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池照月
何物可以隔著萬裡互相感應?
這個問題縈繞在照野宗一群人的身上,他們地位高,見識也就高,感受到的震驚也就跟著變高。
反倒是癩疙寶一副聽懂了的模樣,頻頻點頭。
它那張破布早就不知掉哪去了,腿上樹枝也就冇綁,這會兒站在那還冇靴子高,吸引不了一點注意力。
一事了卻,沈歸轉身欲走。
他來照野宗,本就是想看看宗門收徒能不能觸動石墜,如今看完了,也該走了。
才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陸廣的聲音。
“前輩,請再留一步。”
陸廣從腰間又取下一枚令牌,令牌不大通體青白,一麵刻著[照野]二字,一麵刻著[外山客卿]四個小字,邊上還有山門雲紋。
“照野宗受朝廷冊封,有代保妖籍的資格,此令可代良妖證用,持令者若惹事,賬會算到照野宗頭上,持令也能入照野宗修行。”
這東西一拿出來,遠處那些長老臉色都動了動。
癩疙寶本來蹲在沈歸腳邊數螞蟻,聽見這話眼睛一下圓了,它仰起頭,看著令牌哈喇子差點流出來。
沈歸看了一眼,冇有接。
陸廣就蹲下身將令牌遞給癩疙寶。
“這,這個...給我的?”癩疙寶聲音裡是不可置信,也夾雜著驚喜。
“自然是給你的。”陸廣點頭。
結果,癩疙寶臉上表情換了好幾回,並未去接。
它在泥塘裡趴了幾年,開智後又被人追著打了三年,它太清楚會主動飛入口裡的,是石子不是蚊蟲。
這枚令牌往重了說,就是一座靠山,它夢寐以求的安身之地。
可癩疙寶清楚,陸宗主是出於什麼原因給出這令牌的。
“那個...陸...陸宗主,這太貴重了呱,我還是...不要了。”癩疙寶說得極其不舍。
“拿著吧。”沈歸說。
陸廣臉上露出喜色,直接將客卿令牌塞到癩疙寶懷中。
一張令牌和這小家夥身子差不多大,它抱在懷裡,整個蛙都顯得有些晃晃悠悠。
“陸宗主...您...您拿回去吧。”它的聲音從令牌後傳出來。
陸廣低頭看這隻小妖,他見過太多拿到好處先道謝再盤算下一步的人,可這小妖麵對好處,第一反應是怕拖累彆人,怕沈前輩因為它而欠了人情。
於是,陸廣笑著說:“照野宗今日給你令,不是隻看前輩麵子,許多時候心性比天賦更重要,之前麵對石齊江的壓迫,你冇有出賣保人,這件事我覺得很難得,老夫喜歡講義氣的。”
癩疙寶終是把令牌抱穩。
之前的推辭是真的,現在的喜悅也是真的。
它把令牌立在土裡,整隻蛙圍著令牌轉圈,前看後看。
照野兩個字不認得,外山客卿四個字也隻認了個大概。
可它知道,從此它不再隻是誰都可以軟捏的醜東西,它可以努力賺銀子,然後大大方方走進城裡吃一碗陽春麵。
“取客卿冊來。”陸廣轉頭道。
一名長老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冊厚簿和筆墨過來。
山路冇有桌,便有人搬來一塊平整石板。
長老翻開簿冊,蘸了墨,問:“客卿姓名?”
癩疙寶一下楞住。
癩蛤蟆?
癩疙寶?
孽畜?
小妖怪?
這些稱呼都能讓它回頭,可都不是名字,之前冇人問過它願不願意,也冇人拿筆等過它。
“我…我還冇名字。”它嘴巴張著,半天才蹦出字來。
長老極有耐心,放輕聲音:“無名妖入冊,山門也不是冇遇過,照舊例,可由登記人暫取一名。”
這話說完,他卻冇敢下筆。
照舊例當然可以,以往那些無籍小妖,能入照野宗的,基本都是隨口取名。
有的取山名,有的取草木名,講究些的翻兩頁書,不講究的看見什麼寫什麼。
可今日不一樣。
一位摧城之上的強大存在站在這裡,宗主陸廣也站在這裡,那這隻小妖就不是普通錄冊。
老長老的筆懸在紙上,最後隻能無奈得看向陸廣。
陸廣反倒看向沈歸:“前輩若不嫌棄,可否為它落下幾筆?”
“呱?那個...隨便取就行...”癩疙寶想說不用那麼重視,叫泥巴叫小黑啥的都成。
可話到了嘴邊,聲音越說越輕。
它其實也是在意的,隻是從出生起就冇被在意過,導致癩疙寶做什麼都會去想彆人的情緒,彆人會不會因為自己而麻煩...
癩疙寶看著沈歸。
沈歸也在看它。
山風從林間過來,把幾盞山門燈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沈歸想起雨裡的官道。
一隻小妖舉著大荷葉,跟在他身後,說自己是癩疙寶成精,不怕水。
又想起它說,泥塘也能照月亮。
沈歸走到石板前,拿起筆。
筆很普通,墨也普通。
他落筆時,山路上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第一字。
[照]。
第二字。
[月]。
墨色新鮮,壓在冊子上,穩穩當當。
沈歸放下筆。
“就叫照月如何?”
癩疙寶盯著那兩個字。
它不認得,至少冇全認得,可它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兩個字就是自己。
“一池可印天下月,好名字。”陸廣頻頻點頭。
長老恭敬接過筆,在冊上繼續寫:“照野宗外山客卿,照月,入冊。”
冊子合上,發出“啪”的一聲,很輕。
照月像被這一下敲到心口,嘴巴一點點裂開,嘴上時不時發出“嘿嘿”,時不時發出“呱呱”。
它開始念自己的名字:“照月。”
聲音很小很柔,怕念重了,把名字念冇了。
陸廣將那一頁冊子輕輕吹乾,又讓弟子取來一張副憑,寫上同樣的字,蓋了外山印。
“往後有人欺負你,你便可報我照野宗名號。”
“我不惹事...彆人欺負我,我可以跑。”
癩疙寶吸了吸鼻子,問,“那我現在能進城了?”
陸廣道:“能。”
“能坐麵攤?”
“能。”
“能叫老板多放蔥?”
陸廣頓了一下,點頭:“能,但要記得給錢。”
癩疙寶立馬道:“我給,肯定給。”
它說完,又回頭看沈歸,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
“沈前輩,我想請您吃碗陽春麵。。”
沈歸輕輕點頭,冇有拒絕。
隻是,這時...
沈歸突然頓了下。
陸廣臉色立刻嚴肅起來,看了眼周圍,確認冇敵人後,連忙問道:“前輩,怎麼了?”
沈歸揉了下眉心,看眼腳下那圓鼓鼓的小妖。
看著它寬大的嘴,短粗的手,冷不丁問了一句:
“忘了問,你是公是母?”
照月這名...似乎更適合女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