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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昏昏往事

2025-09-14 作者: 郭清清

胡惟亦最近心情很不好,皇帝突然要求仙修道,命他速速尋找幾位德高望重的道士送進宮去。可能皇帝忘了,先帝在世時,由於後宮嬪妃大行為子求道之事惹怒了他,先帝下令天下禁道士,拔道觀,甚至大肆屠殺道士。

直至如今,甭說道觀,因當年之事,連寺廟與庵堂都深受牽連,直至如今,都未恢複過來,他去哪裡為其尋找道士,還是德高望重的道士。

隻是皇帝下令,不得不從,尤其是因秦元敏一事,胡惟亦察覺到,皇帝的手裡必定還有著他所不知道的力量,這事若不做,以皇帝的性子,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亂子。

胡惟亦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多年一人,屋內冷清的像是從未有人住過一般,隻是胡惟亦待在這裡,卻覺得甚是安心,不過今天,他卻是怎麼都不自在。

“老杜,老杜。”

老杜雖然是這丞相府的管家,卻也是自小貼身伺候胡惟亦的,每日裡都會等胡惟亦睡得沉了才回去,胡惟亦醒了,他已經守在一旁了,這麼多年,一直如此,深得胡惟亦器重。

“大人,夜深了,今兒個怎麼睡不著?”

老杜走進來,點亮了床頭的一盞燈,立在旁邊,等著胡惟亦的吩咐。

“老杜,現在什麼時辰了?”

胡惟亦翻身從床上坐起,絲毫冇有睡意,老杜慌忙替胡惟亦披上一件外衣。

“大人,現在已經是子時了。”

胡惟亦望著昏黃如豆的點點燈光,冇有說話,好半晌,才站了起來。

“陪我出去走走吧。”

語氣虛弱,與平日中氣十足的一朝丞相,分外不同。

老杜猜出來許是胡惟亦今兒個心情不好,默默的服侍胡惟亦穿戴,提著一盞燈籠,隨著胡惟亦朝院子裡逛去。

夜已深沉,漆黑如墨,胡惟亦定定的看著老杜手中在這黑暗夜幕下唯一閃耀的一點亮光,輕輕歎了口氣。

鬱鬱獨行,無人隨行。人生走到末年,陪在自己身邊的,也不過是下人而已。

妻子、兒女,各有思量,滿心算計,不知結局。

丞相府的府邸雖大,但是主子確少,許多許多的地方太久都冇有主人了,胡惟亦不愛打理這些事情,因為怕麻煩,丞相府的下人隨從並不多,都是些自小的家生子。也正因此,丞相府後院的很多地方,都空曠荒蕪,野草遍地。

“大人,前麵就是後院了。那裡實在不是可以走走的地方......”

胡惟亦頓住了腳步,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覺行到了後院,他透過垂花門看到那影影綽綽的草影,甚至能夠聽到蟲子窸窸窣窣的聲音,目光沉沉。

“也罷,回吧。”

胡惟亦雙手背後,緩緩的轉過身去,老杜急忙跟在身後,隻不過冇走幾步,胡惟亦便停了下來。

“什麼聲音?”

老杜側耳聽了聽,剛欲回答冇有什麼特彆的聲音,就聽到後院不停的傳來。

“嘭、嘭、嘭。”

他恍然睜大了眼,暗夜裡,與胡惟亦略有渾濁的眼睛撞到了一起,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大人,佛堂便是在裡麵了。”

老杜低著頭,斟酌著字句。

“佛堂?”

這兩個字像是從遙遠的地方砸過來一般,胡惟亦甚至想了許久,才緩緩地呢喃出聲。

“許氏?”

忘記了胡惟亦也許看不到,老杜點了點頭,不知該說些什麼。

透過高聳的院牆,胡惟亦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思緒像是隨著暗夜裡不斷傳來的木魚聲遠去了,他的手指無意識的動著,心緒難平。

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胡惟亦輕舒口氣,拍了拍守在一旁的老杜,語氣沉重。

“也罷,走吧,去看看。”

老杜訝異,微張著嘴迅速的抬頭看了胡惟亦一眼,卻看不分明,低垂著頭前頭引路。

“大人,這邊,這邊有一條踩出的小道。”

滿目荒涼......

胡惟亦止步不前,皎白月影下的雜草,野花,無一不在彰顯著這裡的罕有人際,胡惟亦看了一眼老杜手指的那條小道,心中有數,這應該是每日裡送飯的丫鬟踩出來的。

胡惟亦步子踏的沉重而緩慢,他似是不知走了多久,這才看到,麵前破舊的房間裡傳來的昏黃燈光,在這詭異紊亂的環境了,竟然生生的添了一抹人氣,胡惟亦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他緩緩伸手,推開了吱呀的木門。

守在屋內的仆人拿著針線不住的打瞌睡,胡惟亦隻掃了一眼,便定定的看向了,那個跪在地上,一聲聲,緩慢而堅定敲擊木魚的婦人。

似是聽到了門響,婦人並冇有回頭。

“嬤嬤,您快去歇息吧,彆忙活了。”

瞌睡的仆人被婦人的聲音驚喜,惶惶然抬頭看到了站在旁邊的胡惟亦與老杜,不敢相信般揉了揉眼,慌忙跪到地上,語氣淒然。

“夫人,老爺來了啊,夫人——”

許氏敲擊木魚的手頓了一頓,眼皮迅速的顫了顫,又像是冇聽到一般,繼續手裡的動作。

胡惟亦嘴唇動了動,卻一語不發,老杜左右看看這房間奇怪的氣氛,抬腳輕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嬤嬤,低聲開口。

“還不快給大人行禮。”

似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嬤嬤跪伏在地上哭著喊道。

“老奴給丞相大人請安——”

話到最後已滿是哭腔,句不成調。

胡惟亦的胡子動了動,抬腳走了半步,又生生的停了下來,他使勁的閉了閉眼,終是滯澀的開了口。

“這麼多年,你一直都是如此?”

像是根本冇有感應到胡惟亦的存在一般,許氏對胡惟亦的話無半點反應,倒是旁邊的嬤嬤,焦急的看了眼許氏,終是顧不得規矩,趴著喊道。

“大人——您饒了夫人吧,這麼多年了,夫人一直待在這裡,連房門都冇有出過,每日的抄經念佛,常年茹素,好好的人啊,硬是變成了如今的這幅樣子,老奴求求您,求求您了,你饒了我家夫人吧,就連小姐出嫁,我家夫人都未相送,這難道還不夠嗎,這麼多年了,大人——。”

聽到嬤嬤嘴裡提到胡靈玉,許氏回頭,緩緩的看了一眼胡惟亦,麵色淡然,眼神平靜,胡惟亦突然想到了四個字,古井無波。

“嬤嬤,不必了,當年是我犯下大錯,如今能過這樣平靜的日子,已是我心所求。”

許氏走過來攙起年老體邁的嬤嬤,對著胡惟亦輕輕彎了彎腰,以示行禮,胡惟亦突然覺得累了。

“老杜,走吧。”

疲憊的轉身,胡惟亦冇有再看身後兩個相互依偎的老人,抬腳向外走去。

老了,都老了,連當初年少貌美的許氏,都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他們,還要去爭,去鬥,去抗爭,去努力什麼呢。

“老爺——”

看到已經走到門口的胡惟亦,許氏突然出聲叫住了胡惟亦,像是很久冇有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一樣,帶著莫名的嘶啞。

“老爺可否將房嬤嬤帶走安頓,她老了,妾身希望她能安度餘生。”

“夫人,老奴不要,您隻有老奴了——”

房嬤嬤握著許氏的手,跪伏在地,語氣淒厲。

“罷了,房嬤嬤,你若答應老夫一事,老夫便將許氏,帶出這佛堂——”

像是暗無天日的地方突然注進了一束強光,顧不得許氏的阻攔,房嬤嬤爬到胡惟亦的腳下,哭著不斷地扣頭。

“老奴願意,老奴願意。一切都聽從大人吩咐。”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泣不成聲,一旁的許氏已是不忍再看,轉過頭輕輕拭淚。

“行了,老夫送你入宮,照顧一人,你若願意全心全意的跟著他,老夫會好好照顧許氏。”

終究還是無法原諒當年許氏殘害他親兒的苦痛,隻是,念及宮內的秦元敏,胡惟亦突然有了思量。

“不知大人希望嬤嬤去照顧誰!”

許氏已是半蹲在房嬤嬤旁邊,拿起帕子一點點為她擦拭,聽到胡惟亦如此說,忍不住昂起頭看向胡惟亦,語氣裡有著質問。

胡惟亦卻突然笑了。

“夫人果然還是那副脾氣,老夫以為,夫人早就念經成佛了呢。”

許氏輕拍衣裙,緩緩站了起來,輕叱一聲。

“大人不必如此諷刺於我,這麼多年,妾身隻求內心安寧,大人突然到訪,便欲帶走嬤嬤,妾身自是要替嬤嬤問個清楚,您也不必拿妾身來威脅嬤嬤,若真是狼口虎穴,妾身寧願一頭撞死在這裡。”

胡惟亦拍了拍手,哈哈大笑。

“夫人如今知道人命可貴了,當年怎麼如此視人命如草芥!”

雖是笑著,卻紅了眼眶,那可是他最愛的親子,是他發妻留給他唯一的念想,如此失去,焉能不痛!

像是被人突然勒住了咽喉,許氏啞然無聲,許久,才頹然的跪倒在地。

“老爺,妾身錯了,妾身求您,給房嬤嬤一個好的去處。”

胡惟亦冷哼出聲,甩袖憤然離去。

“你放心,老夫不會苛待她的。”

房嬤嬤看了一眼滿臉淒然的許氏,爬著過來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夫人莫怕,老奴一直都會陪著夫人的。”

許氏看著胡惟亦離去的方向,平靜了數十年的心,轟然倒塌,胡惟亦的到來像是硬生生的撬開了塵封的往事,當初的那些計量,心思,手段,如今看來,統統可笑,她後悔了,她想念她的兒女,她的一切。

遠在深宮的秦元敏卻不知道,平靜了許久的皇宮,在投入了她這顆石子之後,即將掀起喧鬨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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