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回到她的專業
第二天。
薑阮與卿意約見咖啡館。
薑阮提前幾分鐘到的。
她穿了一身簡單的米白色棉麻襯衫,牛仔褲,平底鞋,冇有任何多餘裝飾,頭發隨意束在腦後,露出乾淨清瘦的側臉。
離開張時眠那座壓抑的彆墅後,她整個人都淡了下來,卻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展。
不再是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不再是麵對張時眠時的緊繃戒備,也不是失憶後的茫然無措。
她隻是安安靜靜坐著,捧著一杯溫水,眼神平靜,脊背挺直,像一株終於紮根在自己土地上的植物。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卿意推門進來,一身淺咖色風衣,氣質溫和卻篤定,遠遠便對她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和在九空科技雷厲風行的卿總不同,麵對薑阮時,她身上多了幾分朋友間的柔軟。
“等很久了?”
“冇有,剛到。”薑阮站起身。
兩人相對坐下,卿意冇有一上來就提沉重話題,隻是先點了兩杯咖啡,隨口問了幾句她近況。
“新住處還習慣嗎?”
“習慣。”薑阮點頭,語氣平靜,“很小,但很安心,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隨時緊繃著。”
卿意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這段時間,薑阮過得太難了。
中毒、失憶、被困在不屬於自己的彆墅裡,麵對張時眠的偏執、顧清顏的刁難,連一隻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小貓都冇能保住。
換作旁人,早就崩潰了。
可她撐住了。
甚至連夜搬離,主動切斷讓自己窒息的關係,爭取屬於自己的自由。
這份韌性,從來都不是偶然。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卿意輕聲道,“張時眠那邊,我讓人打過招呼,他不會再強行打擾你,隻會在暗處保證安全。”
薑阮指尖微微一頓,抬眼:“謝謝。”
“不用跟我客氣。”卿意輕輕搖頭,沉默片刻,語氣慢慢鄭重起來,“你昨天問我,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我隻說了一半,今天,把剩下的告訴你。”
薑阮的心,瞬間輕輕提了起來。
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專注,睫毛輕顫,壓抑著緊張與期待。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有機會觸碰到自己完整的過去,而不是碎片式的隻言片語。
“你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大小姐。”卿意的聲音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穩穩落在薑阮心上,“你學醫。”
薑阮一怔。
學醫?
“專攻臨床心理、創傷應激、情緒障礙、人格重建這一整套。”卿意看著她,眼神認真,“你不是隨便學學,你是天生的從醫天才。”
“天才?”薑阮低聲重複,有些茫然。
她無法把自己和“心理醫生”“天才”這樣的詞聯係在一起。
她現在連自己的情緒都處理不好,連一段關係都看不清,怎麼可能是醫治彆人內心的人?
“是。”卿意肯定點頭,“國內這個領域,你年紀最輕,口碑最穩,很多人排著隊想找你治療,卻一號難求。”
“你有自己獨立的私人診所,完全是你一手打造的,地址、裝修、人員、治療體係,全都是你親自設計。”
薑阮怔怔聽著,心臟輕輕震顫。
她有自己的診所?
有自己的事業?
有一門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不是誰的附屬品,不是被困在籠子裡的人。
她是一個醫生。
“我……”薑阮喉嚨微澀,聲音輕輕發顫,“我從來冇想過……我是做這個的。”
“你不隻醫治普通病人。”
卿意頓了頓,說出一個讓她徹底震驚的名字,“周朝禮,曾經是你的病人。”
薑阮猛地抬眼,瞳孔微縮。
周朝禮。
那個氣場沉斂、手握龐大情報網的男人。
是卿意的丈夫,是站在頂端、看似無堅不摧的人。
他會需要心理醫生?
而且還是她?
“他的情況很特殊。”卿意冇有隱瞞太多,也冇有觸碰最危險的部分,“早年經曆過很多事,情緒、睡眠、應激反應,都有很嚴重的問題。”
“看過很多國內外權威專家,都冇有真正穩定下來。”
“直到遇見你。”
薑阮呼吸一滯。
“是你,一點點把他從崩潰邊緣拉回來。”卿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是你製定整套治療方案,是你陪著他熬過最黑暗的時期,也是你,讓他後來能擁有正常的家庭、正常的情緒、正常的生活。”
“對我來說,對周朝禮來說,你不隻是朋友,你是救命的人。”
薑阮坐在椅子上,久久說不出話。
陽光落在她手背上,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她腦海裡一片空白,卻又有無數模糊的碎片在晃動——
白色的房間、安靜的燈光、寫字的沙沙聲、低沉的說話聲、病曆本翻動的聲音……
那些畫麵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原來她不是一無所有。
原來她不是隻能依附彆人。
原來她曾經,強大到可以拯救彆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輕而穩定:“那……周朝禮他,現在好了嗎?”
她問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本能的牽掛。
哪怕不記得,哪怕陌生,可那份醫者的本能,還刻在骨血裡。
卿意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輕輕歎了口氣,“比以前好很多,可以說是好轉了。”
“有家庭,有枝枝,有我,有正常的生活,情緒穩定,不再被過去反複折磨。”
“但心理上的傷,從來都不是徹底根除的,隻能說,他學會了控製,學會了平穩生活。”
“算不算徹底痊愈,誰也不敢下定論。”
薑阮輕輕點頭。
她雖然不記得專業知識,卻本能地明白這一點。
心理創傷,從來不是一刀切除,而是漫長的修複、共存、平衡。
“那我的診所……”薑阮抬眼,“我能去看看嗎?”
她想去看看。
看看那個屬於“過去的薑阮”的地方。
看看她曾經奮鬥、曾經救人、曾經閃閃發光的地方。
那或許是她找回記憶、找回自己的最快路徑。
卿意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微微一笑:“我今天來,就是要帶你過去。”
車子駛出市區,駛入一片環境清幽、安保嚴密的低密度園區。
這裡冇有喧囂,冇有車流,綠樹成蔭,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最適合需要隱私與平靜的人。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白色小樓前。
冇有招牌,冇有標識,外觀低調簡約,卻透著一種乾淨、專業、讓人安心的氣質。
“到了。”卿意輕聲說。
薑阮推開車門,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這棟白色小樓。
一瞬間,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是陌生,不是新奇,而是——回家。
每一道線條,每一扇窗,每一片磚,每一處光影,都像是按照她心底最舒服的方式生長出來的。
她冇有說話,隻是一步步往前走,像被某種力量牽引。
推開門的那一刻,熟悉感撲麵而來。
淺色係的裝修,柔和不刺眼的燈光,安靜的走廊,牆麵不張揚的肌理,診室的布局,休息區的沙發,甚至連空氣裡淡淡的、讓人情緒安定的香薰味道……
全都精準地踩在她的舒適區裡。
傭人兼護士聽到動靜,從裡麵走出來,見到薑阮,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紅,恭敬又激動地低下頭:
“薑醫生,您回來了。”
一句“薑醫生”,讓薑阮鼻尖猛地一酸。
她是薑醫生。
“我……不記得你了。”薑阮輕聲說,帶著一絲歉意。
“冇關係,冇關係的。”護士連忙搖頭,“您能回來就好,大家都一直在等您。”
“診所一直給您留著,什麼都冇動,您的診室、您的辦公室、您的東西,全都原樣放著。”
薑阮冇有說話,一步步往裡走。
卿意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不打擾,不催促,隻是陪著她。
她走進自己的診室。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寬大整潔的書桌,舒適的座椅,對麵給病人準備的沙發,牆上掛著的專業量表圖表,書架上整齊排列的專業書籍,一側的畫板與畫紙……
薑阮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撫過桌麵。
冰涼、乾淨、熟悉。
她拉開抽屜。
裡麵整整齊齊擺放著鋼筆、鉛筆、橡皮、筆記本、量表表格,還有一套她慣用的寫生工具——
素描本、炭筆、軟鉛、橡皮。
看到那些東西的瞬間,薑阮渾身一震。
她幾乎是本能地,拿起一本空白素描本,翻開,抽出一支炭筆。
指尖剛握住筆,一種流暢、篤定、熟悉到骨子裡的感覺,瞬間湧遍全身。
冇有思考,冇有猶豫,冇有遲疑。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線條流暢、精準、穩定,起筆、落筆、輕重、轉折,全都是肌肉記憶,全都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她冇有刻意畫什麼,隻是隨手勾勒,幾筆便畫出一個安靜的側臉輪廓,情緒內斂,眼神沉斂,氣質孤冷。
卿意在一旁看著,微微一怔。
畫上的人,分明就是周朝禮。
薑阮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著紙上的畫,又看看自己的手,茫然又震驚。
她不記得周朝禮長什麼樣子,不記得如何畫畫,不記得任何技巧。
可筆一拿起來,她就畫出來了。
流暢自然,仿佛畫過千百遍。
“這……”薑阮輕聲喃喃,“我怎麼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