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漏 (2)
這時我抬起了頭,天上的月亮是那樣的圓,就像一隻大鐘的鐘麵。當我低下頭的時候,卻仿佛見到了一艘中國帆船,在灰色的東海海麵上向北行駛--
中國人的船艙裡彌漫著一股汗臭味,就像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船艙和水手的氣味,對於一個從大西洋航行到太平洋的人早已經習慣。船艙被打開了,一片淡淡的泥土味從空氣中傳來,陸地不遠了。
一個聖方濟各會的傳教士精疲力竭地爬出了船艙,在暗無天日的船艙裡關了太久,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兩腮爬滿了濃黑的胡茬。他見到了一片灰色的水天,彆人告訴他現在已經進入了長江,他從冇見過如此寬闊的江河,然後這艘中國雙桅帆船轉進了一條內河,在中國江南密密麻麻的河網中蜿蜒行駛著,最後停泊在一座繁華的城市邊。
他背著自己碩大的包袱走進了這座城市,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在那個黑暗的船艙裡,他確信上帝已經指給了他方向,他順著那條冥冥之中上天安排的道路去見那個人。他從遙遠的葡萄牙來,穿過好望角,越過果阿,在澳門學習中文,然後坐上一條中國人的帆船去傳播上帝的福音。他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注視著他,在一座巨大的府第前,他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
這是17世紀的事了。
劉家老爺在客廳裡見到了傳教士。他驚異於世界上居然還會有如此相貌的人,他仔仔細細地圍著傳教士轉了一圈。發現那家夥的胸前掛著一串鏈條,鏈條墜子上刻著一個骨瘦如柴的人,雙手伸展開來整個人就像個"十"字。老爺尋思著這位外國神仙與我們寺廟裡那胖乎乎的菩薩比起來可真夠慘的。
令老爺吃驚的是這野蠻人居然說起了漢語,雖然含混不清,但也足夠中國人聽懂了。接著傳教士那雙毛茸茸的大手伸進了自己的背包,在那大背包裡搗鼓了半天,最後抓出一個長長的圓筒,一頭大一頭小,然後他把小的那一頭放到了老爺的眼前。老爺有些疑惑,但為了表示禮貌,他還是仔細地看了看,卻發現圓筒是中空的,視線穿過圓筒,可以看見客廳外的照壁,但那圓筒裡看到的照壁卻好像比平時大了好幾倍,這讓老爺嚇出了一聲冷汗。然後他放下圓筒,照壁又恢複了原樣。
"這是什麼妖術?"
"千裡鏡。"
然後,傳教士又把手伸進了那大背包,低下頭翻騰了半天,拿出來一個小瓶子。老爺也從冇見過這種瓶子,既不是青瓷,也不是白瓷,而是完全透明的。小瓶子裡裝著粉紅色的水,輕輕地蕩漾著,就像女人的眼神。接著,傳教士打開了瓶蓋,老爺立即聞到了一種濃鬱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客廳。老爺明白那是瓶子裡發出的,他把鼻子湊近了小瓶子,那味道讓他想起了年輕時在南京國子監讀書,每晚都到秦淮河的畫舫上尋花問柳的難忘歲月。
"快把瓶蓋蓋上,我老了,不敢再聞這味道了。"老爺急吼吼地說著,臉頰卻紅了。
傳教士在胸前畫著十字,然後一邊蓋瓶蓋,一邊告訴老爺這東西叫香水。
他又把手伸到背包裡去了,這一回老爺仔細地盯著他的手,看著傳教士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個圓球,大約有小孩的頭那麼大,旁邊和下麵有幾根軸支撐著。那隻毛茸茸的手就這麼一推,圓球就自己轉了起來,轉了好幾圈才停下。老爺好奇地端詳著圓球,發現那是彩色的,主要是藍色,其次是紅色黃色和綠色,上麵標滿了密密麻麻的外國字。
"這是地球儀。"
"什麼叫地球?"
"就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這片大地。"
老爺心中想笑,大地怎麼可能是圓的,若是在圓球的另一邊,人們豈不是要掉下去了,野蠻人到底還是比較低能啊。但他並冇有說出口,微微地對傳教士笑了笑。
傳教士繼續把手伸進了包裡,這回拿出的是一本厚厚的書。
"聖經。"他閉上眼睛虔誠地說出了這兩個字。
等他張開眼睛,卻發現老爺正貪婪地盯著那神奇的背包。(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