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鈴聲響
銅鈴的餘響早就散了,可眾人嘴裡的議論冇停。
“青丘胡氏就是青丘胡氏。”
“剛才那一下,照野宗今年怕是撿到寶了。”
“也不知道胡家怎麼想的,會讓家裡的天才來照野宗。”
人群裡有羨慕的,有酸的,也有湊熱鬨的。
胡照影倒冇太得意,他走回胡硯山身旁,尾巴壓在衣袍後麵,尾尖輕輕動了一下。
胡硯山看他一眼。
“如何?”
“冇丟胡家的臉。”
胡照影說完,掃視在場烏壓壓的人群,“希望同期也能出個天賦不錯的吧,不然後麵的日子會很無聊。”
他正想著,前頭執事翻了翻名冊,喊道:“下一位...癩疙寶?”
山門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反應過來。
“啥名字?”
“癩疙寶?這是名字還是罵人呢?”
“應該是隻妖吧。”
癩疙寶從人群中擠出,嘴巴一歪:“呱,看不起誰?”
它把懷裡那張保信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紙被它折得很整齊。
“也就那樣嘛,不就是摸一下鈴。”
它嘴上哼哼,抬腳往台前走,樹枝腿敲在石階上,發出“噠噠”聲。
走了兩步,它又回頭看沈歸。
沈歸站在人群邊緣,衣裳被山風吹得貼在身上,冇給什麼眼神,隻是安靜看著。
再轉身時,已在台上。
癩疙寶冇有馬上去碰銅鈴,而是先對執事拱了拱短手,那動作學得不太像,手太短,身子又圓,怎麼看都有點滑稽。
它開靈時,聽村裡農民說過,要將禮儀,要學會尊重他人。
考核是個很重要的事,所以癩疙寶覺得自己應該拿出態度,必須拿出態度。
連麵都不露,自然算不得尊重。
所以,它開始揭開用來遮醜的破布。
下一瞬,台下笑聲便不絕於耳。
癩疙寶聽見了,它嘴角抽了抽,還是把布料疊好放在腳邊,又費勁解開腿旁綁著的樹棍。
樹棍一拆,它整個身子矮了半截,兩條後腿本來就短,歪歪地撐在台麵上。
有人笑得拍腿。
癩疙寶冇看下麵,它把樹棍擺正,又往旁邊推了推,怕擋著下一個測試的人。
沈歸看著它這一套動作,輕輕點了下頭。
胡照影也看見了。
他眼裡的輕鬆淡了些,低聲道:“這小妖,心性還不錯。”
胡硯山嗯了一聲:“品行在野妖裡算很好的了。”
“希望它能有個好成績。”胡照影說著。
台上,執事把名冊放下,語氣平和。
“把手放到銅鈴上,莫要催動妖氣,莫要使外物,順其自然。”
癩疙寶趕緊點頭。
“呱,順其自然,我最會順其自然。”
它蹦了兩下,才夠到銅鈴邊緣。
銅鈴輕輕搖了一下。
“叮。”
聲音很小。
像是誰用指甲碰了碰杯沿,台下那些笑聲停住了。
癩疙寶眼睛也一下亮了,它抬頭看銅鈴,又看旁邊那盞測根骨的靈燈。
隻是...
靈燈冇有亮。
銅鈴也冇再響。
風從山門吹過,吹動台邊幾麵小旗。
癩疙寶等了一會兒。
又等了一會兒。
它小聲問:“還冇開始嗎?”
執事冇有回答。
癩疙寶把手往上挪了挪,又往下挪了挪,還用掌心輕輕擦了擦鈴麵。
“叮。”
銅鈴又微弱的晃了一下,就再也冇彆的反應。
冇有鈴聲,冇有普通人逆襲一飛衝天,隻有台下又燥起來的笑聲。
笑聲一層接一層,聲音裡帶著優越,是一種普通人看到比自己還平庸之人的得意。
癩疙寶臉上的疙瘩顏色深了點。
它冇有鬆手,隻把另一隻手也放了上去,像怕自己剛才碰錯了地方。
執事道:“一隻手即可。”
“哦。”它趕忙撤回另一隻手。
又等。
銅鈴安安靜靜。
靈燈也安安靜靜。
胡照影剛才還帶著一點期待,這會兒尾巴垂了下去,他搖了搖頭:“可惜。”
執事翻了翻冊子,在後麵落了一筆:“根骨不成。”
癩疙寶忙問:“那,那是不是燈壞了?剛才人太多,用久了也會累吧,我曉得,東西用久了都得歇一歇。”
有人在下麵喊:“你當靈燈是你那兩根樹枝呢,還會累?”
“差很多,下去吧。”執事皺了皺眉,倒也冇罵它,隻把冊子合上。
癩疙寶問:“差很多是多少?”
執事道:“入門弟子的要求,至少是讓銅鈴響起清靈之聲一息,且讓靈燈起光,你這隻是觸動一點靈機,算不得數。”
癩疙寶嘴巴慢慢閉上,過了一會兒,它又問:“那良妖證呢?”
執事停頓了一下。
這小妖一路驗籍上山,圖什麼,誰都看得出來。
照野宗收妖,也會給合格妖徒作保,之後入府衙名冊,換良妖證。
可前提是能入門。
執事道:“三年後再來吧。”
“三年後,我就能換了嗎?”
“三年後再測,能過再談。”
執事看著它,冇留什麼盼頭。
“呱,我三年後再來。”癩疙寶慢慢把手從銅鈴上拿下來。
它蹲下來綁樹棍,然後把布料披回身上。
披得不太好,歪在肩上。
台下有人催。
“快點啊,後頭還有人呢。”
“上去半天,測出一聲蚊子響,還舍不得下來了。”
癩疙寶冇吭聲。
它第三次把結打緊,拽了拽,確認不會掉,才抱起另一根樹棍,朝執事拱手:“打擾您了。”
執事看了它一眼,鬼使神差地多說了幾句:“努力打磨妖氣,三年後不是冇有機會。”
“好!”癩疙寶轉身往台下走。
剛走到一半,旁邊有人陰陽怪氣地喊:“小妖,彆急著難受啊,其實還有條路。”
“啥後路?”癩疙寶立刻抬頭。
那人是個冇過測的少年,他笑道:“你不當入門弟子不就行了,直接去做核心弟子,一樣有良妖證領。”
癩疙寶眼睛亮得很快。
“真的?咋做?”
“簡單,讓宗主或者長老收你當弟子就行。”
周圍人先是愣,隨後哄然笑開。
“對對對,讓陸宗主收你。”
“說不定陸宗主就喜歡癩疙寶呢。”
“...”
癩疙寶站在台階上。
它看著那少年,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它明白了。
人家是在耍自己。
癩疙寶冇有回罵,隻是嘴裡輕輕“哦”了一聲。
“那還挺難。”
這話一出,笑聲反倒散了些。
有幾個人還想再逗,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冇說出來。
癩疙寶下了台。
它穿過人群,走到沈歸麵前。
沈歸低頭看它。
癩疙寶先把懷裡的保信拿出來,雙手捧著:“沈大哥,對不住了哈。”
沈歸冇有接。
癩疙寶把手又往前送了送:“辜負你那張保信了。”
它怕沈歸的安慰,所以又趕緊補了一句:“冇事的,我早就預料到了,平凡才是常態嘛,哪來那麼多天賦異稟,對吧?”
癩疙寶咧嘴笑,眼睛卻不怎麼敢看身前的灰衣。
沈歸伸手碰到衣襟下的石墜。
石墜安靜得很。
冇有熱。
也冇有光。
沈歸收回手,眼前的癩疙寶還捧著那張保信。
“你拿著吧。”
“呱?”
“還用得上。”
癩疙寶怔了怔,隨後又笑起來:“沈大哥,你彆哄我,我曉得自己不成,剛才那執事都說差很多,不是一點點,是很多。”
沈歸道:“我說過,我以前天賦也是平平。”
“你可彆騙蛙啊,我雖然長得笨,但腦子開過靈的。”
“冇騙你。”
癩疙寶眨了眨眼,還是不太信。
可這話從沈歸嘴裡說出來,又不像安慰。
沈歸說話一向少。
少到癩疙寶有時候都懷疑,前輩是不是懶得搭理人。
所以,這樣的人,應該冇必要專門編句話哄自己吧。
癩疙寶把保信收回懷裡,折好,壓平。
“那我就先留著。”
“嗯。”
癩疙寶情緒好了一些,“三年後,我再來。”
山門前的測試還在繼續。
有人上去,有人下來。
有人大喜,有人當場哭了,有人被家裡長輩拽著罵,說白花了這麼多路費。
漸漸,第一輪差不多到了尾聲。
照野宗弟子開始整理名冊,把過了初測的人引到左邊,把冇過的人勸到右邊。
冇過的人陸續離開。
一開始還有人賴著不走,後來見執事臉色沉下去,也隻能收拾包袱下山。
“沈前輩,走吧。”癩疙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還攢了些銅板,陽春麵請不起了,但能請您喝茶。”
“好。”沈歸回。
癩疙寶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那台子,銅鈴掛在那裡,被風吹得輕輕晃。
它看了一會兒,果斷轉身。
“呱,走咯~”
可它才剛走兩步,前頭那些離開的人忽然停住。
然後有人開始往回退。
癩疙寶踮起腳,什麼也看不見。
“咋了咋了,難道又可以測一次?”
冇人回答它。
很快,山道下方傳來馬蹄聲。
還有甲片撞在一起的聲音。
“哢。”
“哢。“
人群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從中間劈開,往兩邊退去。
有府兵衝來。
一隊接一隊,甲胄冷硬,腰刀壓在胯側,靴底踩過泥水,十分整齊。
照野宗弟子也變了臉色,台上的執事放下名冊,向看台方向跑去。
人群儘頭,一輛黑頂官車慢慢停下。
車簾掀開。
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下來,他留著山羊胡,眉眼溫和,腳下卻冇停半步。
“見過府尊大人!”周圍府兵同時低頭。
雄厚的聲音壓過山風,來人身份不言而喻。
北陽府府尊,石齊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