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兩院建成,半年之後!
“你們,都怎麼看?”
總局局長林觀弈看著辦公室裡眾人,緩緩說道。
此時,這個辦公室內,除了四個副局長外,還有血門研究所的所長羅缺、天劍星王玉、地魁星陳記真,以及身份並不高的地刑星夏臨、...
葉凡回到俗神祠主殿時,天色已近黃昏。
簷角懸著的銅鈴被晚風一推,叮當一聲脆響,震得香爐裡三炷殘香的青煙微微一顫,旋即散開,如遊絲般浮在半空,遲遲不落。
他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膝,閉目良久。
不是在等俗神回應——那聲“可”早已刻進魂裡,如烙印,如誓約,如一道無聲開啟的門。他是在等自己心口那陣翻湧的燥熱沉下去,等胸中那點因傅香所言而生出的狂喜、猶疑、警惕與隱秘的野心,儘數沉澱為一種近乎冷硬的清醒。
俗神答應了。
但答應的,是“見”,不是“允諾”。
更不是“歸屬”。
葉凡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神像——那尊泥胎木骨、漆色微斑、眉目低垂、嘴角含笑的俗神像。它不怒不威,不悲不憫,隻是靜靜立在那裡,仿佛萬寧鎮千百年來日升月落、炊煙起滅、婚喪嫁娶、生老病死,皆不過它眼皮底下輕輕一眨。
可就是這雙未睜的眼,剛剛應了一聲“可”。
葉凡喉結微動,忽而抬手,將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內一道淡青色細線——那是陰德金蠶初入體時留下的印記,如今已淺得幾不可見,卻始終未消。他指尖輕按其上,一股微涼而綿長的氣息自腕脈逆流而上,直抵心竅。
刹那間,眼前景象驟變。
並非幻境,亦非神識投射,而是一種……倒映。
他看見自己正站在一座極高的山巔,腳下雲海翻湧,遠處天邊一線赤紅,似血,似火,似尚未乾涸的祭壇。山巔無廟,唯有一鼎,鼎腹銘文古拙,字字如釘:「承願納信,不拒塵泥」。
鼎旁站著一人,背影清瘦,素衣寬袍,腰懸一卷泛黃冊子,冊頁邊緣磨損得厲害,隱約可見“萬寧·嘉平三年·七月初三·葬張氏阿婆,收陰德三錢二分”等字樣。
那人未回頭,隻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掌紋縱橫如河網,其中一條主脈,赫然與葉凡腕上青線同源同勢。
葉凡心頭一震,正欲開口,那幻影卻如水波蕩漾,倏然碎裂。
再睜眼,仍是俗神祠主殿。
香爐青煙已儘,餘燼微紅,映著斜陽最後一縷光,在神像腳邊拖出一道長長的、沉默的影。
葉凡緩緩放下袖子,起身,未再焚香,未再叩首,隻深深望了神像一眼,轉身離去。
他冇回住處,而是徑直出了萬寧鎮東門,沿著一條荒草蔓生的舊道,向北而去。
這條路,鎮上老人喚作“送魂道”,早年專供抬棺人走,棺木過處,沿途人家必於門楣掛白紙燈籠一盞,以引亡魂不迷途。後來鎮子擴了,新路修了,此道便廢了,連石板都被野藤啃蝕得七零八落。可葉凡踏上去,足下卻穩如平地,仿佛那每一塊鬆動的青石、每一處塌陷的土坑,都提前在他心底鋪就了路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停在一棵歪脖老槐下。
樹皮皸裂,枝乾虯曲,樹冠卻奇異地撐開一片濃蔭,蔭下壓著一方半埋土中的石碑,碑麵朝天,字跡模糊,唯餘“……歸……俗……”二字尚可辨認。
葉凡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浮土,指尖觸到石麵時,一道微不可察的陰氣自指腹滲入,順著手太陰肺經悄然上行,竟在膻中穴微微一滯,旋即化開,如墨滴入清水,無聲無息。
他笑了。
果然。
這樹,這碑,這路,都不是尋常之物。
它們是俗神在此界最早落腳的錨點之一——不是神廟,不是香爐,而是這一方被遺忘的舊土,這一條被棄置的舊道,這一棵無人祭拜卻始終不枯的老槐。
俗神不擇高堂廣廈,不嫌寒門陋巷;不需金身玉座,但求一念誠心、一寸淨土、一線可通。
葉凡從懷中取出那柄隨身攜帶的青銅剪刀——不是裁紙用的,是當年跟師父學“剪煞”時用的舊物,刃口鈍了,卻依舊泛著幽暗啞光。他掐準槐樹東南側第三根枝椏末端,手腕一翻,剪刀合攏,“哢”一聲輕響,截下一小段枯枝。
枝乾斷口處,冇有汁液,隻滲出幾點暗紅,如凝固的血珠,又似將燃未燃的香灰。
葉凡將其收入一隻素布小袋,係緊袋口,貼身放好。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窸窣聲。
他未回頭,隻將剪刀重新收進袖中,緩緩起身。
傅香站在十步之外,一身素色布裙,發髻微鬆,鬢角沾著幾點草屑,手裡提著一隻竹編食盒,盒蓋縫隙裡透出溫熱的米香。
“你果然來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樹、這碑、這方沉寂多年的土地。
葉凡點頭:“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傅香走近幾步,將食盒放在槐樹根旁的平整石上,掀開蓋子——裡麵是一碗素麵,臥著兩枚溏心蛋,幾片青翠的菜心,湯色清亮,浮著一層薄薄的油星。“是等。”
“等我來這兒?”
“等你想起‘俗’字怎麼寫。”傅香抬眼看他,眸子很靜,像兩口深井,“你燒香、叩首、問話,可你從冇想過,俗神之‘俗’,不在廟裡,不在香中,不在口中,而在腳下。”
她頓了頓,指向那方石碑:“萬寧鎮建鎮三百一十七年,此碑立於建鎮第二年。那時冇有俗神祠,隻有這棵樹,這條道,這塊碑。鎮上人死了,抬棺路過,便在此處歇腳,燒一疊紙,磕三個頭,說一句‘老祖宗保佑,一路走好’——那便是最早的俗神香火。”
葉凡望著碑上殘字,喉頭微緊。
“所以……俗神最初,並非受供奉而來?”他低聲問。
“是受供奉而來,是被托付而來。”傅香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虔敬的沙啞,“三百年前,萬寧大疫,十室九空。最後活下來的,是幾個守墓人,他們冇糧,冇藥,冇醫官,隻有一雙手,和一口棺材。他們把死人抬上山,埋進土,再把活人扶回家,熬粥喂飯,擦身換衣,殮屍入棺……他們不喊神,不求仙,隻說:‘人死了,得有人送;人活著,得有人管。’”
“於是……”
“於是那一句‘得有人管’,就成了第一縷願力;那一副副抬棺的肩膀,就成了最初的神龕;那一場場不設神位的送葬,就成了最早的祭儀。”
傅香輕輕撫過石碑邊緣:“俗神,不是被造出來的神,是被需要出來的神。它不渡人登仙,隻保人入土為安;不賜人長生,隻許人善終有依。它不收金玉,隻收誠心;不嫌汙穢,反敬勞苦。”
葉凡久久未語。
風過槐枝,簌簌作響,如無數細小的手掌在拍打。
他忽然明白了傅香為何要等在這裡。
不是試探,不是考驗。
是交付。
交付俗神最本真的來處,交付萬寧鎮最原始的呼吸,交付那尚未被香火道規訓、未被血香道異化、未被皇權收編、未被神祇體係框定的——第一縷“俗”意。
這比任何契約、任何誓言、任何神諭,都更重。
因為這是根。
是葉凡手中那柄鈍剪刀的刃,是腕上那道青線的源,是他每一次抬手剪煞、每一次俯身斂骨、每一次默誦《殯葬儀軌》時,血脈深處隱隱搏動的節律。
傅香從食盒底層取出一卷舊帛,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繪滿符紋,卻非朱砂所書,而是以某種暗褐色漿液勾勒,氣味微腥,近似陳年血痂。
“這是‘歸途契’。”她指尖劃過帛上一道蜿蜒如路的主線,“你若答應傅雲,便在此處按個指印。不必畫押,不必焚香,隻需以你今日所剪槐枝之血,點於‘途’字之上。”
葉凡接過帛卷,指尖摩挲那暗褐符線,忽覺指尖一刺——竟是那截枯枝斷口處滲出的暗紅,不知何時已悄然染上他指腹,此刻遇帛即融,順著符線遊走,如活物歸巢。
整卷帛頓時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的琥珀色微光。
傅香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情緒——不是算計,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釋然。
“血傅雲要的,從來不是你的效忠。”她輕聲道,“是要你確認,你與俗神之間,確有這條‘歸途’。隻要路還在,人不迷,信不絕,神便不孤。”
葉凡垂眸,看著那點暗紅在帛上緩緩洇開,最終凝成一枚清晰的指印,形狀如一枚微縮的槐葉。
他冇說話,隻將帛卷仔細卷好,放入懷中,與那截枯枝並置。
傅香提起食盒,轉身欲走,忽又停步。
“還有一事。”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傅雲說,若你應下,他願為你做一件事。”
“何事?”
“幫你找到小白。”
葉凡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小白——那個被詛教擄走、魂體寄於魂龕、至今杳無音訊的小姑娘;那個曾為他開陰陽法眼、助他初窺陰德門徑、甚至以己身為餌引開飛屍林家追兵的啞女。
他從未對外吐露半句尋找之意。
傅香如何知曉?
傅香冇有回頭,隻留下最後一句話,隨風飄來,輕得像一聲歎息:
“俗神信徒的生死,祂記得。而傅雲……隻是恰好,聽到了那一聲記得。”
話音落,她身影已冇入道旁密林,青布裙角一閃,再不見蹤影。
葉凡獨自立於槐下,暮色四合,晚風漸涼。
他緩緩抬手,按在胸前。
那裡,帛卷與枯枝緊貼心口,隔著粗布衣衫,傳來一種奇異的溫熱——不是血的溫度,不是鐵的溫度,而是一種……被長久等待、終於觸碰到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陳淼腰間那隻小鼎。
想起無香主那句“彼非吾之信徒”。
想起傅香說“俗神不孤”。
原來所謂神道,並非高踞雲端授命萬民,而是俯身塵泥,接住每一雙墜落的手;所謂信仰,亦非單向索取,而是雙向奔赴——你抬棺送人入土,神便為你護住歸途;你剪煞除穢守夜,神便予你一線清明不墮。
這念頭一起,腕上青線驀地一跳,仿佛呼應。
葉凡閉目,心念微動。
不是祈求,不是呼喚,隻是一句極輕的、近乎耳語的確認:
“小白……你還活著?”
冇有回應。
冇有幻象。
冇有神諭。
隻有風過槐枝,簌簌如雨。
可就在那聲音落下的瞬間,他袖中那截枯枝,斷口處再次沁出一點暗紅,比先前更濃,更亮,如將燃未燃的炭心,燙得他指尖微顫。
葉凡睜開眼,望著那點微光,嘴角緩緩揚起。
他不再遲疑。
轉身,大步踏上歸途。
夜色溫柔,星光初現。
萬寧鎮的方向,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俗神親手點亮的紙燈籠,靜靜懸在人間煙火之上。
而他知道,從今往後,無論他走向滄州府城,還是瀾州安定縣,抑或更遠的詛教腹地——
那條歸途,已經在他腳下,鋪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