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5)
陸承偉驚訝道:“不可能吧!這點小事可打不垮他。天雄怎麼會破罐子破摔呢?他肯定又在動什麼心思了。他到底想乾什麼?”
史天雄確實動了彆的心思。
動這個心思的由頭也很特彆,嫩芽是他重讀毛澤東《湖南農**動考察報告》時萌發出來的。史天雄換了一種方法鉤沉出了那一段曆史。李立三、瞿秋白們正在莫斯科學習俄國城市暴動成功經驗的時候,毛澤東卻對發生在湖南的一場農**動投去了重視的目光。後來的曆史已經證明,毛澤東是正確的,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成為中國革命勝利的惟一正確選擇。那麼,毛澤東當年的實踐,對自己消除目前的困惑,有冇有什麼指導作用呢?史天雄作出了肯定回答。作為一個清醒的共產黨人,史天雄知道自己在國企這個領域,已經無用武之地了,但越來越濃的憂患意識,又使他無法真正用一杯茶和一張報紙,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一天天地消磨時光。他從來都認為自己是一個負有重要使命的人。那麼,在今天,這種使命將以何種形式得以體現呢?毋庸諱言,私有經濟已經逐漸成為國有經濟的重要競爭對手了。可是,這些年,有誰特彆關心過那些私營業主們的信仰問題?又有誰統計過從事私營經濟的人們,有多少是得逐利風氣之先的人,有多少是比較之後的理性選擇,又有多少是逼上梁山?
照著這個思路,史天雄很快就想到了遠在西平的金月蘭和她的“都得利”商業零售店。接著,他又想起了在錦江邊上和金月蘭一本正經開的那個打工玩笑。再接著,他就很想見到金月蘭了。他隱約感覺到,把“都得利”做成中國的沃爾瑪①,或許要比拯救紅太陽更加重要。
陸小藝和陸承偉在客廳談論他的時候,史天雄正陪著金月蘭走在初雪後顯得分外蕭索和傷感的圓明園遺址上。金月蘭來北京聯係貨源,其實也是想找機會和史天雄見上一麵。
金月蘭走到幾個突兀的方形石柱前,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了,“歇歇吧。你的感覺很準確,看圓明園遺址,確實在下雪初晴後最有味道。看著這些掛著零星積雪的石柱,這心裡怪不是滋味兒。”史天雄朝西北方向一指,“最好的時辰還冇有到,等夕陽隻剩半竿高的時候,站在那邊的一片蘆葦邊,朝西北方向一座小拱橋看去,你才真正能明白這片昔日的輝煌今日的廢墟,到底意味著什麼。夕陽隻是一個大大的紅球,射出的光線已冇有任何熱度。你會產生這樣的幻覺:幾百年的曆史從此可以複活。不抒情了。月蘭,我在商業上的知識準備怎麼樣?”金月蘭笑道:“你講的那些外國大公司發家史,多半我都冇聽說過。看來,我也該補補這一課了。”
史天雄嚴肅起來,“如果我是在應聘‘都得利’的總經理,講這些算是口試,你能給我打多少分?可以及格嗎?”金月蘭驚訝地站了起來,看著史天雄搖著頭撲哧笑了,“一百二十分。談商業零售,你是博士,我頂多算個初中生。不是離得天南海北,我真想聘你當個顧問。不過,這司局級的顧問,月薪冇五六千,隻怕聘不來。我這小店,出不起這個價。所以呀,還是你當你的司長,我開我的小店吧。你能陪我看這種天氣的圓明園,我已經很感激了。”史天雄仰天長歎一聲,“我說的是實話。告訴你實情吧,我現在隻是一個名義上的司局級乾部,實際上已經下崗了。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辭職的事,我想換個活法。你的‘都得利’是我辭職後最想去的地方。說心裡話,你的‘都得利’保留著很多讓我珍視的東西。這些東西,還能讓我感動。你知道,如今,讓人感動的東西不多了。不瞞你說,換個活法的想法,已經有很久了。在部裡做官這些年,我常常感覺到找不到人生目標了。我不大喜歡整個官場的氛圍。我一直認為,這二十年中國取得了很大成績,可也丟失了很多寶貴的東西。具體丟了什麼,我也說不清。我常想,如果我帶著現在的青年人,再遇到當年那種情況,他們會不會心甘情願留在**山打阻擊。當時,我們的偵察任務已經完成了,他們完全有理由拒絕執行額外的任務……”說著說著,突然停頓下來,搓搓手搓搓臉繼續說:“你看,我一開口就是這樣的假設,有點可怕。我,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我們不及時地把那些失去的東西尋找回來,中國肯定會出大問題。陸承偉,也就是我小舅子,說我身上有一種很不合時宜的堂吉訶德性格,也愛乾一些和風車開戰的傻事,這種看法有點準確。我確實已經下了決心……從你的‘都得利’身上,我確實看到了希望……我,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我這個要求。”說罷,像個剛剛交了考卷的中學生,蹲下去,勾著頭,靜等老師的判決。(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