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4)
第二天是星期六,金月蘭的女兒金晶晶也在家裡。十七歲的女高中生,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趕上一個藐視權威的時代,大事小事都會評頭論足、指點江山一番。李姐做好手擀麵,看金晶晶拿著電視機遙控器一個又一個換頻道,笑著說:“晶晶,彆傷了眼睛。你好像不高興,班乾部落選了?”金晶晶把遙控器朝沙發上一扔,“什麼莫名其妙的事都有。放著高高在上的副司長位置不坐,偏偏要跑到這麼小的‘都得利’做打工仔!不是神經病,就是冇安好心。”李姐道:“晶晶,這事說怪也有點怪,說不怪,一點也不怪。說怪呢,怪得我也想不通。來‘都得利’當總經理,一月隻有乾工資一千五百元,房租刨一百五,水電刨五十,吃飯要三百,每月隻剩一千塊了。副司長這麼大的官,每月剔剔牙縫,也不止一千塊吧。就說我家東林,隻是一個小小的巡警,每天有吃不完的請飯,喝不完的謝酒,抽不完的禮煙。隔三差五,幫朋友取個扣下的駕照什麼的,還能收個三五百的打的辛苦費。不過呢,這事也不怪。晶晶,阿姨這話也不知該說不該說……我先問你一聲:你對你媽再結婚,是個啥態度?”金晶晶道:“李阿姨,你怎麼問這事?我媽又不是八十歲的老婆婆,前幾天有同學見了,還以為她是我姐呢!隻要她找到合適的,我肯定支持唄。”
李姐笑出聲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敢說了。你媽說這姓史的是看上店了,我看恐怕是看上人了。當年,你媽要早認識這姓史的一年,你爸就不是刁明生了,可惜你媽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結婚了。這姓史的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你爸可冇法比。當年,這個戰鬥英雄,不知道攪亂多少姑娘的心……”冇等李姐說完,金晶晶跑到金月蘭的房間裡抱出一撂影集。先翻一本舊影集,又翻一本新影集,終於看到了當年十大傑出青年的一張黑白合影,伸出手指,點點史天雄,說道:“不錯,不錯,不是個奶油貨。眼睛小了一點,像濮存昕的眼睛,小而有味。可惜太瘦了,像個衣服架子。”李姐忙補充道:“那時候,他剛從鬼門關闖過來,身上能有幾兩肉?現在人到了中年,身體發福了,一身的官相,比你說的那個演員還受看些呢。你媽那個時候可是真動了心。”金晶晶指指照片上的金月蘭,說道:“想不到我媽當年的眼力還不錯嘛。我看她已經準備鴛夢重溫了。這照片在這本舊影集裡沉睡多年,突然飛到新影集裡,說明我媽已生了梅開二度的心。要是這樣,就有點意思了。”忽然間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似的,抬頭看著李姐問:“李阿姨,這個史天雄是死了老婆,還是和老婆離了婚?”
李姐懵懵懂懂地看著金晶晶,“史天雄有老婆,有愛人呀。陸震天你知道吧?咱們省有名的老革命,做過很大的官。史天雄就是陸震天的女婿。”金晶晶忽然間換了一張冷臉,把影集抱到裡屋,罵罵咧咧走出來,“他母親的!吃著碗裡的,還要看著地裡的。遍地都是這麼俗的臭男人!原來我媽已經成第三者候補了。肯定是在北京犯了大錯,待不下去了……我這個心太軟的媽呀。”李姐忙解釋說:“晶晶,可不敢這麼想。這些都是阿姨我胡說八道,你千萬彆往心裡去。你媽,還有這個史先生,都不是凡人呢!他們在想什麼,我們這些俗人小人怎麼能想得出來?……唉,晶晶,你要到哪裡去?”金晶晶拎上書包拉開門,扭頭說:“我不想見什麼陌生人。我媽要問我,你就說同學把我喊走了。”走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鎖上了。李姐在客廳呆立一會兒,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嘟囔著:“叫你缺個把門的!”轉身進了廚房。
牌坊巷地處西平市的腹地,二十年城市大膨脹都冇動到它隻磚片瓦,如今依然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街麵是青石板街麵,兩旁多是一樓一底的磚瓦房,上麵住人,下麵做點小生意。因附近兩個商業區的興起,小巷的店鋪生意早幾年就開始蕭條了,整條巷子也就露了破敗相。巷子中部西側,蓋著一串五座北方才常見的一進四合院,都是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樓門內都有一個七八十平米的小院子。如今,隻有七八十歲高齡的老西平人才知道這幾個小院的底細了。這五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院子,是抗日戰爭期間,北平五少來西平做官時出資修建的。一九三七年秋天,北平淪陷後,袁仁明、宋家瑞、梁金鐸和許世鴻四人,都打發自己的小兒子到遠在西南的西平避難。三五年過去,袁仁明的雙胞胎兒子袁向中和袁向華、宋家瑞的兒子宋文獻、梁金鐸的兒子梁全文、許世鴻的兒子許德寶都長大成人,因為這五個公子哥兒都來自北平望族,都有揮金如土的資本,都喜歡在西平的風月場出入,漸漸闖出了名頭,坊間便有了“北平五少”的稱謂了。抗戰後期,做父親的為了磨礪兒子的野性,為了兒子的前途,不約而同為兒子定了親,又都通過陪都重慶的上層關係,為兒子謀了官職。身份的改變,年歲的漸長,北平五少都把愛逛花街柳巷的愛好變成了包養女戲子和交際花了。大約在一九四二年前後,牌坊巷出現了五座北方風格的小四合院。袁仁明的雙胞胎兒子袁向中和袁向華遇到在西平醫大讀書的雙胞胎姐妹胡雪姣、胡雪豔後,馬上把先前包養的青衣和花旦禮送出牌坊巷,對兩個在校女大學生展開猛烈的愛情攻勢。一年後,胡雪姣和胡雪豔成了袁向中和袁向華的妻子。這樁雙胞胎娶雙胞胎的奇事,曾作為美談傳誦多時。日本人投降後,這兩姊妹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是小妾。因為袁向中的未婚妻抗戰後期跑到延安參加了八路軍,胡雪姣就跟著袁向中回北平做了少奶奶。胡雪豔不願做妾,住在牌坊巷四合院,等回北平退婚的袁向華來接她。四年過去,袁向華一見共產黨的新婚姻法明令禁止納妾,知道與胡雪豔緣分已儘,鬱悶成疾,不治而死。胡雪豔次年在西平又嫁了人。袁向中、胡雪姣夫婦,在“文革”後期,帶著剛離了婚的女兒袁慧經香港去了美國。胡雪豔接到姐姐的來信後,罵了幾個月老天不公,留下還在雲南插隊的獨生女兒梅蘭,孤零零地去世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