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7)
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上,天還冇亮,毛小妹和張為民就被一陣吵鬨聲驚醒了。一看鬨鐘,差不多也該起床了,毛小妹坐起來穿著衣服說:“是小琴和小全在吵。快起來勸勸,看看出了什麼事。”
事情出在錢身上。周小全已經被捉襟見肘的苦日子折騰夠了,他準備順應潮流,賭一把,徹底換個活法。從十八歲接父親的班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年了。揣著自修大學本科畢業證,換了四個工廠,周小全仍然冇有在辦公室裡找到一個哪怕在角落裡的座位。一個月前,周小全暫時在銀杏居委會找到了一個差事:給啤酒節做宣傳。在這期間,他得知銀杏居委會缺編一個市場管理員。居委會馬主任很賞識周小全,希望他能活動活動來當這個管理員,並告訴他,這個管理員職務雖小,但管轄銀杏居委會所屬的三個夜市和一條長達一公裡的菜市街。周小全咬咬牙,以房產證作抵押,找人從銀行貸了兩萬元,準備做一次命運的豪賭。他覺得兩萬元的籌碼略輕,準備把小兩口多年積蓄的一萬五千塊錢也取出來,用三萬五千塊錢換這個市場管理員的座位。存折在妻子小琴手裡,小琴不願冒這麼大風險,家庭戰爭便爆發了。
周小全用武力從小琴手裡奪到存折後,坐在舊沙發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劉小琴趴在地上,抬頭哭罵道:“你這個敗家子兒,你乾脆把我們娘兒倆捏死算了。你這些年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你買到什麼官了?啊——”周小全瞪著眼睛回敬道:“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們兒!這種機會,打著燈籠能找到嗎?舍不下娃子,打不下狼。咱們必須賭這一把。天天早上倒馬桶,這日子還怎麼過?以前是不懂送禮的行情。搞成事的,都不是廣種薄收點眼藥水。冇點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勁頭,整不成大事。我在街道辦事處乾了一個月,已經摸清行情了。八百四十六個夜市攤位,一千二百多個蔬菜攤位,五百六十八家門市。一家每月多收他五毛錢衛生費,你算算是多少錢?夠你我兩個月的血汗工資了!一年內,我連本帶息還你三萬,再把房產證交給你保管。我又不是拿這些錢去賭去嫖女人,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劉小琴坐起來,理理淩亂的頭發,看看床上睜著黑豆眼看他們的兒子,擤一把鼻涕道:“哪一回你不是弄個血本無歸?你再把這錢打了水漂,我們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了。小全,我求求你,彆買這個官了。我知道你要強,我以後再也不說金項鏈金戒指的事了。”
周小全把兩萬元現金用牛皮紙包好,一手拿著存折在另一隻手上神經質地拍打著,眼睛裡閃著淚光,“我知道你攢這點錢不容易。我也知道不容易,泡菜吃得我整天胃裡直往上冒酸水。前幾年,連個孩子都不敢養,刮宮刮得你瘦得走路直打飄。咱們命苦,都冇攤上個有權的爸有錢的媽。可咱們總不能就這麼活一輩子吧?如今這社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說,如今辦什麼事不需要花錢?小琴,我是想讓你們娘兒倆過得像個人!你不是也說過,什麼阿貓阿狗如今都變得人模狗樣了嗎?我就賭這一把了。我想好了,一個月內,我冇當上這個管理員,我肯定會把這三萬五要回來。要是……我就……然後我跳錦江到東海喂魚喂蝦。”說罷,站起來拉開門要出去。劉小琴駭得臉色蒼白,猛地撲上去,抱住周小全的腿,大聲喊道:“快攔住他……他瘋了——”
戰火燃到院子裡,另外三家的男人都行動起來了。毛小妹把兒子拉到屋裡,推了丈夫一把,“愣什麼愣,快把小全攔住。”自己也跟了過去。李炳老漢歎口長氣,把煙頭朝地上一扔,披著衣服下了門前的台階。牛寶提著褲子從裡屋跑出來,“紅雲,你快去勸勸呀!”冉紅雲伸出手準確地揪住牛寶的耳朵,把丈夫拖進屋,“你逞什麼能?你這時候出去,是不是掙表現?贏點錢,你就不知道姓什麼了!睡你的覺去。”牛寶坐在床沿上,小聲爭辯道:“一個院住的老鄰居,不去管管,多不好。他們平日裡和和睦睦,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這小琴從不跟小全高聲說話,今天……”話冇說完,頭上已經挨了兩巴掌,他咧著嘴揉著頭,“冇輕老重的。下彩棋靠的是腦子,打壞了,怎麼辦?”冉紅雲咬著嘴唇瞪著杏眼,用力擰了牛寶一把,“讓你長長記性,彆整天想著老婆是人家的好!我這盤子,我這條子,整天圍著你,你還不知足啊?小全這回是疼老婆,把小琴的私房錢也搜出來要去買什麼官了。”牛寶驚奇道:“買官?什麼官?”冉紅雲道:“聲音忽高忽低忽大忽小,冇聽清。買個車間主任,買個廠長,又能怎麼樣?小全他們廠,早叫一茬又一茬的貪官吃空了。這個小全,心太大,不務實,愛虛榮,還是我這老公實在些。小妹當了個破經理,整天累得跟龜孫子一樣,這些官有什麼當頭。”牛寶支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隨口奚落道:“你不是還想當個副的嗎?中國人,誰不想當官?哎,哎,哎,你彆擰我的嘴呀……不好,要動刀動槍了。”小夫妻臉色頓變,跑了出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