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自由與暴亂
加納長島在傑斯的治理下,很快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青銅龍總督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廢除了阿爾比恩王國遺留下來的所有舊法,包括重稅、勞役和各種限製。他宣布,在加納長島上,人人自由平等,任何人的財產和尊嚴都不容侵犯。
“從今天起,加納長島將是整個西海岸最自由的地方!”
傑斯站在港口廣場的高台上,麵對著聚集而來的島民,青銅色的龍瞳中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
他化為人形,是一個麵容剛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一頭青銅色的長發在風中飄揚,眼中滿是堅定。
“我將會召集十三個德高望重的人類,組成議會,共同治理這座島嶼!議會將擁有立法權和司法權,任何重大決策都必須經過議會投票!”
台下的島民們麵麵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習慣了阿爾比恩王國的嚴格統治,習慣了明確的律法和清晰的等級。現在突然被告知“自由了”,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很快,有人開始歡呼。
“自由!自由!”
“傑斯總督萬歲!”
“加納長島將成為自由的燈塔!”
歡呼聲漸漸響起,從零星到熱烈,最終彙成了一片浪潮。
傑斯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滿足感。
這才是善龍該做的事情。
這才是正義該有的樣子。
他將權力交給人類,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這才是真正的民主,真正的自由!
“議會成員將由島上所有成年公民投票選出!”
傑斯宣布:“任何年滿二十歲,在加納長島居住超過五年的公民,都有資格參選和投票!”
“選舉將在十日後舉行!”
消息傳開,加納長島陷入了一種奇特的興奮狀態。
酒館裡、集市上、街頭巷尾,人們熱烈地討論著誰該成為議會議員,誰有能力領導這座島嶼。
傑斯也親自參與了議員的遴選工作。
他化為人形,走訪島上的各個角落,了解民情,傾聽民意。
他見到了許多值得尊敬的人。
有在港口做了三十年的老船長,德高望重,深受水手們愛戴。
有在當地開設學堂的老學者,知識淵博,教導了整整一代人。
有經營著島上最大商鋪的商人,精明能乾,信譽卓著。
還有幾位在阿爾比恩統治時期就默默為島民服務的醫生、律師、工匠.......
傑斯將他們一一記錄在案,認為這些人都是合適的議員人選。
他甚至專門拜訪了幾位在阿爾比恩時期被排擠,被壓製的人士,包括一名因為批評王室政策而被剝奪爵位的貴族後代,一名因為信仰非主流宗教而被驅逐的牧師。
“真正的自由,應該包容所有的聲音。”
傑斯對自己說道。
十日後,選舉如期舉行。
島民們排著隊,將選票投入木箱中,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期待。
這是他們第一次行使“民主權力”,第一次決定由誰來統治自己。
傑斯站在投票站外,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選舉結果很快出爐。
十三名議員順利產生,全是傑斯認為“德高望重”的人選。
有老船長、老學者、大商人、醫生、律師、工匠......
甚至包括那位被剝奪爵位的貴族後代,以及那位被驅逐的牧師。
“很好。”
傑斯看著名單,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正是我想要的議會。彙集了各行各業、各種背景的精英,能夠代表島上的所有聲音。”
議會成立的第一天,傑斯就宣布將司法權完全交給議會。
“從今日起,加納長島的所有案件,都由議會審理判決。我作為總督,將尊重議會的決定,絕不乾預司法獨立。”
他又將立法權交給了議會。
“所有法律,由議會製定。隻要不違背托斯洛爾的基本法,不侵犯他人的權利,議會可以自由立法。”
最後,他甚至將部分行政權也交給了議會。
“島嶼的日常管理,包括公共設施建設、市場管理、治安巡邏等,都由議會負責。我的士兵隻負責保衛島嶼安全,絕不過問內部事務。”
這是真正的放權。
傑斯相信,人類有能力管理好自己。
他相信,自由和民主,能夠帶來繁榮和幸福。
“加納長島,將成為整個西海岸的典範。”
傑斯對自己說道:“奧洛倫,你會看到的。冇有嚴苛的法律,冇有強權的壓迫,人類一樣可以建立秩序,一樣可以創造繁榮。”
“我會證明,善龍的理念,比你的暴政更加優越。”
議會成立後,加納長島開始運轉。
議員們熱烈討論著各種議題,製定了一項又一項法律。
他們廢除了阿爾比恩時期的所有稅種,隻保留了一項很低的“公共維護稅”,用於道路修繕、港口清理等基本公共服務。
他們宣布,任何形式的強製勞動都是非法的,任何雇主都必須支付“合理的報酬”。
他們規定,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任何未經許可的侵入,搜查、冇收都是犯罪。
他們還製定了一項特彆的“寬容法”,宣布加納長島信仰自由,任何宗教都可以在島上傳播和活動。
傑斯看著這一切,越發滿意。
這才是理想的社會。
自由、平等、寬容、繁榮。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加納長島就會成為西海岸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到那時,奧洛倫將不得不承認,他的統治方式是錯誤的。
到那時,托斯洛爾的其他領地也會效仿加納長島,實行民主治理。
到那時......
傑斯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甚至開始期待一年後的那個“考核日”。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議會成立不到一個月,加納長島的治安狀況就開始急劇惡化。
起初,隻是一些小偷小摸。
集市上,商販們開始抱怨貨物經常失竊。
港口邊,水手們發現船艙裡的財物莫名其妙地消失。
街頭巷尾,開始出現流浪漢和乞丐,他們中有不少人以前是守法良民,現在卻淪落到靠乞討為生。
“自由帶來的必然是繁榮。”
傑斯安慰自己:“這隻是轉型期的陣痛。人們習慣了被嚴格管束,突然獲得自由,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他讓議會加強治安巡邏,增加街頭的警備力量。
但治安惡化的情況不但冇有好轉,反而愈演愈烈。
小偷小摸升級成了搶劫。
酒館裡,開始發生鬥毆事件,參與者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
甚至,出現了幾起命案。
受害者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殺,財物被洗劫一空,屍體被扔在街頭。
“這是怎麼回事?”
傑斯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他召來議會議員,詢問情況。
議員們麵麵相覷,最終由老船長代表發言。
“總督大人,問題出在‘寬容法'上。”
老船長小心翼翼地說道:“自從宣布信仰自由後,島上出現了好幾個......奇怪的宗教團體。他們宣揚一些極端的教義,煽動信徒對抗秩序,拒絕遵守法律。”
“還有那些被釋放的囚犯。”
醫生補充道:“阿爾比恩時期,島上關押了不少罪犯。我們宣布大赦,釋放了所有非暴力犯罪的囚犯,以為他們會改過自新。但事實是,很多人重操舊業,甚至變本加厲。”
“治安力量也不夠。”
商人苦著臉說道:“我們增加了巡邏,但士兵們冇有權力逮捕人。按照法律規定,隻有議會授權的治安官才能執行逮捕。可是治安官人數有限,根本管不過來。”
傑斯皺著眉頭,聽完了所有人的彙報。
“那麼,你們有什麼建議?”
“我們需要修改法律。”
老船長直言不諱:“寬容法’需要加上限製條款,禁止傳播危害公共安全的極端教義。治安官的數量需要增加,權力需要擴大。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也許我們需要恢複一些稅種,增加財政收入,用於維持治安和公共服務。”
“恢複稅種?”
傑斯立刻搖頭:“不行。自由的核心就是低稅收。增加稅收,會剝奪人們的財產權,限製他們的自由。”
“那治安問題怎麼辦?”
“加強教育。”
傑斯說道:“自由的前提是責任。人們需要學會在自由中自律。議會應該組織一些公共教育活動,宣傳自由與責任的關係。”
議員們麵麵相覷,最終隻能點頭。
傑斯下達了命令,議會開始執行。
但治安惡化的情況依然冇有改善。
反而,出現了更嚴重的問題。
一些商人開始壟斷市場,哄抬物價。
由於冇有稅收管製,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操縱價格,榨取島民的財富。
一些土地所有者開始驅逐租戶,霸占土地。
由於司法程序繁瑣,租戶們投訴無門,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被奪走。
最糟糕的是,議會內部開始出現腐敗。
幾名議員私下接受商人的賄賂,在立法時偏袒特定群體,損害公共利益。
其他議員雖然發現了這些行為,但按照法律,他們無法直接懲罰腐敗者,隻能通過漫長的議會程序進行彈劾。
而在這個過程中,腐敗行為還在繼續。
“自由,難道不是所有人都該遵守規則嗎?”
傑斯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但每當這個念頭浮現,他就立刻將它壓下去。
“不,我是對的。”
傑斯對自己說道:“自由是人類的天性,民主是最優越的製度。現在的問題,隻是暫時的,隻是因為人們還不夠成熟。”
“等他們適應了自由,學會了自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繼續堅持著,拒絕修改任何一項“自由法”。
然而,現實越來越殘酷。
加納長島的經濟開始崩潰。
由於治安惡化,商船不願意再來這裡停靠,港口的貿易量急劇下降。
由於物價飛漲,島民們生活困苦,越來越多的人淪為乞丐。
由於社會混亂,島上的公共設施年久失修,道路坑窪,排水係統堵塞,衛生狀況堪憂。
甚至,出現了瘟疫的苗頭。
醫生們向議會發出警告,如果不采取措施改善衛生條件,瘟疫隨時可能爆發。
“我們需要錢,需要人力,需要權力來強製執行衛生措施!”
醫生們在議會中疾呼。
但議會束手無策。
冇有稅收,冇有財政收入,什麼都做不了。
冇有足夠的治安力量,無法強製執行任何措施。
冇有高效的行政體係,無法有效組織抗疫。
加納長島,這個曾被傑斯寄予厚望的“自由典範”,正在滑向深淵。
終於,傑斯決定親自去看看。
他化為人形,穿上普通市民的衣服,獨自一人走進了加納長島的街頭。
他想看看,在“自由”的治理下,這座城市究竟變成了什麼樣。
他想看看,那些曾經歡呼自由的島民,現在過得如何。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乞丐躺在街頭,奄奄一息。
看到了孩子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
看到了酒館裡的鬥毆和混亂。
看到了商鋪前掛著天價的招牌。
看到了街頭巷尾的汙穢和肮臟。
也看到了...…………
一個坐在街角,抱著孩子哭泣的婦女。
那婦女大約三十多歲,麵容憔悴,衣服破舊。懷裡的孩子隻有三四歲,瘦骨嶙峋,臉上滿是汙垢,正有氣無力地哭泣著。
婦女自己也淚流滿麵,聲音嘶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傑斯的心,突然一緊。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輕聲問道:“這位夫人,你為什麼哭泣?”
婦女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冇有認出他是總督。
“為什麼哭泣?"
她突然激動起來,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絕望:“因為該死的傑斯總督!因為那頭惡龍!”
傑斯身體一僵。
“傑斯總督.....怎麼了?”
“怎麼了?!”
婦女的聲音越來越大,吸引了周圍幾個路人的注意:“他來了,說什麼自由!什麼民主!廢了所有的稅,廢了所有的法,讓我們‘自由'!”
“自由?!”
她慘笑一聲:“是啊,自由了!我丈夫是麵包師傅,我們以前在阿爾比恩王國統治下,雖然稅重,但至少能安安穩穩地開一家麵包店,每天做麵包,賣麵包,養活一家人!”
“現在呢?!”
婦女的聲音變成了嘶吼:“現在自由了!我做好的麵包,放在店裡,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人搶光!那些強盜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拿走麵包,不給錢,誰敢阻止就打誰!”
“我報過警!去找過治安官!”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可有什麼用?!治安官說,他們冇有權力逮捕人,除非議會授權!議會呢?!議會那幫老爺們,整天在開會,討論什麼自由的真諦,什麼‘民主的精髓,誰來管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死活?!”
“強盜抓了幾個?”
她冷笑著:“抓是抓了幾個,可冇過幾天就放出來了!為什麼?!因為他們的家人找了關係,買通了議員!那幾個該死的議員,收了錢,就在議會裡說什麼“寬容”、‘諒解”、“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改過自新?!”
婦女猛地站起來,懷裡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那些強盜今天被放出來,明天就又去搶!他們知道,就算被抓,隻要花錢打點,就能無罪釋放!”
“現在的加納長島,根本不是什麼自由之地!是權貴的天堂!是有錢人的樂園!是我們這些窮人的地獄!”
她指著周圍的一切:“看看!看看這座城市!看看這些街道!看看這些乞丐!這就是傑斯總督給我們帶來的‘自由'!”
“阿爾比恩王國統治的時候,至少還有秩序!至少還有法律!至少我們還能活下去!”
“現在呢?!”
婦女的聲音中充滿了絕望:“現在,我們隻能等死!”
傑斯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周圍的路人們也圍了上來,聽到婦女的話,紛紛點頭附和。
“她說得對!什麼狗屁自由!”
“以前雖然稅重,但至少安全!現在呢?走在街上都怕被人搶劫!”
“議會?議會那幫人,根本不管我們死活!”
“我聽說,有幾個議員收了商人的錢,在議會裡幫商人說話,讓我們這些小商販根本活不下去!”
“什麼自由民主!全是騙人的!”
“該死的惡龍!該死的傑斯總督!”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紮在傑斯的心上。
他站在那裡,青銅色的龍瞳中,第一次出現了迷茫和痛苦。
自由。
民主。
善龍的理念。
人類的自我管理。
這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嗎?
加納長島在他的治理下,非但冇有變得更加繁榮幸福,反而陷入了混亂和絕望。
那些他寄予厚望的“德高望重”的議員,非但冇有公正無私地服務人民,反而利用權力謀取私利,腐敗受賄。
那些他以為會“自律”的島民,非但冇有在自由中學會責任,反而在放縱中墮落,在混亂中沉淪。
他,是不是錯了?
他,是不是太天真了?
“夫人......”
傑斯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摘下腰間的一個錢袋,遞給婦女:“這些錢,你拿去......給孩子買點吃的。”
婦女愣了一下,接過錢袋,看著裡麵滿滿的金幣,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更多的卻是警惕。
“你......你是誰?為什麼給我這麼多錢?”
“我隻是......”
傑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隻是一個......犯下了大錯的人。”
他轉身離開,留下婦女抱著孩子,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傑斯走在加納長島的街頭,看著周圍的一切。
看著那些饑餓的乞丐,看著那些混亂的酒館,看著那些天價的商鋪,看著那些汙穢的街道......
這一切,都是他的“傑作”。
這一切,都是他理想中的“自由社會”。
“我錯了………………”
傑斯低聲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奧洛倫,也許你是對的...……”
“秩序,有時候比自由更重要。”
“法律,有時候比寬容更必要。”
“權力,有時候必須集中,才能發揮作用。”
他抬起頭,望向龍灣的方向。
一年之約。
這才過去了半年的時間。
還有半年的時間。
但傑斯知道,他已經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的理念,他的理想,在現實麵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我必須......改變。”
傑斯在心中喃喃自語,而就在此時,街頭上出現了暴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