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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4 作者: 張書勇

  西北風呼嘯翻卷著,雪線漸漸稠密,雪片漸漸膨大,地上的雪積得差不多有雞爪子來厚了;放眼望去,遠遠近近隻是青茫茫的一片。張天遠、李進前和趙夏蓮看看天將近午,絡繹走出院門,踩著積雪咯吱咯吱的朝向仲景坡上走去。

  現在,張天遠、李進前、趙夏蓮這三位朋友又一次坐在了仲景坡上玻璃亭內的雕花矮桌前,次序自然還是上回的次序。玻璃亭的外麵,北風嘯叫,刺骨砭膚,整個世界似乎變成了一座冰窟,雪大如掌,漫天翻飛,仿佛萬千蝴蝶在翩翩起舞;而玻璃亭的裡麵,暖氣則開得正大,暖意融融,白氣氤氳,一點兒也感覺不出酷冬嚴寒的跡象。

  菜是張天遠親自下廚做好,又由若鳳放進微波爐內加熱增溫後送上來的,除去燉雞、烤鵝、水煮片片魚之外,全是坡上菜園內土生土長的鄉間野味,顏色佐料也搭配調拌得恰到好處;泥壺、泥杯仍是原套,酒卻換做了“香雪雕冰”,放在篩壺裡溫過,每人麵前尖尖的斟滿一杯。——上次張天遠盛讚“香雪融春”喝起來爽口,勁道後味十足,李進前便吩咐小牛把商務車後備箱裡剩下的三箱全部留給了張天遠;這次回來之前,李進前又特意囑托小牛從公司倉房裡另提六箱“香雪雕冰”,放在奔馳臥車的後備箱內,上午已由小牛和若桐、小王一道搬進了坡下張天遠的樓房內。

  “……天遠,我搶了你的地盤,你生氣嗎?心裡恨我嗎?”

  李進前脫去外麵的羽絨大衣,露出了裡麵穿著的淡黃色的高領保暖內衣;此刻,他端起自家麵前的泥杯放到鼻子跟前,兩隻眼睛似乎在凝視泥杯,又似乎在隔著泥杯的杯沿打量張天遠的臉色。

  張天遠淡然的咧嘴一笑,語調極是平靜:“說不生氣,那是假的;可是說到恨嘛,卻怎麼也不至於。一來市場經濟嘛,就是講究個公平競爭,講究個優勝劣汰;那耕地是屬於全體村民的,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祖傳基業,誰能給出最高的效益,誰能帶來最大的好處,村民就有權決定把耕地流轉給誰。二來你肯定也有你的苦衷。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種不講義氣不重感情的人,如果冇有特彆特殊的情況,你是決不會走這一步棋的。……況且,進前,我們是朋友,更是兄弟,看到你的事業做大做強了,我應當感到高興才對啊!”

  李進前的眼眶濕潤了。他扭轉臉,無聲的凝望著玻璃亭外如千蝶競飛、如萬花翔集的漫天大雪;許久,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來,說道:

  “天遠,你是我的好兄弟,你能這樣說話,我很感到欣慰。你,我,我們在這個世上都是冇有根基的浮萍:冇有父母的庇護,冇有親友的幫扶,我們隻能自己尋找土壤,自己努力的紮下根去呀。天遠你知道嗎,當年在城裡收購廢品的時候,有一天突遇暴雨,我倉皇之間躲進了街頭的一座公共廁所;廁所裡雖然汙水橫流臭氣熏天,可畢竟能在關鍵時候替我遮風擋雨呀。那一刻,我突然想道,要是將來我能在這座城市擁有廁所那麼大的一處住房,我就滿足了,一輩子都滿足了……”

  李進前的嗓音變得哽咽了。趙夏蓮也覺得眼眶有些濕潤,她伸手從麵前盒內抽出兩張紙巾,一張遞給李進前,另一張留在了自己的手裡。

  “為了能夠出人頭地,為了能夠乾成一番事業,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我不得不辜負了一個姑娘,一個漂亮文靜、含蓄優雅且很有修養的姑娘。——那是我刻骨銘心、至死不能忘懷的初戀呀。分手那夜,我騎車帶著她在城市的街道上瘋狂奔馳,直到徹底把自己累癱在地再也不能站起來為止;後來,她把嘴貼在我的胸前,用牙齒小心翼翼的咬下了我上衣的第二顆玻璃紐扣,她說紐扣代表著我的心,她珍藏著紐扣,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能真切的感受到我,就仿佛我的心從來冇有離開過她一般。打那以後,每換穿一件新的上衣,我都會暗暗的把第二顆紐扣小心的揪下來,讓那個部位一直空著。我知道,我的心冇了,跟著她去了……”

  紅蘿卜的胳膊白蘿卜的腿,

  花心心的臉龐紅嘟嘟的嘴,

  小妹妹和情哥一對對,

  刀壓在脖子上也不悔。

  ……

  李進前昂首望著玻璃亭外紛飛飄揚的雪花,旁若無人的忘情哼唱起來;與此同時,兩行熱淚滾滾的湧出了眼眶。

  趙夏蓮麵前的桌上,已經放上了兩團被淚水浸透的紙巾;儘管很想追問那個姑娘後來的去向下落,但她最終還是冇有開口,她怕把李進前心底的創傷撕裂得更大。這時,一直默不作聲、表情肅穆的張天遠伸手端起酒杯,趙夏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遂也趕緊端起酒杯,兩隻酒杯同時擎在了李進前的麵前。

  李進前這才猛然醒悟過來,慌忙拿紙揩了揩兩個眼眶,笑道:“失態了,失態了!”跟著舉起酒杯;“呯”的一響,三隻酒杯相碰,三人同時仰頭喝下。

  接下來,李進前的語氣稍稍輕鬆了些:

  “天遠,你剛才說我肯定有我的苦衷。這話很對,我確實有著我的苦衷:目前人們的養生理念尚未完全形成,和白酒啤酒葡萄酒相比,國際國內的黃酒市場尚未完全打開,蛋糕就那麼大,誰都想切上一塊,誰都想比彆人切得更多。——怎麼辦?你死我活的競爭唄。所以眼下不單國內,就是在我們禾襄市,黃酒釀造廠家之間的競爭都極其慘烈。我的對手在千方百計的壓製我排擠我,市裡一位主要領導對於‘香雪’公司的態度又始終不太明朗,更有一樁隱憂,半年多來一直石塊般的沉甸甸的壓著我的心頭……我是被迫回來和你爭搶地盤的呀!”

  張天遠歎了口氣:“進前,我什麼都明白了。你彆說了!”

  “不,天遠,既然開了話頭,你就應該讓我全部說完。”李進前自斟自飲了一杯,抹抹嘴巴繼續說道,“你知道,我是光著屁股進城的農村娃,一冇靠山,二冇權勢,一切都隻能依靠自己去奮鬥打拚。商機就是戰機,商場就是戰場,這麼多年來,我是一直在拚著命的衝鋒陷陣一直在拚著命的東征西戰啊:公司的一切決策,都必須我來拍板決定,公司的所有文件,都必須我來簽署下發;公司的內部管理,要由我來落實,公司的上下關係,要由我來協調……前段時間我先跑了一趟北京,打算邀請香港當紅影視明星張曼麗出麵錄製宣傳‘香雪融春’黃酒的廣告,然後又和幾家銷售公司初步簽訂了供貨合同;回來後,便立即投入到了辦理貸款、注冊商標的冗雜事務當中……我們做企業的,就像行走在懸崖邊沿,如果一腳蹬空,就會墮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就會被競爭對手死死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我必須牢牢的把好‘香雪’這艘大船的船舵,不敢、也不能有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懈怠和差錯啊!……”

  說到這裡,李進前戛然打住,伸手端起酒壺,將三人麵前的泥杯逐一斟滿,然後雙臂抱胸,仰身後靠,靜靜的望著張天遠。張天遠也不說話,隻是雙目凝望酒杯,仿佛陷於深思一般。這種局麵大約持續了四五分鐘,看看兩人依舊保持緘默,趙夏蓮開口說道:

  “天遠,你心裡大概也很清楚,其實這次搶占你地盤的幕後主使是我,進前不過衝在前麵而已。我這次回村兼任黨支部書記,是在鎮黨委政府立了軍令狀的,那就是必須搞好‘三權分置’試點工作,所以不得已出此下策。不過進前既然已經道過謙了,我看我就冇必要再重複了吧?”

  “瞧你說到哪裡去了,夏蓮。”張天遠淡然一笑道,“來,喝酒!”

  趙夏蓮、李進前同時舉杯和張天遠相碰後,各自仰頭一飲而儘。趙夏蓮放下泥杯,伸筷搛了口菜,轉頭朝向李進前說道:

  “進前,據我了解,‘香雪’公司新購進的德國釀酒設備剛剛運送到廠,還冇有安裝調試;‘香雪’公司新開發的‘香雪融春’養生黃酒基本上還處於試產階段,既冇有通過質檢部門的品牌認證,又冇有通過工商部門的商標注冊,更冇有大規模大批量的開機生產,可你怎麼就忙著錄製宣傳廣告、簽訂銷售合同了呢?”

  提起這個話題,李進前頓然來了精神,他望著同樣持迷茫態度的張天遠,狡黠的一笑:

  “我的大支書,隔行如隔山,說到‘三權分置’,你可能誇誇其談頭頭是道,可說到商品營銷,隻怕你就外行了吧。不錯,我們的‘香雪融春’養生黃酒確實還冇有通過質檢部門的品牌認證,冇有通過工商部門的商標注冊,甚至也冇有大規模大批量的開機生產,不過眼下這一切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當中。至於錄製宣傳廣告、簽定銷售合同嘛,這是商場上慣用的心理戰術:有些時候,產品還處於生產甚至還處於研發階段,廣告就先打出去,合同就先簽下來,這樣便可以先聲奪人,誘使消費者產生出強烈的期盼心理,搶先把潛藏著的市場給開發占領下來,將來產品一旦上市,就不愁無人問津了。……經商之道,在於詭變無窮啊!”

  “哦——”趙夏蓮和張天遠這才恍然大悟過來,不禁相互對望著點了點頭。看來確實隔行如隔山,兩人誰也冇有想到,原來商場經營當中還有如此之多的機巧門道啊。

  玻璃亭內,原本壓抑沉悶的氣氛漸漸恢複正常,三人又隨意閒聊幾句,舉杯相碰,滿飲了一大杯酒,各拿筷子搛一口菜放進嘴裡,咯吱咯吱的咀嚼著。李進前一麵咀嚼一麵開口問道:

  “天遠,關於‘天鳳’下一步的發展方向,你有什麼打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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