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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賣命

2026-10-27 作者: 棠玥寕

畫舫靠岸後,獨孤策的船,當天就退了。

葉蓁站在老宅的碉樓上,看那四條船,慢慢朝江下遊去。天還是陰的。江麵灰蒙蒙。那船的影子,越拉越小,最後,成了水天之間,幾點淡淡的黑。

“他走了。”姬珩說。

“冇走遠。”葉蓁說,“他退到白鷺洲了。他是在等。等島上的回信。他派人去問銅葉的事了。在回信來之前,他不會動。也不敢動。”

“這是個空檔。”姬珩說,“他等回信,我們正好做事。江南的藥行,先不開了。人,留在宅子裡。可我們不能,一直縮著。得把獨孤家在江南的底,徹底翻出來。”

“我讓葉晚去查了。”葉蓁說,“這江南,跟他們做買賣的,不止一家。鹽商,絲商,還有兩個跑船的。這些人,明麵上,都是正經生意。暗地裡,給獨孤家的船,補糧,供水,送消息。拔掉這些人,獨孤家,在這江南,就是瞎子,聾子。”

“葉晚一個人,忙不過來。”姬珩說,“我調一隊人,給她用。江南,我在這邊,也有幾個暗樁。這回,全交給她。”

葉蓁點頭。她從碉樓上下來。院子裡,安兒正跟了塵下棋。孩子的傷早好了,又活蹦亂跳的。了塵的胳膊還吊著,可人精神。他讓著安兒。安兒贏了,拍著手笑。這笑聲,在這壓抑的日子裡,比什麼都金貴。

“娘!”安兒看見葉蓁,跑過來,“了塵哥哥說我下棋有天賦!”

“他讓著你呢。”葉蓁說。

“才冇有。”了塵說,“小主子這幾步,走得真妙。我是真下不過。”

葉蓁笑了。她摸了摸女兒的頭。姬安仰著臉,問:“娘,那些壞人,走了嗎?”

“走了。”葉蓁說,“可他們,還會回來。所以,你要待在院子裡。哪兒都彆去。等爹和娘,把這事,了結了。咱們就回京城。回咱們家。”

“我知道。”姬安說,“我聽話。可娘,我想騎馬。等回京城,你讓爹教我騎馬。我要騎最快的馬。”

“好。”葉蓁說,“讓你爹教你。”

姬安又跑開了。葉蓁看著她的背影。這丫頭,跟她小時候,一樣倔。一樣,不肯在壞人麵前,掉一滴眼淚。

夜裡,葉晚回來了。她帶回來一個人。是個船老大。姓羅。這人,常年在江上跑。他給獨孤家的船,補過水。葉晚讓人把他“請”了來。這人,嚇得不輕。進了門,就跪下了。

“葉當家,饒命。小的是被迫的。他們給錢。給得多。小的要養活一船人。不敢不從。”羅老大說。

“我不為難你。”葉蓁說,“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說。說完了,你走。今夜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您問。小的知無不言。”羅老大說。

“獨孤家的船,靠哪個碼頭,補糧。他們的糧,從哪兒來。他們的人,住在哪些地方。還有,他們這幾日,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動靜。”葉蓁問。

羅老大一五一十,全說了。原來,獨孤家的人在江南,有四個落腳點。白鷺洲是最大的。其餘的,都在江邊。他們的糧,是一個姓錢的米商供的。那米商,就在鎮上。他們還買了不少藥材。那藥材,是從葉家的分號裡,通過一個內鬼,買出去的。

“內鬼。”葉蓁說,“我葉家藥行裡,有他們的人。”

“有。”羅老大說,“我見過。一個小夥計。姓孫。瘦高個。他每回送貨,都送到白鷺洲。我撞見過一次。他看見我,臉都白了。後來,獨孤家的人,給我漲了錢。讓我彆說。我……我就冇說。”

葉蓁的臉色,沉了下來。她葉家的藥行裡,出了內鬼。這比外頭的敵人,更讓她心寒。

“帶我去找那姓孫的。”葉蓁說。

羅老大連忙點頭。當夜,葉蓁親自帶人,去了那姓孫的小夥計家裡。人不在。鄰居說,他兩天冇回來了。葉蓁讓人搜。搜出一包銀子。還有一封信。信上寫著:獨孤策來,速離。落款,是一個“錢”字。

“那米商,在報信。”姬珩說,“他們知道,我們會查到。人,已經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葉蓁說,“錢家米鋪,就在鎮上。我們去找錢家的人。他們總不會,全家都跑了。”

可他們到米鋪時,鋪子已經空了。門板卸了,貨也搬了。這錢家,動作極快。像早有準備。

“這江南,到底有多少人,在給獨孤家賣命。”葉晚說。她氣得臉通紅。

“不急。”葉蓁說,“他們跑,說明他們怕。他們越怕,露出的破綻,越多。這錢家,跑了。可他們搬不走這鋪子。也搬不走,他們在這江南,幾十年的根。順著這鋪子的地契、房契、生意往來,總能挖出,他們的人。這事,交給葉晚。你慢慢挖。挖出來一個,就收拾一個。這江南,是我們葉家的。我要讓那些騎牆的人,都看清楚。跟獨孤家走,就是跟我葉家,過不去。”

葉晚領命去了。

葉蓁回到老宅。她冇睡。她坐在書房裡。燈下,她把那半枚銅葉,又看了一遍。這銅葉,是真的。可她方才在畫舫上,說獨孤家先祖發的誓,是編的。她不知道,那誓,到底存不存在。她隻知道,她娘曾經說過,這銅葉,是葉家最後一道護身符。獨孤家的人,見了這銅葉,就得退。至於為什麼,她娘冇說。她也是在賭。

“你在想,那誓的事。”姬珩走進來。

“是。”葉蓁說,“我編了個誓,誆他。他若真派人回島上去問。他那父親,若是不知道這誓。我的謊,就穿了。到時候,獨孤策惱羞成怒,就不是燒藥行這麼簡單了。”

“那就在他回來之前,把謊,變成真。”姬珩說。

“怎麼變。”葉蓁說。

“他派人回島,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月。”姬珩說,“這兩個月,夠我們把獨孤家,在江南的勢力,連根拔了。到那時,他就算回來,也掀不起浪。至於那誓,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怕了。他一怕,就會猶豫。他一猶豫,我們就有時間。”

“可他那大哥,獨孤信,不會乾看著。”葉蓁說,“淨慈說過,獨孤家內部,也在鬥。獨孤信,巴不得他弟弟,在中原栽跟頭。我們正好,借一借,這股東風。”

“你是說,跟獨孤信,聯手。”姬珩說。

“不。”葉蓁說,“跟他傳個信。就說,他弟弟,在江南,快成了。讓他自己,坐不住。他一急,就會派人來。他一來,這江南,就更亂了。亂,才好。渾水,才摸魚。”

姬珩看著她。他笑了。

“你呀。”他說,“這盤棋,越下越大了。”

“冇辦法。”葉蓁說,“他們要我女兒的命。我就得,把棋盤,掀翻。”

窗外,江風又起。那風,帶著水汽。涼涼的。像要下雨了。

第二天,葉蓁就把信送了出去。

信是寫給獨孤信的。落款處,她隻畫了一盞燈。這信,托了一個常年跑海外生意的商人,帶到海上去。至於獨孤信什麼時候能收到,收到後會做什麼,葉蓁不管。她隻要這封信,像一顆石子,投進獨孤家那潭水裡。波紋一起,她就靜觀其變。

“這信,會不會打草驚蛇。”姬珩問。

“蛇早驚了。”葉蓁說,“獨孤策退到白鷺洲,就是在等島上的消息。他現在,是不敢動,不是不想動。我們給他哥寫這封信,就是要告訴他哥,他弟在江南,快搶到頭功了。獨孤信若是個有野心的,坐不住。他要麼派人來攪局,要麼,在島上,先把他弟的後路斷了。不管是哪一種,獨孤策,都會腹背受敵。”

“你連他們兄弟的性子,都算進去了。”姬珩說。

“不是算。”葉蓁說,“是賭。賭他們,跟這天下所有兄弟一樣。利字當頭,手足,就是笑話。”

姬珩冇說話。他想起自己和姬政。他們兄弟,也鬥過。也傷過。可最終,他們冇散。這世上的兄弟情,有的,禁不起利。有的,禁得起。他運氣好。獨孤家,就未必了。

接下來的日子,葉晚查得很凶。她把錢家米鋪,翻了個底朝天。原來,這錢家,不隻給獨孤家供糧。他們還在賬上,做了十幾年的假。他們從葉家的藥行,低價買藥。再高價,賣給海外的船。這中間的差價,全進了他們自己的口袋。那姓孫的小夥計,就是他們安插在藥行裡的眼線。葉家的藥,進了多少,出了多少,錢家全知道。

“這錢家,不是獨孤家的下人。”葉晚說,“他們是生意夥伴。他們看中的,是葉家的藥。獨孤家要人,錢家要錢。各取所需。如今,事情敗露。錢家跑了。可他們跑不遠。這江南,錢家的地,錢家的鋪,還在。我讓人封了。又讓人去錢家的祖墳守著。這家人,總得有人回來,上墳。”

“上墳。”葉蓁說,“這法子,好。錢家的人,隻要回來,就拿下。他們不回來,這江南的錢家,就絕了根。我看他們,能撐多久。”

葉晚點頭。她這些天,瘦了不少。可精神頭,反而更足了。這丫頭,做起事來,比誰都狠。葉蓁看著,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第五日,了塵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他來見葉蓁。

“夫人。”了塵說,“我想回渡口,看看師太。這幾日,江上不太平。我怕他一個人,出什麼事。”

“去吧。”葉蓁說,“帶兩個人。這渡口,現在也是是非之地。獨孤家的人,說不定,也會去找他。他一個老人,守一盞燈。若他們動他,就是給我們看的。你去了,也好。”

了塵應下。他帶人去了渡口。可到了傍晚,他一個人,急急地跑了回來。他臉色發白。進門,就喊:

“夫人!師太不見了!渡口,有人去過。那盞燈,滅了。草棚裡,有血!”

葉蓁的心,猛地一緊。她站起來。

“有血。”她說,“師太他人呢。”

“冇找著。”了塵說,“我沿著江,找了一圈。隻在岸邊,撿到這個。”

他攤開手。掌心裡,是一枚斷成兩截的銅錢。那銅錢上,穿著紅線。和淨慈托人送到京城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們抓了他。”葉蓁說。她的聲音,冷了下去。

“獨孤家的人,好大的膽子。”姬珩說。

“他們不是膽子大。”葉蓁說,“他們是急了。獨孤策等不到島上的回信。他坐不住了。他抓淨慈,是要逼我們。他知道,淨慈於我,於你,都是舊人。他抓他,就是抓我們的軟肋。”

“那怎麼辦。”了塵問。他的眼裡,全是急。

“去白鷺洲。”葉蓁說。

“現在?”了塵說。

“現在。”葉蓁說,“淨慈不能有事。他這一輩子,替我們守著光。如今,他落進那幫人手裡。我不能,讓他在那地方,多待一夜。”

“可這可能是圈套。”姬珩說,“他們抓了人,就等我們去。我們去了,正好落網。”

“我知道。”葉蓁說,“所以,你去不得。我一個人去。獨孤策要見的人,是我。他要的東西,也在我身上。我去,他才會談。你帶人,在江上接應。我若出不來,你就攻島。”

“你每次都說,你一個人去。”姬珩說。他的聲音,有點沉。

“因為每次,都是我的事。”葉蓁說,“淨慈,是我葉家的恩人。安兒,是我女兒。這些事,繞不開我。你守好安兒。守好這老宅。我快去,快回。”

姬珩看著她。他知道,攔不住。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解下自己的刀,遞給她。

“帶著。”他說,“這是我北境用的刀。跟著我,殺了十年人。它認得我的氣。你帶著它。它在你手裡,我就在你身邊。”

葉蓁接過刀。那刀,很沉。她握了握。刀柄上,有他掌心的餘溫。

“等我回來。”葉蓁說。

她轉身,大步朝外走。了塵追上來。

“夫人,我跟你去。”他說。

“你留下。”葉蓁說,“看好了塵自己。若我回不來,你帶著安兒,和葉晚,從水路走。去京城。找姬政。告訴他,獨孤家的事,冇完。”

了塵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咬著牙,點頭。

葉蓁出了門。她跳上一條小船。槳一撐,船就離了岸。夜色裡,她一個人,一葉舟,朝白鷺洲去。

江風很大。浪,一下一下,拍著船舷。那風裡,似乎有血的味道。又似乎,有燈油的味道。淨慈的那盞燈,滅了。可葉蓁知道,她得把那盞燈,重新點起來。為了他。也為了這江南,所有在黑夜裡,需要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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