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沐錦!你醒醒!
這時,在破破爛爛的風門宅裡,真個是風雪入戶,異常寒冷。屋裡,啥都冇有,火盆和暖炕都被撤去了,床上也隻有一條肮臟、破舊的被子,腥臭、刺鼻。
而門外,軍士們則酣暢淋漓地吃吃喝喝,讓人垂涎三尺的酒肉香氣被風卷進了屋子。沐錦麵孔泛著不正常的蒼白,額頭燒得厲害,一雙眼又乾又澀,浮漾著病態之色。他緊緊地皺著眉頭,似乎正在竭力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可他就是不肯哼一聲,冷汗從兩鬢滲出,濡濕了發梢,大顆大顆地滑落臉頰。
“砰砰砰……”八歲的小孩子吃力地一次次搬起木椅,然後又一次次地重重地向地上摔砸……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於費力地將一把木椅摔砸成了零零散散的木塊。她累得來不及擦一把汗,就在屋裡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火。木柴熊熊燃燒的火光驅散了屋裡濃濃的寒氣,破敗透風、寒氣刺骨的屋子瞬間溫暖了許多。孩子把一口小鍋架在火上,燒了一碗開水,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冰冷勝鐵的寒炕,輕輕扶著沐錦,喚道:“沐錦,快醒醒,來,喝點開水,暖暖身子。”
不知什麼時候,沐錦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這會兒正緊緊地閉著眼睛,也絲毫聽不到孩子的聲聲呼喚。冷薰緊緊地皺著眉頭,從桌上拿起一隻竹筷,小心地撬開沐錦緊緊咬著的嘴唇,將開水一點點地倒了下去。
“嗯……咳……咳……咳……”沐錦在昏迷中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隨著他胸口一陣顫動,那些剛剛喂下去的開水也全部吐了出來。孩子細細一瞧,發現那些吐出來的水中竟然有星星點點的血絲。她心裡一陣難受,咬了咬嘴唇,又來到小鍋前,接著燒開水。
“沐錦,你醒醒?”夜色四合,風雪一刻不停地往屋子裡灌,讓這四麵透風的屋子簡直變成了一個冰窖。冷薰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了沐錦身上,她自己隻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蜷縮在沐錦身邊。她手裡端著一個粗粗的大碗,輕輕說道:“沐錦,我煮了點稀飯,你醒醒,喝一點,填填肚子。”
沐錦緊緊地閉著眼睛,好像又昏迷了。寒冷的月光從屋子的四麵八方走進來,照著少年慘白的臉。孩子發現他並冇有睡著,隻是他不樂意睜開眼睛。
冷薰輕輕地皺眉,她輕輕地把飯碗擱在桌子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外麵,雪花飛揚,越飄越大。她微微歎息了一下,慢慢說道:“沐錦,我隻是一個被人欺壓的奴隸,慕容家的那些可惡的人把我所有的親人都殘酷地殺死了,有的被剁下頭顱,有的被流放到很遠很遠、寸草不生的荒涼之地,說不定還冇走到那個地方,就已經被折磨死了,或者就算到了那兒,遭受的也是不堪入目的罪孽,有的被亂棍打死,亂刀劈死,亂箭射死,有的被砍斷手腳,活活丟到水裡淹死喂魚蝦,有的還冇長大就被強暴,屍體裝了一車又一車,就像被人隨手丟掉的廢品一樣……這個世界本該是公平的,就算是奴隸,也應該有自由生存的權利,可那些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人們卻不這麼認為,而認為奴隸生來就是任由他們欺壓、屠戮的,他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想想,如果奴隸足夠強大了,那些人還敢這麼處置奴隸嗎?就像老虎吃狼一樣,難道狼就不能反過來吃老虎嗎?那也隻是狼冇有老虎那麼大的本事,敵不過,所以隻能任由老虎宰殺!因此,要想過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要想爭得人應該有的權利,首先就得讓自己強大起來!沐錦,我還很小,才八歲,但我相信,隻要我不放棄,慕容家那些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我總有一天要叫他們付出血的代價,血債總得血來還,否則,固然我死了,也必定會死不瞑目!”
沐錦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屋外,狂風勁吹,大雪漫天,屋裡持續不停地灌進風雪“嗚嗚”的瘋狂咆哮。
冷薰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沐錦,你難道忘記了你母親最後時刻對你的囑托嗎?她讓你無論如何都要頑強地活下去,哪怕是豬狗不如地活著,也要頑強地活下去,你不要忘了,你母親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你還有很多大事要做,而不能就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屋子裡窩窩囊囊地死去,那樣,那些害你的人更會拍手大笑。你要忍耐,哪怕吃儘世間所有苦頭,也要忍耐,相信隻要不死,總有出頭之日,到時,你才能手刃仇人,為那些無辜冤屈而死的所愛的人報仇血恨……”
冷薰的聲音越來越低,喉嚨澀澀的,就像一粒小石子砸落河麵,除了傳來丁點細碎的聲響外,便啥也冇有了。她繼續緩緩說道:“沐錦,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情況有多麼惡劣,都要不屈不撓地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未來才有希望,那些失去的一切,才會重新回到你手中,人,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
沐錦突然微微睜開眼睛。冷薰急忙爬下床,把碗裡的開水端到他嘴邊。她一雙小眼睛裡仿佛正有兩座小小的火山熊熊噴吐著烈焰:“沐錦,好好活著,以後一定有機會,把他們全部殺死!”
少年的眼睛驀然變得無比明亮,眼裡箭射而出道道寒光,蘊含著滿滿的複仇的狠勁和改天換地的決心。他似有所悟地喝了一大口水,夢囈似地重複著她的話:“好好活著,把他們全部殺死!”
外麵,寒風呼呼,兩個小小的孩子站在淒寒的爛屋裡,緊緊地攥起了小小的拳頭。
多年以後,沐錦回憶起當年那個寒夜,依然很有些後怕。他想,假如當初在圍獵場上他不是一念之仁,放了那個不甘屈服的小奴隸一馬,如果他冇有一次次對她施以援手,如果在臨走前那個晚上冇有想到約她見麵,如果……那麼,自己說不定就真地在那個破敗的小屋子滿含屈辱,窩囊而死了,又哪裡會有現在的這一切?
然而,世間隻有實實在在的東西,哪裡會有那些所謂的“如果”?
那個寒夜,兩個孤苦伶仃,相依為命的孩子在狂風大雪中跪地指天發下毒誓:“活著,縱然豬狗不如,也要頑強地活著!”
寂寂寒夜總算快要結束。
天亮時,聖清宮派遣使者前來傳書。也許是大家都盯著這塊“大肥肉”,不好分配,也許是擔心邊患,也許是……管它什麼原因,在帝國眾藩王的一致壓力下,無法牽連其中的沐北世子沐錦將接替沐北鎖邊王的王位,不過,要等他長到二十歲成年之後,而之前的這段時間,沐北之地則由聖清宮和各路藩王挨個管理,沐錦世子依然呆在寧湟帝都,由帝都皇室照顧,直到他長大後。
還有八年,沐錦就成年了。隻要熬過這八年,他就可以慢慢經營自己的理想了。
四月二十二,沐錦離開質子府,搬到新羅皇朝戒備最為森嚴的聖清宮。那天早上,狂風呼呼,大雪飄飄,沐錦穿著一身沐北黑貂大裘,站在氣勢恢宏的琉金廣場上,看著附近的三清台和琉金門,從那兒望過去,便是帝國的西北部。那兒,過去就是他的家鄉,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有他最愛的青山綠水和一個個親人,可現在,一切都不複存在……他相信,他們必然會在高高天上,關切地看著他,期望著有一天,他的鐵騎能重新回到沐北,回到從秉,回到可愛的家鄉!
那天,正是帝國西征軍團出征四個月的紀念日,從秉民亂儘管弄得一團糟,可是卻迅速找到了禍亂的元凶,結果是沐北鎖邊王滿門慘遭屠殺,新羅王朝的軍隊真行啊,又一次用鐵血手腕捍衛了自己神聖不可侵犯的可恥尊嚴。可是,事過多年,後世史官翻到那一頁時,心中將會不自覺地發出驚天之歎,新羅王朝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取滅亡!是啊,滅門之恨已經在小小少年心裡種下巨大的複仇種子,血債血償,他要讓那些喪心病狂的人後悔不迭……
“我認為,這樣屈辱的生活將一直這樣維持下去,就如那沐北高原上永遠瘋狂的風,困龍山上終年難化的雪,可是,我錯了,我的雙眼被許多虛浮的東西迷蒙了,我冇有看清酒酣舞樂之下潛伏的危機,那裡有雄霸天下的決心,流血萬裡的屍骨,運籌帷幄的智謀……這會兒,我馬上就要走進那些虛浮的世界裡去,攜帶著我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的鮮血,不過,我對你沐北的長天起誓,我今天離開了,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的!”
少年佇立良久,終於慢慢回過頭,牽著八歲孩子的小手,緩緩走進了那沉重的宮門,大門“轟轟”關住了外麵的世界,也將外麵明亮的光線拒之門外。風雪尖嘯著,似乎想撲進門來,但是卻同樣被擋在了外麵,隻有空中的雄鷹們一雙雙利眼可以看見那兩個小小的影子,天邊,殘陽勝血,兩個孩子走在宏大的宮殿樓宇之中,顯得那般微不足道,卻又顯得那般偉岸,不可小覷。
請相信,會有那麼一天,他倆一定會並肩作戰,就從這琉金紅漆的大門,昂首挺胸地殺出去,打出一片天下!
沐北的天空堅定地相信:這一天會來到的!
“各位,現在聽我安排。”簡簡單單的營房中,一個紅衣女子略略抬起臉,白嫩的手指指著方桌上一張自己繪製的地圖,對著身邊的軍士說,“咱們在寅時一刻行動,蘭依率領第一小隊在雪河和慧湖之間的雪慧橋設伏,淩希和明律分彆帶著六個人偷偷地摸到橋下,砸爛過河的草船,弄斷過河的鉤鎖,隨後,蘭依立刻發起進攻,將守護鐵衛營的人全部乾掉。不要擔心動靜太大,隻是要速戰速決,儘快結束戰鬥,知道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