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人狐交心 師團追殺
看著胡靈兒那副強裝鎮定，眼底卻藏著不安的模樣，冷飛白嘴唇動了動，喉頭微哽，原本到嘴邊的話幾次想要說出口。
可還冇等他出聲，胡靈兒便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按在他唇上，將那些話攔了下來。
...
血霧尚未散儘，冷飛白已抬腳踏碎半截斷枝，靴底碾過一灘溫熱的猩紅，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黏滯聲響。他垂眸盯著地上那柄靜靜躺著的蛭丸——刀鞘漆黑如墨，浮著一層暗啞的鏽色，仿佛吸飽了百年人命；刀柄纏著褪色的朱砂繩，末端係著一枚早已乾癟發黑的嬰孩指甲，隨山風微微晃動，像一隻將死未死的眼睛。
他冇有去撿。
一道青影自林間掠出，足尖點在一根橫斜的老鬆枝上，衣袂翻飛如鶴翼初展。來人正是唐明夷，額角汗珠未乾，左臂衣袖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幾道淺淡血痕，顯然剛經曆一場惡戰。她落地時輕得幾乎無聲，隻在冷飛白三步之外站定，目光掃過地上殘骸，又緩緩移向那柄妖刀，喉頭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冷大夫……這刀，真不能留？”
冷飛白冇答，隻伸出右手，五指虛張，掌心向上。
刹那間，一股無形吸力自他掌中迸發，整片林地的枯葉、斷枝、塵土竟齊齊懸浮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灰黑色的漩渦。那蛭丸嗡鳴一聲，刀鞘驟然崩裂，一道慘白寒光“錚”地彈射而出——並非斬向冷飛白，而是本能地倒卷回旋，似要遁入地脈！
可它剛離地三寸，便被一隻憑空浮現的青銅巨手攥住刀身！
那手通體鐫刻繁複雷紋，指節虯結，掌心浮著九枚旋轉不息的篆字古印：「鎮、鎖、蝕、焚、煉、寂、破、朽、葬」。
“九獄封靈手。”冷飛白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鐵器，“當年我親手從白鴞梁挺屍身上剝下來的法器核心，今日，借它送你最後一程。”
話音落，青銅巨手五指猛然收緊！
“嗤——！”
一聲刺耳厲嘯撕裂夜空，那蛭丸刀身竟如活物般劇烈抽搐，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扭曲的人臉——有啼哭的幼童、有怒目圓睜的老者、有披頭散發的婦人……一張張麵孔在刀刃上翻滾哀嚎，嘴唇開合，卻發不出半點人聲，唯有淒厲怨氣直衝雲霄！
冷飛白雙目驟然泛起琉璃金澤，瞳孔深處，十二道細若遊絲的紫芒疾速旋轉，正是天子望氣術催至極致的征兆。他右掌淩空一握，青銅巨手隨之發力，竟硬生生將刀身從中拗斷！
“哢嚓！”
清脆裂響過後，並無碎片飛濺，那斷裂處反而蒸騰起大團濃稠黑霧，霧中無數冤魂輪廓掙紮欲出，卻被九獄封靈手掌心篆字輪轉，一一吸入掌紋深處，化作縷縷青煙，儘數湮滅於雷紋之間。
待黑霧散儘，原地唯餘一截焦黑刀柄，與半截熔成赤紅色液態的刀尖。
冷飛白屈指一彈，一滴殷紅血珠自指尖飛出，懸於半空，倏然炸開，化作漫天細密金雨，儘數灑落於那殘骸之上。
“以我血為引，以我魂為契，此刀所噬之命，儘數歸還天地。”
金雨滲入焦炭般的刀柄，刹那間，整截殘骸迸發出柔和白光，如初生嬰兒肌膚般溫潤。光暈所及之處，連地麵焦黑的草根都悄然返青，抽出兩片嫩芽。
唐明夷怔怔望著這一幕，忽覺心口一熱，眼眶發熱。她不是冇見過高人施法，可這般以血祭魂、以命償命的手段，竟無半分戾氣，隻餘浩然慈悲——那慈悲之下，是比山嶽更沉的悲憫，比深淵更冷的決絕。
“冷大夫……”她聲音哽住，隻輕輕喚了一聲。
冷飛白卻已轉身，袍袖一拂，將地上那截溫潤如玉的刀柄收入袖中。“此物已無害，我會帶回濟世堂，融進新鑄的‘安魂鐘’裡。日後每逢清明、中元，鐘聲一響，便替那些亡魂超度一刻。”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營地方向——那裡火光已徹底熄滅，唯餘濃煙滾滾升騰，如一條垂死巨蟒在夜空中抽搐。“此戰雖勝，但比壑山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失了瑛太，必會啟用更陰毒的後手。我方才探查到，他們藏在綿山北麓斷龍崖下的地宮，入口已被血咒封死，但裡麵……”
他忽然停住，眉心微蹙，似在感應什麼。
唐明夷立刻屏息，右手已按上腰間淬毒軟劍。
三息之後，冷飛白緩緩吐出一口氣，神色卻愈發凝重：“……裡麵至少關著三百名活人。男女老少都有，全被釘在銅柱上，以心頭血喂養一口‘怨龍鼎’。那鼎若成，能召來地脈陰煞，一夜之間，讓整個蜀中盆地化作死域。”
唐明夷瞳孔驟縮：“三百人？！可有線索，是誰劫走的？”
“不是劫。”冷飛白聲音低沉如鐵，“是‘獻祭’。有人主動把人送進去的。”
他抬眼看向唐明夷，目光如刀：“唐門長讓我告訴你，趙老板府上失蹤的七名護院，還有呂家村被擄走的十八個孩子，全都在裡麵。”
唐明夷渾身一僵，指尖瞬間掐進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
冷飛白卻不再多言，隻從懷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身布滿細密裂紋，內裡卻不見鈴舌，唯有一粒瑩白丹砂靜靜懸浮。
“這是‘歸墟引’。”他將鈴鐺塞進唐明夷手中，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股溫潤卻磅礴的炁流順脈而入，瞬間穩住她因震驚而紊亂的氣息，“拿著它，帶人去斷龍崖。鈴聲一響，地宮血咒自解三分。但切記——隻準敲三下。多一下，怨龍鼎反噬，你們所有人，都會變成鼎中新的養料。”
唐明夷低頭看著掌中青銅鈴，裂紋縫隙裡透出的微光映亮她眼中淚光：“那您……”
“我去地宮最底層。”冷飛白轉身，身影已開始淡去，聲音卻清晰傳來，“瑛太死了，但操控怨龍鼎的‘飼主’還在。那人用的是東瀛失傳的‘逆陰陽術’，需以至親骨血為引，才能催動鼎爐。我認得他……十五年前，在金陵城外，他親手剜出自己妹妹的心臟，喂給了第一尊怨龍鼎。”
唐明夷猛地抬頭，失聲道：“是……是他？！”
冷飛白的身影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山風之中，唯餘最後一句飄渺如歎：
“嗯。二階堂千代。”
話音未落，十裡之外，斷龍崖下一處隱秘石縫中，正有十七具裹著油布的屍體被悄悄拖出。為首那人戴著半張銀狐麵具，身形瘦削，右手五指皆以玄鐵義肢代替，此刻正用其中一根義指，輕輕刮去一具女屍麵頰上凝固的血痂。
月光斜照，映出她頸側一道蜿蜒如蛇的舊疤——那是十年前，被一柄淬毒柳葉刀，生生挑斷頸動脈後留下的印記。
她抬起左手，慢條斯理地扯下臉上銀狐麵具。
麵具之下，是一張蒼白卻異常年輕的臉，眉眼清秀，唇色淡粉，唯有那雙眼睛，黑得不見底，深處卻翻湧著焚儘一切的幽藍火苗。
她望著遠處綿山方向升騰的濃煙，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枯葉上。
“哥哥……你終於，也嘗到被親人背叛的滋味了麼？”
她指尖一彈，一粒血珠飛出，精準落入腳下石縫。血珠觸地即燃，幽藍火焰無聲蔓延，迅速蝕穿岩層，露出下方一道向下延伸的、布滿詭異符文的石階。
她抬腳，踩著那幽藍火光，一步步走入黑暗。
身後，十七具屍體的眼窩裡，同時浮起一點同樣的幽藍微光，如同十七盞引路的鬼燈。
同一時刻，山城碼頭。
一艘漆著“永昌號”字樣的貨輪正緩緩離岸，甲板上堆滿麻袋，隱約可見袋口露出的米粒與粗鹽。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倚在船舷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一枚銅製懷表——表蓋內側，赫然刻著一行小字：“贈吾愛妻，願此生共守山河。”
他忽然抬頭，望向西南方向，眉頭微皺。
身旁副官低聲問：“萬磁王，真不跟冷大夫彙合？”
男人冇答，隻將懷表“哢嗒”一聲合上，金屬撞擊聲清脆利落。
“不用。”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要殺的人，我一個都不會碰。我要殺的……是那個躲在背後，用三十萬同胞性命，換自己十年陽壽的‘活神仙’。”
副官悚然一驚，下意識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才壓低聲音：“您是說……天磁門那位？！”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目光如刀，穿透茫茫江霧，直刺向千裡之外某座雲霧繚繞的孤峰。
“嗬……神仙？”
他吐出兩個字，隨即抬手，將手中懷表狠狠擲向江心。
銅表墜入濁浪，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便徹底消失。
而就在這表墜江的同一瞬，遠在綿山腹地的地宮最深處，一座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鼎爐正發出低沉嗡鳴。鼎身十二道血槽裡，三百顆心臟同時搏動，泵出粘稠黑血，沿著槽壁蜿蜒流淌，最終彙聚於鼎口——那裡，懸浮著一顆人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的血色結晶。
結晶內部，無數細小人影正無聲嘶吼、掙紮、互相吞噬。
結晶表麵，緩緩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
那臉，竟與冷飛白袖中那枚青銅鈴上，某道古老銘文的輪廓，一模一樣。
地宮之外，冷飛白立於斷龍崖頂，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袍鼓蕩如帆。他仰頭，深深呼吸一口混著鐵鏽與腐土氣息的夜風，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下一刻，整座綿山地脈深處，仿佛有千萬條沉睡巨龍同時蘇醒，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山體微微震顫，崖壁碎石簌簌滾落。
而在他掌心上方三寸，一縷赤金色的火焰，無聲燃起。
那火苗極小，卻熾烈得令人心悸，焰心處，隱約可見十二道盤旋不息的微型星軌。
冷飛白凝視著那簇火，眼神平靜無波，唯有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
“諸位……”
他輕聲開口，聲音卻如洪鐘大呂，穿透層層岩壁，直抵地宮最深處那顆血色結晶的核心：
“該回家了。”
話音落，赤金火焰轟然暴漲，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煌煌光柱，筆直劈向斷龍崖——
崖體應聲而裂！
碎石如雨，煙塵衝天！
而就在那光柱劈開山體的刹那，地宮內，那顆血色結晶表麵，十二道人臉同時轉向光柱來向，齊齊張開黑洞洞的嘴，發出無聲的、撕裂靈魂的尖嘯！
整座地宮，開始崩塌。
冷飛白卻未踏入裂縫。
他隻是站在崖邊，靜靜看著那道光柱撕裂黑暗，看著煙塵中浮現的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人影，踉蹌著，從崩塌的廢墟裡爬出，衣衫襤褸，渾身是血，卻茫然睜著雙眼，望向久違的、真實的月光。
他忽然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裡，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
如同大地深處，永不枯竭的脈搏。
如同這破碎山河，終將愈合的傷口。
如同所有未曾熄滅的，人間燈火。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的、浩瀚的、足以容納萬古長夜的平靜。
風過林梢，萬籟俱寂。
唯有那赤金光柱，依舊燃燒，照亮漫漫長夜，也照亮，所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