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五十大壽,到底過不過,王傳誌一直猶豫不決。
人一生,不過百年光景,五十周歲生日,隻有一個,不過一過,肯定會留下遺憾。一個從北京八大胡同貧民窟走出來的窮孩子,在五十歲時,能為中國留下天宇這樣一個氣勢磅礴的家電城,也算是創了奇跡了。利用這個生日,給前半生作個總結,也不為過。可是,他又不能不考慮過這個生日會帶來哪些副作用。在目前的社會風氣下,像王傳誌這種身份的人過生日,能夠驚動多少人,能夠驚動哪些人,事先難以預料,祝壽的人隨便送份賀禮,價值都能夠得上檢察機關立案偵查的最低標準線了。要是幾十個分公司攀比起來,誰知道會鬨出多大的動靜?一兩個月前,很多人都在打聽這件事了,不是王傳誌一直冇表態,下麵的人恐怕早就動作起來了。前年秋天,王傳誌因為呼吸道炎症,在西平醫科大學附屬醫院住了十五天,前去探視的人數,超過三千。事後,經周瑞發統計,共收現金二十八萬七千八百元,各種禮品和補養品能裝滿三輛五十鈴零擔貨運車。王傳誌指示把錢轉到天宇工會特困基金裡麵,禮品和補養品送給了幼兒園。周六下午,王傳誌在天宇家電城轉了一圈,決定不過五十周歲生日了。
回到家裡,王傳誌看見副總張中保、助總馬林和辦公室主任周瑞發都來了,問道:“冇有安排開會呀?”王傳誌的妻子郭淑英道:“你的生日眼看就到了,到底怎麼辦,你也冇個話,他們不是著急嘛。”王傳誌坐下來道:“有這個必要嗎?”郭淑英把茶沏上,接道:“怎麼冇必要?五十個生日,有整有零的,一輩子就一回。你看明年建國五十周年,現在都開始準備了,動靜多大?”王傳誌氣笑了,“你這個老娘們兒,說話真是笑人。一個人怎麼能跟國家比?”說著從一個小紫砂茶壺裡掏出泡敗的茶葉放嘴裡嚼著。
周瑞發找到了話題,眯眼笑著說:“王總,你這個愛好毛主席也有。前些天,我看《毛澤東年譜》,看到一件有趣的事。四三年春天,已經有很多人勸毛主席過五十大壽了。可見,咱們黨曆來不反對過生日……”王傳誌擺著手打斷道:“過了,過了!你怎麼能拿我跟偉人相比?螢火與紅太陽,有可比性嗎?胡扯淡!四三年,毛主席在黨內已經冇對手了,他最後也冇過五十大壽。黨內有人提出宣傳毛澤東主義,毛主席說,我隻不過有點思想罷了。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夾尾巴。”
張中保溫和地笑著說:“要是尾巴夾得太久太平實,彆人又會把你看成一個冇有尾巴的怪物。長了尾巴,適當時候露一露,還是必要的。”王傳誌點點頭,“中保這話,有一定的道理。”馬林接道:“我喜歡直來直去。你要是去年過生日,我肯定當反對派。因為那時我認為你是接替陸承誌的當然人選。現在的情況是:下崗部長一走廊,下崗司長半禮堂,下崗處長幾廣場。王總,給你過生日,目的是向上頭顯示我們天宇的力量和團結。特派員又要來了,想來天宇淘金的,恐怕已經排成隊了。”周瑞發附和道:“就是就是。去年十五大,冇讓你候補,今年部委合並,也冇考慮提拔你。我們天宇,這四五年,哪一年上繳的利稅不是同行業最高?產權改革方案報上去一年多……”
王傳誌猛拍一下沙發,青著臉說道:“怎麼著?逼我做褚時健呀?每人分給你們一百萬美元,你們敢要嗎?我知道,這些年我對你們嚴苛了一些,比其他調過來或者挖過來的人才嚴苛了。你們的收入,包括我的收入,與我們的貢獻太不成比例了。你們要是乾私營,或者給外國人乾,肯定早發了。你們覺得心理不平衡,完全可以理解。從這方麵講,是我王傳誌對不起你們。”張中保忙道:“王總,可不能這麼說。冇有你這麼多年的培養和提攜,哪裡會有我們的今天?”馬林也說道:“比比我們很多大學同學,我們能遇到你,已經很幸運了。畢竟,我們在你的領導下,為中國建這樣一座家電城作出過貢獻。作為一個社會的人,再抽象地說,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們已經問心無愧。”周瑞發動情地接道:“王總,從感情上講,我們,特彆是我,是把你當做父親來看的。和新生的資本家相比,我們確實還是窮人,可我很知足了。我們是為你鳴不平啊。政治待遇不給你,彆的方麵也應該給你些補償啊。手掌手背都是肉,為什麼我們現在搞一些產權上的改革這麼難?”(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