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師父,我不信俗神(二合一)
安定縣的事情交代完之後,陳淼又回了滄州萬寧鎮一趟。
因為太歲道道主葉凡的承諾,俗神在滄州的一半城鎮中已經開始了布道。
不過血香道在滄州民眾中的信譽並不高,所以俗神像建立起來,俗神祠開始...
葉凡踏出俗神祠時,天色已近黃昏,山風裹著鬆針與香灰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手中仍提著那籃子,線香燃儘的餘燼還浮著一縷青煙,紙錢灰白碎屑粘在竹籃邊緣,像一層薄霜。他冇回頭,可腳步卻比來時慢了三寸——不是疲乏,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種不可言說的臨界之上。俗神那一聲“可”,如鐘磬餘響,在他顱內反複震蕩,震得耳膜微顫,舌尖發麻,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半拍。
他忽然停步,側身望向山道旁一株歪脖子老槐。樹皮皸裂,枝乾斜刺向天,樹根盤踞處,幾塊青石壘成小龕,龕中無神像,隻插著三支早已褪色的劣質香,香灰堆疊如塚。這是萬寧鎮最老的野祠,供的不知是哪位落魄土地,還是某位橫死未葬的孤魂。鎮上人路過時多繞行,小孩更不敢靠近,說夜裡能聽見樹洞裡有指甲刮木聲。
葉凡卻走了過去。
他蹲下,從籃中取出一支新香,用火折子點著,插進香爐。火苗跳了兩下,穩住。青煙筆直升騰,竟不散,如一根細線,直直係向槐樹最高處那截枯枝。葉凡仰頭凝望,目光穿透煙縷,仿佛在數那枯枝分叉的數目——七根。不多不少,正是血香道秘典《七煞引》中記載的“通幽之數”。
就在這時,樹影忽然濃了一瞬。
不是雲遮日,而是影子自己活了過來。那濃墨般的暗影從樹乾底部漫開,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爬過青石,爬上葉凡膝頭,又沿著他袍角向上攀援。葉凡紋絲不動,甚至冇低頭看一眼。他隻是盯著那縷青煙,直到煙氣末端微微一顫,似被無形之手撥動。
“你信俗神。”樹影裡傳來聲音,非男非女,無起伏,卻字字鑿入骨髓。
葉凡終於垂眸,看著膝上那團蠕動的黑影:“我信香火。”
“香火?香火是信眾心念所聚,是虛妄;而俗神……”黑影緩緩升騰,凝成一道模糊人形,輪廓似傅雲,又似傅香,最後竟化作陳淼常坐的逍遙椅模樣,“……是真。”
葉凡笑了。那笑極淡,唇角僅掀一分,卻讓周遭空氣驟然稀薄:“真與假,誰定?”
黑影沉默片刻,槐樹忽地簌簌抖落滿樹枯葉。葉凡伸手接住一片,葉脈竟是暗紅,如凝固的血絲。“滄州風水局崩了一半,血香道根基動搖,你們急了。”他指尖撚碎枯葉,紅粉簌簌落進香爐,“所以派個影子來試探我?怕我跪錯了神,拜錯了廟?”
黑影人形倏然潰散,重又化作一灘濃墨,滲入青石縫隙。唯餘一聲低語,如鏽刀刮過石麵:“太歲道主,你早知香火是虛,為何還煉這‘七煞引’?為何還要布這‘肉靈芝陣’?為何……還要在州牧府逍遙椅下躺到血裂紋生?”
葉凡手指一頓。
那柄懸於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了第一片刃光。
他緩緩起身,拂去袍上落葉,聲音輕得像自語:“因為虛火,也能燒穿真神的門檻。”
話音落,山風驟止。連蟬鳴都啞了。
他提籃轉身,步履如常下山。可身後那株歪脖子槐,樹皮皸裂處,赫然滲出三道新鮮血線,蜿蜒而下,滴入香爐。爐中灰燼無聲翻湧,竟浮起半張人臉輪廓——眉眼模糊,嘴角卻分明向上彎著,是笑,亦是譏。
回到萬寧鎮,天已全黑。葉凡冇回祠祝居所,徑直穿過三條窄巷,停在一扇黑漆剝落的木門前。門楣懸著褪色門匾,字跡漫漶,唯餘一個“殮”字尚可辨認。這是鎮上唯一一家棺材鋪,老板姓柳,人稱柳瘸子,左腿自膝蓋以下空蕩蕩,拄根棗木拐,走起路來“篤、篤、篤”,像在敲打倒計時的鼓點。
葉凡推門而入。
店內無燈,唯窗縫漏進一豆月光,照見滿屋棺木。新伐的柏木清冽,陳年的楠木沉鬱,還有幾口蒙著黑布的——那是鎮上人諱莫如深的“啞棺”,專殮橫死、暴斃、無名屍,棺蓋釘死,不留透氣孔,因怕屍氣養出“棺生子”。
柳瘸子坐在角落矮凳上,正用砂紙打磨一口小棺的邊角。他抬頭,渾濁眼珠在暗處泛著油光:“葉先生來了?等你半日了。”
葉凡將籃子放在棺蓋上,紙錢灰簌簌抖落:“柳叔知道我要來?”
“傅雲讓我等。”柳瘸子扔了砂紙,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拇指抹過錢麵,銅綠簌簌掉落,“血香道退滄州,靠的是七十二口‘引魂棺’;退萬寧,靠的是這一口‘問心棺’。”
他抬手,指向葉凡腳邊那口蒙黑布的小棺。
葉凡冇動。他盯著柳瘸子手中銅錢——錢文是“永昌通寶”,鑄於大夏開國前三年,早已廢止。可銅錢背麵,卻用朱砂畫著一枚微小符籙:七點血痣圍成環,環中一豎,如針,如指,如垂天之痕。
垂天一指的殘符。
葉凡喉結微動:“柳叔也是血香道的人?”
柳瘸子咧嘴,缺了三顆牙的嘴裡黑洞洞的:“我是血香道的‘底’。你們布局數十年,我在底下埋棺三十年。每一口棺,都連著一條地脈;每一顆釘,都釘著一道煞氣。滄州府城那棵千年古槐的根,就紮在我這鋪子地窖裡。”
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肩胛骨聳動如鳥翼。再抬頭時,嘴角沁出血絲,卻笑著用袖子擦掉:“太歲道主,你今日在俗神祠,聽到了‘可’字?”
葉凡瞳孔一縮。
“彆怕。”柳瘸子將銅錢塞進葉凡掌心,冰涼沉重,“那不是‘可’字的另一半——‘口’字框,加裡麵一‘亅’。合起來,是‘可’,拆開來,是‘口’與‘亅’。‘亅’是鉤,是索,是釣餌;‘口’是容器,是牢籠,是……供奉之地。”
銅錢在葉凡手中發燙。他低頭,隻見錢麵朱砂符籙正緩緩洇開,血絲如活物般遊走,竟在錢麵上勾勒出一座微型祠廟輪廓——正是萬寧山上那座俗神祠。
“俗神答應見你,不是因你誠,”柳瘸子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如毒蛇吐信,“是因為……祂要借你的口,說出第一個‘俗’字。”
葉凡猛地抬頭。
柳瘸子已拄拐起身,跛著走向地窖口,掀開一塊青石板。幽冷陰氣撲麵而出,帶著濃重土腥與腐木味。他回頭,月光恰好切過他半張臉,另半張沉在濃墨裡:“下去看看吧。你總得知道,那尊‘俗神’的香火,到底燒在誰的骨頭堆上。”
葉凡攥緊銅錢,邁步而下。
地窖深處,冇有棺木。
隻有七十二口陶甕,排成北鬥七星狀。每口甕上都貼著黃紙符,符紙下滲出暗紅濕痕,如淚。葉凡走近最近一口,揭開封泥——甕中無屍,無骨,唯有一汪濃稠黑水。水麵平靜,倒映著他俯身的臉。可當他眨一下眼,水中倒影卻冇眨眼;他抬手,倒影卻緩緩抬起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托著一團躍動的、猩紅的火苗。
那是香火。
可這香火,竟在倒影手中燃燒。
葉凡渾身血液驟然凍結。他猛地後退一步,撞翻身後陶甕。甕倒地未碎,封泥脫落,黑水潑灑而出,卻未流散,反而如活物般逆著重力,沿著葉凡靴筒向上爬行!冰冷滑膩,如無數蚯蚓鑽進衣袖。
他想拔刀,手卻僵在半空。
地窖四壁,七十二口陶甕同時震動。甕上黃符無風自動,符紙翻飛間,露出背麵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名字。萬寧鎮三百二十七戶,一千九百六十三口人的生辰八字、血脈親緣、乃至幼時乳名,纖毫畢現。而在每個名字末尾,都綴著一個朱砂小字:
“祭”。
最後一口甕在最北端,甕身無符,隻刻著兩個字:葉凡。
葉凡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地窖頂,一盞長明燈忽地爆開燈花,火光搖曳中,他看見自己影子被拉得極長,極瘦,影子頂端,竟緩緩浮現出第三隻手——那隻手五指箕張,掌心朝天,正穩穩托著一柱無形香火。
香火灼灼,映亮他額角新綻的一道血紋。
“原來如此……”他喃喃,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骨,“不是香火養神,是神……在養香火。”
地窖外,柳瘸子倚著門框,靜靜聽著裡麵動靜。良久,他掏出旱煙袋,裝煙,點火。“啪”一聲脆響,火星濺落,照亮他嘴角一絲極淡的笑意。
同一時刻,萬寧山巔,俗神祠屋頂。
陳淼盤膝而坐,膝上大鼎吞吐著淡淡白霧。他指尖輕叩鼎沿,發出空靈回響。霧氣繚繞中,鼎腹浮現出地窖景象——葉凡僵立,黑水纏臂,影子生手,血紋蔓延。
“有香,”陳淼忽然開口,語氣閒適如閒話家常,“你說他布這七十二甕,是為養煞?還是為……養我?”
鼎中霧氣翻湧,凝聚成有香主虛影,光影朦朧:“彼以煞為薪,欲烹汝之神格。然汝之神格,非火可煆。”
“哦?”陳淼挑眉,“那他猜,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有香主虛影靜默片刻,鼎中霧氣忽凝成一行小字,懸浮於陳淼眼前:
【焚己為香】
陳淼怔住。
下一瞬,地窖內,葉凡猛然撕開左袖!小臂皮膚下,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紋路——那是《七煞引》最凶險的“焚身印”!紋路如活蛇遊走,瞬間蔓延至脖頸、耳後、眉心。他眼中血色暴漲,卻無瘋狂,唯有一片近乎悲憫的澄澈。
他抬手,不是掐訣,不是結印,而是用指甲,狠狠劃向自己左掌心!
皮開肉綻,鮮血奔湧。
可那血未落地,竟被空中無形之力牽引,淩空懸浮,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支三寸長的血香!香體赤紅,香氣卻淡得幾不可聞,唯有一縷極細的青煙,筆直升起,直直冇入地窖頂壁——那裡,不知何時,已悄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後,是萬寧山嶙峋山岩,山岩之後,是更深的、無光的虛空。
血香燃起。
地窖內所有陶甕齊齊嗡鳴,黑水沸騰,倒影中的香火驟然暴漲十倍!葉凡仰頭,望著那縷青煙穿透山岩,穿透虛空,仿佛正燒向某個不可名狀的所在。
他嘴唇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俗神。”
萬寧山巔,陳淼膝上大鼎猛地一震!鼎腹浮現的影像轟然破碎,化作萬千光點消散。他霍然抬頭,望向東方——那裡,滄州府城方向,一道極淡、極細、卻堅不可摧的青煙,正刺破夜幕,嫋嫋上升。
鼎中,有香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凝重:“此非獻祭,此乃……叩門。”
陳淼緩緩起身,遙望青煙來處,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未落,他腰間大鼎自行離體,懸於半空,鼎口朝東,鼎身符文次第亮起,如星辰初生。
“叩門?”他抬手,輕輕按在鼎壁,“那便……開門。”
鼎口光芒大盛,一道純粹白光如匹練射出,不偏不倚,正正迎上那縷青煙!
青煙與白光相觸的刹那——
無聲。
無光。
無震。
唯有萬寧山方圓十裡,所有燈火同時熄滅。不是被風吹滅,不是油儘燈枯,而是所有光源,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從存在本身,輕輕抹去。
三息之後,燈火複明。
地窖內,葉凡單膝跪地,左掌血流如注,卻已止住。他麵前,七十二口陶甕儘數乾涸龜裂,甕中黑水消失無蹤,唯餘厚厚一層灰白色鹽晶,晶粒之中,嵌著無數細小、透明、振翅欲飛的——蝴蝶翅膀。
葉凡顫抖著,拾起一片翅鱗。鱗片在他掌心融化,滲入皮膚,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直抵心口。
他閉目,再睜眼時,眸中血色儘退,唯餘深潭般的幽靜。額角血紋未消,卻不再猙獰,如一道天然朱砂描就的祥紋。
他緩緩起身,拂去袍上灰塵,提起那籃子,走出地窖。
柳瘸子還在門口,煙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他抬眼,隻看了一眼葉凡的神情,便點點頭,轉身跛進鋪子深處,再未多言一句。
葉凡提籃上山。
俗神祠大門虛掩。他推門而入,主殿內燭火搖曳,傅香仍在擦拭神像,動作輕柔如撫嬰孩。她未回頭,隻道:“來了?”
葉凡走到她身側,將籃子放在供桌上。籃中線香紙錢已空,唯餘一縷若有似無的青煙,縈繞不散。
“傅小姐,”他聲音平靜,卻有種令人心悸的重量,“我想在萬寧鎮,建一座新祠。”
傅香擦拭神像的手,頓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眸,眸底深處,卻似有暗流洶湧。
葉凡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叫俗神祠。叫……萬寧祠。”
傅香睫毛輕顫,終於笑了。那笑容極淺,卻讓滿殿燭火都為之柔和三分。
“好。”她點頭,“我明日就請匠人,選吉日,開基。”
葉凡頷首,轉身欲走。
“葉先生,”傅香忽然喚住他,“你左掌的傷……”
葉凡腳步未停,隻抬起左手,攤開——掌心傷口已愈合,唯餘一道淡粉色新痕,如一枚微小的、未乾的朱砂印。
“無妨。”他說,“那是……開門的印。”
山風穿堂而過,吹動神像前帷幔。帷幔飄起一角,露出神像底座——那裡,不知何時,已悄然蝕刻出七十二道細微凹槽,每一道,都精準對應著地窖中那七十二口陶甕的位置。
而凹槽儘頭,彙向一處:神像蓮座正中,一朵未綻的蓮花花苞之下,一點猩紅,如初生胎記,正隨著葉凡離去的腳步,緩緩搏動。
咚。
咚。
咚。
如同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