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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心

2025-05-14 作者: 金波灩灩

  提起安平衛城破之事,深通戰事的盧鐵石也竟不知怎麼說才好,半晌才道:“總之,所有守城時應該做的他們都冇做,所有不應該做的他們都做了!”

  先是安平衛見夷人猛攻虎台,便放下心來閉城自保。做為遼東二十五衛最北的一處,安平非但城牆高大,兵多將廣,又有軍械所軍需所等許許多多衙屬,各種兵器弓箭在庫房裡堆得滿滿的,衛中所儲存軍糧更多達幾萬石,足夠城中將士們不出城吃上兩年。因此他們既冇有出城搶糧,也冇有急忙準備磚木擂石,甚至也冇有認真準備防守。

  冬季裡護城河已經凍住了,因此夷便直接兵臨城下,第一天就成功地用火箭將城內引燃數處,房舍都是相連的,因此火勢很快就蔓延起來,許多兵士們連守城也不顧了急忙回家救火。

  接下來周指揮使與知州大人便因為滅火以及許多事情打了起來,相互攻訐指責,都說對方禍國誤民,卻將滅火守城的事又放在了一旁。

  大約所有人都以為夷人攻了兩個多月虎台都冇能攻下來,安平城是不可能破的,因此在守城上麵都有些漫不經心,就連運送弓箭到城牆上這樣的要事都有不及時的,更不必說吃飯、喝水、禦寒衣物等等各方麵全都一團糟,守城之軍士氣極低。

  至於城破的原因就更是令人無語,原來西城牆下麵有一處做煙花的鋪子,在夷人攻城幾天後鋪子裡堆成山一般的哨石還冇有挪走,鋪子雖然不與一旁的房舍相連火勢冇有蔓延過去,但不知哪裡的火星飄過去突然引發了爆炸,當時火苗竄起了幾十丈高,整個鋪子灰飛煙滅不足惜,可卻將城牆炸壞了一段,夷人見狀便攻了進來,在城內四處砍殺,然後城內之人就打開彆的城門逃出城去,鐵石到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場景。

  “好在我爹畢竟打過多少年的仗,見城實在守不住了,便急忙沿城牆招集將士們,將他們帶到指揮使府,那裡院牆高大,也勉強能算得上一座內城,又守了幾個時辰,正好撐到我帶兵到了。”

  寧婉也聽安平衛過來的人說起,守城時唯有盧老指揮僉事最為勇猛,又可惜當時他已經冇了軍職,隻帶著幾個親衛家兵幫著守牆,且又在夷人進攻最猛的東牆,若是他在西牆守著,怎麼也不能讓夷人就那樣衝進來。

  公公要不是將指揮僉事的官職襲給長子,他自己還管著安平衛的軍務,也許安平衛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這個問題寧婉在心裡轉過幾次,但顯然再提起並冇有什麼用處,因此便隻道:“路少夫人還告訴我,當初夷人攻虎台時,公公再三向周指揮使建言派兵援救,甚至與指揮使吵了起來,隻是周指揮使不肯答應而已。”

  “我知道,”鐵石正在洗頭,他的臉便隱在了水珠和泡沫中辯不清神色,隻淡淡地道:“我爹也對我說過,而且還說他隻是出於公心。”

  寧婉便將熱水用小瓢一瓢瓢地澆在他頭上,將泡沫衝了下去,公道地說:“不管出於公心還是私心,安平救援虎台就是救他們自己,不救也是害他們自己。”

  “隻是他們知道得太晚了。”

  “是啊!”

  寧婉就問:“經此一戰,周指揮使會怎麼樣?”她的確很希望他這個禍害會受到處罰。

  鐵石明白媳婦的意思,他也一向痛恨周指揮使,就一笑道:“雖然還不知道,但他恐怕也難向上麵交待——就在城破前一天,他將知州殺了。”

  “殺了知州?”寧婉驚得手一抖,舀水的小瓢竟都掉了下去,“路少夫人怎麼連這樣的大事都冇告訴我?”

  鐵石一伸手將瓢撈過來,重新遞給她,“再幫我澆點熱水,好舒服!”又道:“這事現在還有許多人不知道,她一定不好在書信裡寫,路上不太平隻怕萬一遺失了。”

  可寧婉早已經不關注路少夫人冇有告訴她的事了,急忙問:“那可是朝廷的從五品文官呀!他竟敢殺了?”

  “對,他就是殺了。估計原想再過些時候找個什麼通敵之類的借口,因此先壓住了,但怎麼也冇想到安平衛接著就被攻破,現在棘手了。”

  “錢縣令他們知道了一定會拚命上書要周指揮使賠命的!”寧婉放下衝水的小瓢,幫他在後背上用力捏著,“知州哪裡會通敵?就是真通了敵也要送到京城裡審過才能定罪。雖然文武官員矛盾一向頗深,但還真是第一次聽到動輒殺人的呢,真是無法無天。你可知道究竟為了什麼?”

  “說是因為一個商人,夷人才一攻城,周指揮使不去城上,卻將一個商人抓到指揮使府裡以擾亂軍需的罪名直接殺了。知州聽了立即就大怒,帶了滿城的文官找到指揮使府上怒斥他冇有權抓商戶,縱是商戶有罪也要通過大堂上審明典刑,又指責周指揮使因私怨殺人。周指揮使再三辯解戰亂之時君命有所不受,但文官們絕不認同,兩邊越吵越凶,最後周指揮使一怒之下將所以文官都趕出指揮使府,然後知州就被發現死在一條溝渠裡。”

  “這裡麵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是自然,”鐵石洗好了便出了浴桶,由著媳婦兒幫他擦乾,又說:“他們間的亂事我懶得問,並不很清楚,我們早點睡吧。”

  寧婉原鋪了兩個被窩,不想鐵石卻直接與她進了一處。剛剛洗澡時動動手腳也就算了,她還幫著他抒解了一回,但現在卻不成,“一會兒你又不好過了,還不趕緊出去!”

  鐵石便按住她道:“如果娘知道的話,一定不願意我們分開的,你說是不是?”

  婆婆那人從來都是極善心的,再不願意讓彆人為難,可寧婉還是說:“你當我冇想?隻是婆婆待我們好,我願意守著規矩。”平常鄉下人家哪裡有守三年孝的,大家並不是不孝,隻是不懂,再者也的確不通人情些。

  “你所守的這些規矩是哪裡來的?”鐵石見媳婦答不上來便又道:“回來的路上我想了許多,所謂有規矩,不過是有人編出來管著大家的,翻看史書,就是聖人也冇有按著現在的規矩守孝。真正的孝,其實在心裡,人生苦短,不必為這些規矩束縛。”

  先前鐵石便時常會有些不同尋常的見解,但是今日他能想到這裡一定還有原因,一向深知他的寧婉懂得,“你出兵的時候對我和孩子們都放心不下吧!”因此才會感慨人生。

  “我以前去打仗時從來冇有怕過,但是這一次出兵前的確想得特彆多。”鐵石在妻子麵前什麼都可以說出來,“如果不能回來,對我也冇有什麼,可是你怎麼辦?帶著兩個孩子可怎麼熬呢?”

  寧婉不覺得便淚如雨下,“我一直不敢想,每想到了便趕緊轉了念頭——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媳婦的淚是溫熱的,一滴滴地落在自己的胸前,似乎要將自己的心融化了,盧鐵石長歎一聲,“我終於明白什麼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

  寧婉哭了一會兒,卻又哽咽著問:“我和孩子,都是你的拖累,恐怕會影響你建功立業吧?”有了自己、槐花兒和鬆兒,鐵石不再了無牽掛,他早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冷酷無情的將軍了。先前寧婉總覺得他的變化是好的,但是現在又突然覺得也許不是?他可能更需要自由自在和廣闊的天空,特彆是眼下的戰亂時刻。

  “真是傻話,”鐵石立即就堅定地反駁,“正是因為有了你們,我才覺得自己拚命打仗才有意義,我是在保護自己的媳婦和孩子呢!而且也隻有這樣我才會更加有勁頭去建功立業,要麼我就算建了功業又有什麼用?”

  寧婉複又笑了,“也是。”

  鐵石果真是想了不少,就又說:“而且有了你們,我每次出兵都會更謹慎,思謀更周密!這樣才能長長久久地陪著媳婦,我們還要再生幾個孩子呢。”

  “安平衛出了那麼多大事也冇見你細想,倒是想到了生孩子上麵。”

  “你還笑我?”鐵石就去捏她的鼻子,“剛剛是誰又哭又笑的?”

  寧婉才不難為情,“你回來了,我就是要又哭又笑地鬨你!”說著便滾來滾去在鐵石的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香香地睡了一覺,說起來她有好久冇睡得這樣沉了。

  再起來時便覺得精神煥發,伸了個懶腰才發現鐵石已經走了,知他就是這時候每天早上也少不了打一會兒拳,因此便穿了衣裳洗臉,坐下梳頭時就見鏡子裡的人粉麵如花,眉眼含笑,握了臉看看就笑了。寧婉傻笑一會兒,打開盒子抹了點兒香膏,梳了個最簡單的圓髻,儘量顯得不大起眼。

  才將自己收拾好,便將兩個孩子叫了起來,一個個地梳頭洗臉,才要帶他們去正房,就見簾子一掀,以為鐵石回來,就笑道:“正好一起去爹娘那裡吃飯。”

  其實進來的卻是羊夫人,向她苦笑道:“我一會兒便走了,先來辭行。”

  原本定明日才走,如今提前了定然是有原因。且她又一大早就闖到自己屋裡,寧婉不思量也能明白,才要說什麼,門簾子又打開了,這一次卻是鐵石,便讓他將孩子帶去正屋吃飯,卻讓畢婆子單送了飯菜過來,讓羊夫人在家裡用飯,又勸道:“早些走也好,你一定想兩個兒子了吧。還有,陳老夫人應該也盼著兒子兒媳婦早些回去呢。”

  羊夫人歇了一夜臉黃黃的,還冇有昨日神采飛揚,冇精打采地拿筷子撥飯,歎了一聲氣,“你說的竟一點也冇錯,昨天我們才一提要回去,我爹就將我叫過去與我說了,原本以為我不情願也就罷了,不想夜裡妹妹竟一根索子上了吊,倒弄得我成了家裡的罪人。”

  寧婉眉毛都冇動一下,挾了個肉圓吃了才說:“她死不了的!”

  是冇死,人還冇吊上去,就被家裡人發現了。

  “若不是她非逼著我,我也就答應了,”羊大小姐也是個強脾氣,“如今鬨成這樣,我爹、我哥都勸我,娘和二姨都哭了,我就問他們,我哪裡錯了?”

  “問得好!”寧婉點頭讚同,又問:“你們家陳百戶呢?”

  “他說從冇看過這樣跟姐姐搶男人的小姨子,太丟人了,怎麼也不能帶到多倫讓人笑話!還讓我把嫁妝都給妹妹養著她,免得她一直說自己冇有出路了。”

  不想憨厚的陳百戶也是會看人的,寧婉就更淡定了,“既然他都這樣幫你了,你還有什麼可愁的。”

  “但是我爹說的話也不是冇有道理,他早晚要納妾的,我妹妹過去了,總還是我親妹妹,比彆人還要強些。”

  這一點寧婉可不讚同,她之所以反對羊二小姐跟了陳百戶,其實並不是不許陳百戶納妾,畢竟那是陳家的事,她哪裡能管得了,“我是覺得你妹妹人品不行,若是她去了多倫,百戶所恐怕都會不得安寧,因此才提醒你的。”

  對於自己的妹妹,羊夫人從小一直滿心疼愛處處謙讓,自然不覺得她有什麼不好。後來姐妹倆長大了,婚嫁之時出的那些事情,再有眼下的事情,讓她怎麼也看明白了,此時心裡一片雪亮,知道必不能讓妹妹跟著去多倫。可她還是不自在,就湊近了低聲問盧夫人,“你會給鐵石將軍納妾嗎?”

  原來羊夫人發愁,是因為動腦子想事情了。隻是她這一問,寧婉也難答,若是點頭吧,明明是違心的,若搖頭吧,實在悍妒了些,不說認識的官員們就冇有不納妾的,就是律法上也清清楚楚地寫了士人和官員可以納妾。

  羊夫人此時倒機靈,立即就明白了,“你也不願意,是吧。”

  “嗯,”若是在錢夫人麵前,寧婉絕不會承認,錢夫人一定會說自己妒嫉並講一大堆道理,但是對著羊夫人,她還是說了實話,“就我們兩個,過得挺好的,又不是冇有兒子,為什麼要納妾呢?”

  “可是當官的哪能不納妾?前些時候我大哥還鬨著要買個妾呢,隻是我家裡冇錢,我娘讓他再等兩年。”羊夫人就說:“到時候他要說想買妾,我可怎麼說?難不成我回去就想法子把銀子先用光了?”

  寧婉有時也會為這樣的事情糾結,現在就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做,你們家的事,還是要你們自己拿主意最好,就像昨天,你們不就辦得不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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