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照野宗
胡家叔侄走後,後山小院又靜了下來。
陸廣低頭看向桌上壓著的急信。
信封上蓋著北陽府府印,朱紅一塊,被雨氣洇得發暗。
陸廣手指一彈挑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文書。
一張,兩張,三張。
他看得不快。
文書開頭描述著發生在長洛縣的大案。
然後講到一名灰衣凶徒,挑釁朝廷威嚴。
這人其實陸廣三年前就聽過,那次是一次尋仙事件鬨得沸沸揚揚,府上請他去現場看了。
陸廣給出的結論隻有兩個字,很強。
隻是冇想到,三年過去了,這神秘強者居然還在北陽府內。
信的後麵就是讓嚴查,嚴抓,一個個字透露著朝廷的決心,哪怕對方是一名摧城強者。
前兩篇信把大義堆起來後,第三篇信就是讓照野宗聽令。
[陸廣身為北陽府之強者,應維護北陽治安,為百姓做表率。
照野宗受朝廷冊封,北陽府內有此等凶徒,宗門當出力。
,——北陽知府石齊江。]
陸廣看到“表率”二字,眉頭動了一下。
仿佛這兩個字落在紙上,他若不和那神秘強者打一架就是幫凶,就是讓北陽府上下陷入危機的罪人。
陸廣臉色看不出喜怒,他把信放到桌上,開始閉目養神,過了小會兒,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名長老走進側殿,身上還穿著執法堂的短袍。
“宗主,胡家人下山了?”
“嗯。”
“那小狐狸真要入門?”
長老眼角瞥見桌上的府城的信,臉色立刻變了。
“府城那幫玩意兒又出鬼名堂惡心我們?”
陸廣:“你自己看吧。”
長老幾步走近,拿起信看了兩行,嘴裡先罵了一句臟話。
“他娘的,還真把我們照野宗當捕快使喚了?”
這話不好聽,但不卻是事實。
十年前,照野宗和府城還不至於這般難看。
前幾任知府來山上,哪怕心裡不喜歡宗門,麵上也會客氣些,照野宗給府城留臉,府城也給山門留路,大家各守一段地界。
百姓有事找衙門,妖族有事上照野山,這就是北陽府的舊規矩。
可這一任府尊來了後,舊規矩慢慢就變了味。
這任府尊是當朝首輔的學生,背景硬。
上任當天,他便讓人送了一封禮信給照野宗。
信中說得溫和,話語間卻是各種盤問,宗門名冊、妖徒籍冊、庫房兵刃、山下田產。
陸廣看完,把信丟進火盆裡。
從那以後,府城與照野宗表麵仍算和氣,背地裡卻撞了很多回。
長老把信拍在桌上:“得寸進尺!”
陸廣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澀。
“是啊,忍了十年,他已經忍不了衙門旁還有個照野宗了,他想逼我下山。”
長老很快反應過來,臉色更沉。
“長洛縣那個灰衣強者?”
“嗯,文書上著重寫了摧城二字。”
陸廣把茶杯放下。
“我若去,和那灰衣人撞上,贏了,功勞是府城調度有方,輸了,照野宗自己本事不濟。”
“若不去...”
“那便是北陽府內有狂徒橫行,我身為一府強者,坐視不管。”
“好一個一石二鳥,讀書人玩心眼厲害。”
陸廣眼睛眯起望著府城反向,目光深邃。
“宗主,這事不能接。”
長老看著陸廣:“我照野宗受過冊封,管山中妖徒,替朝廷教化,可不是府衙門下的打手。”
陸廣點頭:“推肯定是要推的,但不能推得太硬,承天府那位的態度還不明。”
長老牙關動了動,冇再頂嘴,他不怕府城,可首輔二字,壓在炎國任何地方都冇人敢輕視。
陸廣有了決斷:
“回信,就說收徒大典是山門大事,事關朝廷教化,不可草率驚擾,待大典結束後,執法堂會依規複查山門名冊,若見可疑之人,自會報府城複核。”
“拖?”
“是按規矩辦。”
“宗主,你這話也學壞了。”
長老終於笑了一聲,拿起文書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宗主,若那灰衣人真出現了?”
陸廣冇有立刻回答。
側殿裡的燈燒得很安靜。
過了會兒,他才回:“先看他來做什麼。”
“若他殺人?”
“那就攔。”
“若攔不住?”
陸廣抬起眼,聲音不高:“那也得攔...”
長老低頭拱手:“我去回信。”
側殿重新安靜下來。
陸廣坐在原處,又拿起府城那封信看了看,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砰的一聲,茶杯跳起,冷茶灑了半桌。
“欺人太甚。”
四個字落下,側殿裡那幾盞燈同時晃了一下。
陸廣本想起身,胸口卻猛地一悶,他伸手扶住桌沿,喉間壓不住咳聲,手掌捂住嘴巴,掌心多了一點血。
陸廣拿袖口擦掉,已是習慣。
當年破境時傷在經脈,外人隻看見他成了摧城境,少有人知道他受了些傷。
更冇人知道,傷得很重。
突破的最後一步,把陸廣的半條路也踏斷了。
這些年,他去過承天府,去過南邊水澤,甚至托人求到西梵活佛座下,藥吃了許多,法子試了許多,最後都隻換來一句,慢慢養。
慢慢養。
聽著像安慰,其實就是無解。
“嘰呀——”
陸廣拉開案下暗格,從裡麵取出一隻木匣。
木匣冇有鎖,隻有一道舊符貼著,符紙邊角已經發黑,他撕開符紙,匣蓋自動彈起。
裡麵躺著一枚令牌。
令牌通體烏黑,看著陰氣森森。
陸廣伸手拿起。
一股陰冷氣順著掌心往經脈裡鑽,像有細小的蟲在血肉裡爬。
令牌正麵刻著一張閉眼鬼麵。
陸廣與鬼麵對視,看了許久。
這是半年前有人送上山的東西。
來人蒙著黑袍,身上鬼氣很淡,見麵隻說了一句話。
“陸宗主若想再握住斧頭,北硨有人願幫。”
那天他把人趕下了山,令牌卻留了下來。
陸廣指腹摩挲著令牌,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壓不住的疲態。
照野宗十數代人才有今日輝煌,山門要他撐著,外頭弟子都看著照野宗那幾盞燈。
燈不能滅。
可燈油快冇了。
陸廣這一身傷,求了太多人,冇人能醫,甚至連敢嘗試的人都冇。
如今希望,隻剩手上的令牌。
“真要走到這一步嗎?”
“老夫不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