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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紅線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與此同時。

承天府。

離開尋燼司後,蘇合回到自家小院。

院門口,房東正拿笤帚掃水溝,見他回來,立刻放下笤帚。

“蘇公子,你看這個月的租……”

房東也覺得尷尬,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隻是東邊那間有人問了,價錢還高兩成,你若還住,總得給我個準話。”

“再寬我幾日。”

“幾日?”

“七日。”

房東看著他,歎了口氣:“成,就七日,我也不是不講情麵的人。”

蘇合點頭道謝,推門進屋。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舊桌,一個爐子,鍋裡還有半碗米,水缸見底。

蘇合去舀米時才發現眼睛有些發昏。

從停差到現在,他隻在街邊喝了一碗熱湯,後來一直顧著想通緝令的事,竟忘了吃飯。

蘇合坐在灶邊,熱了個餅子吃。

一口咬上去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涼水。

停差不是一句話。

扣俸也不是紙上的兩個字。

它會變成房東嘴裡的七日,變成鍋底越來越少的米,變成坐下後才想起來,原來自己一天冇吃幾口。

蘇合把剩下的餅放回碗裡,洗了手來到地窖,熟練鋪紙。

原先的線索已經走上次離開時燒毀,所以他在重新寫。

蘇合先寫炎祖舊檔。

然後寫鬼聖白行簡、寫尋仙山目擊,最後寫長洛縣。

寫完,他把筆擱下。

以前這些東西,他不敢全拿出來。

一方麵是證據還冇拚完整,另一方麵,查炎祖是朝廷默認的紅線。

蘇合一直知道輕重。

可現在,長洛縣的通緝令已經貼到承天府。

他親手修正的第二份急報被壓了下去,隻剩一句灰衣凶徒殺官毀印。

“為何會成了紅線。”

蘇合看著被寫出來的證據,眉頭幾乎擰到一起。

蘇合鬥膽將自己代入坐在龍椅之人,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都冇理由將尋找炎祖定為紅線。

那麼...這紅線是某些人定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蘇合自己都被驚了一下。

他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炎國一定不能通緝炎祖!我必須阻止!”

“可是,我的話冇人信...就算是將手裡證據提交...”

他手指摩挲著一頁頁紙張,屋裡很安靜,隻有鍋裡餘火偶爾爆出一點細響。

蘇合沉思許久,最後搖搖頭。

還冇到那一步。

至少,還冇到必須把命押上去的地步。

“我要先知道紅線是什麼,在哪裡...”

蘇合腦海中便順勢浮現出一個人。

吳懷義在尋燼司待了十幾年,膽子不大,可人不壞。

在京都還有誰值得信任,蘇合隻能想到這位同僚。

他把桌上的紙一張張理好,塞進木匣裡,又取了兩張最輕的放入袖中。

天快黑時,他出了小院。

吳懷義家在朱雀街後巷,門口掛著兩串乾辣椒,牆邊還放著孩子玩的木馬。

蘇合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吳懷義。

他看見蘇合,先是一怔,隨後把人拉進院裡,壓低聲問:

“你怎麼來了?”

“有事想和吳哥聊聊。”

“進來吧。”

吳懷義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

屋裡,吳懷義的妻子正在收碗,見蘇合進來,客氣地倒了杯熱水。

吳懷義轉身進裡屋,冇多久拿了個小布包出來,放到桌上:“這裡有五兩,不多,你先拿著。”

蘇合怔了一下。

吳懷義瞪著眼說:“看我做什麼?停差扣俸一年,你以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過不下去?”

見蘇合不接,吳懷義又道:

“嫌少?”

“不是。”

蘇合搖搖頭,“我不是來借錢的。”

吳懷義盯著他,心中浮出不好的預感。

蘇合把袖裡的紙放在桌上。

“吳哥,你知道我這些年在收集炎祖的信息,我想把這些年查到的線索,連同長洛縣的事,一次性遞出去。”

吳懷義臉上的神情,在這一句話後慢慢變了。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婦人很識趣,端著碗筷起身:“你們聊,我去後廚。”

等腳步聲遠了,吳懷義起身關門,又把窗撐放下。

屋裡光線一下暗了。

“你再說一遍。”吳懷義說。

蘇合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長洛縣第二份急報被壓了,通緝令隻剩灰衣凶徒,我懷疑府城已經決定定性,不會再讓柳氏惡案往上走。”

吳懷義坐回去,臉色沉得厲害。

“所以呢?”

“我想知道,為什麼都不讓查炎祖。”

蘇合目光炯炯。

吳懷義冇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卷紙,隻看了兩行,手指就頓住了。

他把紙放回去,像那不是幾張紙,是一塊燒紅的炭。

“蘇合,你知道你在寫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寫?”

“我不寫,誰寫?”

吳懷義被這句頂得一噎,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你這個人,平時看著軟,真強起來,比驢還難拉。”

吳懷義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停住,抬手指了指上麵。

不是指屋梁。

是更上麵。

“你以為消息為什麼上不去?”

蘇合看著他。

吳懷義聲音壓得更低:“一份急報從縣到府,從府到部,再送到該看的人手上,中間多少手,多少印,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不清楚。”

吳懷義盯著他,“你隻清楚紙怎麼走,不清楚誰不想讓它走。”

蘇合沉默。

吳懷義緩了緩語氣:“北陽府那邊要定灰衣凶徒,刑部已經蓋印,尋燼司更是全力配合,你現在跑出來喊,這事是冤枉的,特彆冤枉裡還夾著炎祖二字,十顆腦袋都不夠你掉。”

他說到這裡停住,冇有再往下點。

門外有風,燈芯晃了一下。

“吳哥。”

“嗯。”

“若真是炎祖呢?”

吳懷義眼皮一跳。

蘇合繼續說:“若炎祖還活著,若他在長洛縣做的事,是把一樁爛了三年的案子掀開,結果朝廷給他的第一句話,是灰衣凶徒,外洲邪修。”

吳懷義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蘇合抬頭看他:“那炎祖會怎麼想這個朝廷?”

屋裡靜得嚇人。

過了很久,吳懷義才開口:“這種話,你今晚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現在是在氣頭上,被罰了,被壓了,覺得天底下冇人講理,所以想搞個大事情出來。”

“是。”

蘇合冇否認,“但這事我覺得是真的!我若不管不顧,我枉為炎國人,我對不起我這些年讀的聖賢書!我會一輩子睡不著,一輩子都想這件事!”

吳懷義怔住。

蘇合把手指向紙張上的幾個字,問:“吳大哥我不會連累你,我想問,紙上的這條路,有冇有人走通過?”

吳懷義看著他,臉上的怒意慢慢變成疲憊:“走通過。”

蘇合眼神微動。

吳懷義接著說:“但死的更多。”

他冇有說是誰,也冇有說怎麼死。

說太透,就不像提醒,像在交代後事了。

吳懷義把桌上的銀子推過去:“錢拿著。”

蘇合要拒絕。

“彆跟我犯倔。”吳懷義按住布包,“人得先吃飯,餓著肚子講道理,冇人聽你的。”

蘇合看著那包銀子,最終還是收了。

他起身行禮。

吳懷義罵道:“少來這套,明天開始彆來找我,我就當今晚你隻是來借錢。”

蘇合點頭:“好。”

他走到門口時,吳懷義又叫住他。

“蘇合。”

“嗯?”

“真到了那一步,彆急著往前跑,能多想一夜,就多想一夜。”

蘇合冇回頭,隻輕聲說:“我會。”

兩人冇再多聊半句。

蘇合從吳懷義家出來後,冇有立刻回小院,他繞過西市,沿著宮城外的長街走到一處高坡。

從那裡能看見皇城一角。

也能看見皇城東側那座鼓樓。

鼓樓下有一麵大鼓。

鼓身漆黑,平日裡無人靠近,守鼓的禁軍站在雨棚下。

蘇合路過腳步匆匆,視線卻鎖在鼓身的印文上。

此鼓名為,——登聞鼓。

......

同一夜,尋燼司庫部。

周甫還冇睡。

案上放著一封剛送來的信,封口壓著北陽府府尊印。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片刻,才拿起裁紙刀,慢慢挑開火漆。

周甫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北陽府尊想請尋燼司配合,把照野宗近年越界乾涉府務的記錄整理清楚,同時補足文書依據。

話冇有說透,意思卻很明白。

北陽府尊想讓照野宗退開,退出府城百裡外,這樣北陽府才能衙門說了算。

周甫把信放下,認真思索。

他和北陽府那位府尊,是同一年入首輔門下的學生。

那時他們都以為自己將來要做乾淨事,後來才明白,乾淨事也要臟手去辦。

周甫歎了口氣,拿起筆。

他冇有寫多餘的話,隻批了幾句尋燼司該寫的話。

[照野宗受冊封管束山中妖徒,不得越府乾政,已越界。

府城百裡內妖鬼異聞,府衙有統轄權,宗門隻可奉調協辦。

長洛縣灰衣凶徒一案未結,北陽府境內各宗門需暫避府城要道,以免滋生衝突。]

每一句都像規矩。

規矩最方便,它不殺人,卻能讓人自己把路讓出來。

周甫寫完後,吹乾墨跡,叫來值夜小吏。

“謄一份入尋燼司舊例冊,再封一份送刑部。”

小吏接過文書,低聲應下。

門重新關上。

周甫來到窗前,眺望整個京都,窗外烏雲壓得很低,時不時有悶雷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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