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那如何可能?
男子的嗓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低低地說道:“他們是故意讓沐北勢力那麼鬨騰的,更樂意看到新羅與沐北拚個魚死網破,到時候他們才好穩固自己的勢力,新羅皇族才會接著仰仗各家世族,而那些世族又可以聯合起來,徹底乾掉沐北勢力,這樣也才能夠讓自己的地盤更加牢不可破。因此,據我分析,不是沐北太凶悍,而是皇族的壯大危及到了彆的利益,各大世族才會故意睜隻眼閉隻眼,而沐北的勢力也才會如此猖狂。這是第二個方麵。”
少女嘴硬地說道:“你說的那些也不一定完全正確,我聽說當天晚上戰亂剛剛發起時,各大世族的那些首腦可全部都在皇宮裡麵,哪裡有時間離開皇宮,召集自己的家族軍隊?”
“難道你認為各大世族隻有一個首領嗎?”
林海德淡淡一笑,說道:“我這樣和你說吧,咱們家,隻是一個尋常世家,然而,除了我爹爹以外,家族裡還有叔叔、伯伯、庶出的叔伯兄弟,都是有說話權的。如果家主冇在,家裡一定還有彆的能夠主事的人。其實每個世族,都是一個小型的帝國,擁有君主和元老會,擁有財部、戶部,擁有軍事係統。現在帝國剩下的各大世家之中,慕容一門久負盛名,且現在依然不倒,儘管一直都冇有龐勳一族那樣的炙手可熱,然而,卻從來不曾衰敗過,三百年來,一直掌管著帝國的大權,你曉得他們的身家有多麼駭人聽聞嗎?”
少女輕輕地擺了擺手,卻一下子想到在這兒黑漆漆的地方,他哪裡看得清楚,於是又立刻說道:“有多駭人聽聞呢?”
“慕容一族的財力,比三個國家裡最富豪的離珠,都還要富豪數十倍!”
“那如何可能?”
“如何就不可能?”林海德說道,“國家收各種賦稅,然而卻要供給朝適中各地官員的薪水,養活全國各地的官員,要修繕河道,要供給軍隊,要賑濟災民,需要大量的錢糧等等。而反過來,各族世家不僅要年年從國家領取薪水,就是連家族軍隊也是朝廷出錢養著,貴族不交捐稅,不繳納糧食,還占據著最富饒的領土,免稅經營店鋪商號,控製各種帝國的經濟命脈,如此積攢三百年,隻進不出,你仔細算一筆賬,看看到底有多少進賬?”
少女暗暗地吐了吐舌頭,便聽那林海德接著又說道:“我爹爹說過,帝國最大的弊病,不在於分權,不在於藩王擁兵自重,而在於世家聚斂錢財。你想想,如果財富一旦聚集到了少數人手中,那是不是很讓人恐怖的事呢?可是,現在帝國卻拿他們冇有辦法,稍微處理不好,就會惹怒他們,而弄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畢竟世家與藩王不一樣,因此,新羅樂意攻打十個沐北,也不樂意乾掉一家世族,畢竟藩王勢力都是各自為陣,而且,還隸屬於皇室內部,可世族要是逼急了,完全可以聯合起來,一致對付皇族力量,如果弄不好就另外扶持一個‘木偶’坐上龍椅,反正李氏一族的藩王多的是,那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聽你如此說,帝國的權利,是分彆掌握在世家手裡嘍。”
“這樣說也算可以,”林海德點點頭,說道,“不過世家大多比較含蓄罷了,他們就仿佛是河岸旁邊的石頭,而藩王皇族則像是那河裡的水,儘管流水洶湧,聲浪滔天,輝煌之時,無限風光,可以興風作浪,無所不能,然而,有誰看見過一直奔騰不息的河流?流水終將遠去,再鐵腕,再威風八麵的政治家也不可能永遠屹立,而石頭儘管默默無聞,但卻無比堅定,他們靜靜地發展著,壯大著,一點一點地蓄積自己的力量。因此,藩王們犯上作亂冇有一次不是驚天地,泣鬼神,弄得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然而,世族們的紛亂,卻是無聲無息,在不知不覺中就把曆史給改寫了。”
話說到這兒,真是不由得少女不對這個“書呆子”另眼相看,大發感歎:“你言下之意是,這場戰爭或者不打,如果要打,沐北必定失敗,是嗎?”
“不是這樣的,”林海德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打是肯定要打,無法避免,不過,沐北肯定要慘敗。先前與新羅的一爭長短,應該彼此都有輸贏,然而,隻要各大世族一出動,那沐北就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少女慢慢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你說得非常正確,很有見解,我還真地冇有想到你居然能說出這樣一些話。”
林海德聽了他的話,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說道:“那都是從書本上學來的,還有,在四方遊學時,也常常和各地學友探討。”
“然而,你卻有一點冇有想到。”
林海德微微一呆,立刻問道:“我還有哪一點冇有考慮到呢?”
“你思慮了帝國皇室的力量,藩王的力量,彆國的力量,各大世族的力量,卻恰恰冇有考慮到最最厲害的一方。”
“哪一方?”
“老百姓。”
“老百姓?”
“正是,”少女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天底下人數最多的,占據田地最廣的,潛力最大的,無一不是老百姓。”
林海德輕輕地揮了揮手,笑道:“小嬌,你還和我開什麼玩笑呢?就老百姓?你乾脆說奴隸更好些,他們被壓迫著,禁錮著,連兵器都冇有,怎麼打仗,難道用鐮刀、鋤頭嗎?再有,你該不會認為老百姓會狗膽猖狂地去支持沐北?從古到今,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少女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她慢慢地說道:“怎麼會不可能?林海德,你不是也被彆人抓去當過奴隸嗎?你就應該最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並非像豬狗那般愚笨,並非任人宰殺的羔羊,他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與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一樣,有自己的思維,有自己的頭腦,有自己的父母妻兒,有自己的親戚和朋友,他們也不想死,也想活得更好,為什麼就要過那豬狗不如的生活呢?也許他們現在還冇有反抗的力量,不過,那也隻是因為他們還冇有那個願望,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人振臂高呼,打出鮮明、耀眼的旗幟,那你說那些人會怎麼做呢,是拿起武器奮起反抗,過自己真正想過的人一樣的生活,還是接著低下頭顱,給自以為是的貴族當牛作馬?”
林海德愣住了,像少女所說的這樣的話題,他們可是從來就冇有探討過,儘管他的眼前黑漆漆的,然而,他卻好像看到了點點亮光。
“老百姓才是最根本的,老百姓的利益高於一切,這才是天下大局的關鍵所在。人心所向,才是眾望所歸。書呆子,遲早有一天,你一定會看到那些貴族嗤之以鼻的老百姓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在那些力量麵前,什麼世族,什麼貴族,什麼皇族,全部都會像是秋天的枯葉一樣,被雨打風吹去!”
黑暗的地窖靜靜的,靜得似乎能聽見外麵簌簌的風聲,林海德的呼吸有點窘迫,黑暗中,他一個勁地喃喃自語:“老百姓才是最根本的,老百姓的利益高於一切,這才是天下大局的關鍵所在。人心所向,才是眾望所歸!”看那樣子,似乎癡了一般。
突然,在一邊響起了低低的哭泣,打破了這地窖裡的寂靜,慢慢地,哭泣聲越來越大,那些方才瘋著搶饅頭的人都止住了手裡的動作,他們抬起眼睛,看向這邊,儘管什麼也冇有看到,然而,他們的心中卻仿佛燃燒起了一堆熊熊的火焰!
“這個姑娘,我們,我們有一天真地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嗎?”
一個老邁的嗓音慢慢地響了起來,夾雜著點點顫栗。在黑暗裡麵,少女也不再把自己的身份藏起來,那些人聽到了她的嗓音,自然辨彆出了她就是一個女子。
那些哭泣的聲音讓少女心裡奔湧而起一陣陣憤懣。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肯定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的,就在沐北,隻要你們到了那兒,你們就獲得了自由,就什麼都會有了,就能夠自己當家作主了。”
“沐北,沐北!”
黑暗中,有人在輕輕地念叨著,他們就像是在沙漠裡前行的旅人,忽然看到了生命的綠洲似的,靜靜地凝望著西北方向。
那兒,白雪飄揚,那兒,烽煙四起,然而,在那片白雪皚皚的大地上,一顆曆史的新星正在西北天空耀然升起,維係著老百姓的心聲,給那些暗夜裡的人們,指引著前行的方向!
“小嬌,我現在明白你的身份了。”
一個堅定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了起來,少女微微出神,聽見那林海德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就是順昌行會的信徒,是不是呀?”
少女淡淡一笑了笑,說道:“錯了,我不相信順昌。”
“什麼?”林海德微微一呆,擰著眉頭,說道,“然而你的觀點和順昌行會的說法很相像呢。”
“不錯,是很像,隻不過我的看法更加確切一些。”
少女輕輕地笑了起來:“我很願意看到,就是老百姓也可以有自己的土地,可以吃得飽,穿得暖和,可以不用到處流浪,野外受凍,有話可以大膽地說出來,有不平的冤屈也可以得到公正的裁決,世間有代表著窮苦百姓利益的法律,傷害了彆人的性命,要償命,欠了彆人的錢財,要歸還,就這樣簡單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