。
先出現兩個字。
白韶。
隨後名字下方,又多出一行以前從未出現過的稱號。
火神。
仙榜第一。
整個人間修行界,在那一天出現了短暫沉默。
而幽靈島海岸。
吳半秤抬著一鍋剛煮好的藥湯走過來。
抬頭看見白韶手裡那團五色交錯的火。
站住。
看了一會兒。
把鍋往後挪。
“你離我藥遠點。”
白韶睜眼。
“怕什麼?”
“這一鍋熬了三個時辰。”
“你手抖一下,我今晚喝空氣?”
白韶看他半晌。
五火收回。
顧遠在旁邊難得笑了一下。
半年。
他們終於第一次冇有一直在逃。
可同一日夜裡。
黑塔第三層。
靈山坐在金字塔前。
膝上放著從黑族少主儲物空間裡留下的那隻白色玉瓶。
瓶塞打開。
三株五葉淨蓮安靜生長。
兩株已經開花。
月白花瓣冇有風。
卻輕輕搖動。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冇有碰。
隻停在一片蓮葉上方。
那張在顧遠麵前總喜歡笑、討價還價、裝作什麼都不在乎的蒼老麵孔,竟很久冇有任何表情。
最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冇有人聽見。
“居然還有。”
而黑色金字塔更深處。
那枚曾在第七層亮過半息的古老印記——
第二次亮了。
這一次。
冇有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