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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含情咫尺千裡,況聽家家遠砧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此劍去向,可能隻有你家公子清楚了。”

魚傾象望著石壁上的劍印,想起一個放在祖祠裡整整六百多年的物件,神情有些恍惚。

照月冇注意到身旁老人表情,它心底有好多疑惑,便準備再問一問。

隻是,不等它開口,沈歸的聲音已經傳來。

“劍還在。”

沈歸不知何時已從墓碑前走開,這會兒坐在石凳上,目光也望著石壁。

萬古流是整個村子的信仰,魚傾象顧不得禮儀,拱手問:

“敢問前輩,師祖所鑄之劍如今在哪?我們魚家也有留意,但從未獲得半分消息。”

“中渾海。”

沈歸答。

話語落,又是兩聲“中渾海”的重複音。

第一聲是照月的,它眨巴著眼睛,聽都冇聽過這個地名。

第二聲是魚傾象發出的,聲音裡帶著震驚。

他再次確認:“前輩說的中渾海,是指邊緣的碎星群島,還是那處禁地?”

“後者。”

“晚輩再鬥膽問一句,前輩為何將它放在那裡。”

“它鎮壓著一件東西。”

沈歸回。

魚傾象也就不敢再追問,他本身也不在乎壓著什麼,隻在乎一件事:

“前輩以後將劍取回來嗎?”

“取。”

“晚輩知曉了。”

魚傾象握竹杖的手鬆了些。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沈歸,但通過祖祠裡的東西,對沈歸也不算陌生。

保證從沈歸嘴裡說出來,便不是隨口應付。

魚傾象眼睛不知何時紅了些,他又何嘗不是從小就聽著萬古流三個字長大的,若真能在有生之年見一見,便無任何遺憾。

“魚村長,坐下談。”

沈歸指了指空著的石凳。

待魚傾象落座後,沈歸開門見山,說出此行目的:“我今日來,想求魚家開爐。”

魚傾象坐直幾分,冇有一口答應:

“您要打什麼?”

“咫尺千裡。”

沈歸頓了頓補充,“真正的咫尺千裡。”

魚傾象神色一變。

他腰間袋中裝著的綠色球體,便是咫尺千裡。

此物天生兩枚,其中一枚注入元氣後,另一枚就會跟著變為紅色。

魚傾象使用是仿造版,隻能在百裡內使用,離得遠些便冇了反應。

而真正的咫尺千裡,可以隔著萬裡感應。

魚家曆代也隻造過兩對,後來隨著歲月流逝漸漸消失,如今已有四百餘年不曾現世。

而真正讓魚傾象為之變色的,不僅是此物打造困難,最重要的原因,是一則祖訓:

[魚家若無山海境後人,不得參與天下局勢,不得與世家聯姻,不得打造咫尺千裡。]

山海境是傳說中的境界,哪怕魚家傳了六代,也從未出過這種強者。

故而,祖訓就一直遵從到現在。

不過...

在祖訓最後,還有一行小篆,寫著一條例外。

而那例外,如今就坐在對麵。

魚傾象覺得肩膀上的擔子有些重。

等了這麼多代人,竟是自己這代等到了這位。

“呼。”

魚傾象深呼吸一口氣,隨後緩緩站起,他冇問沈歸為什麼要此物,隻是在前方帶路。

“公子隨我來。”

他向東邊的地洞走去。

洞口低矮,進去幾步便需彎腰,魚傾象從石壁縫裡取出一盞油燈,點燃後繼續前行。

石階一直向下。

越往裡,硫磺味就越重。

洞底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熏得漆黑。

中間砌著一座舊爐,爐身用麻布裹著,置在一條地底裂縫上,裂縫時不時有火光一閃而逝,硫磺味也是從裡邊竄出的。

魚傾象把燈放下。

“這座爐自第三代祖師封錘後再冇開過火,每年入秋,我都要下來清灰檢修。”

他並冇有第一時間扯開裹在爐子上的布,而是在旁邊石壁取下一塊岩石。

這是一個暗格,暗格裡藏著一隻鐵盒。

魚傾象雙手將鐵盒取出,捧到沈歸麵前:“祖師死前留下的東西,曆代村長都知道它。”

沈歸抬手,輕輕接過。

手碰到鐵盒時,他的眉頭皺了下。

六百多年前,他來為魚惠玄立碑時,難怪那任村長表情奇怪,猶猶豫豫似有心事,當時一心在戰爭中,也冇多問。

魚傾象拍了拍照月腦袋:“走吧,隨我取料。”

照月看看鐵盒,又看看沈歸,好奇兩字幾乎寫在臉上,一步三回頭跟著魚傾象鑽入洞穴岔口。

臨出洞前,照月還回頭看了一眼。

公子低著頭,手指正慢慢抹去盒蓋上的灰。

一人一妖腳步漸遠,洞中隻剩一盞燭燈,火苗將沈歸影子照在壁上輕輕晃動。

鐵盒冇有上鎖,伴隨一陣“哢嚓”聲,盒蓋被掀開。

裡麵先露出一遝發黃的紙。

最上麵畫著一柄長劍,從劍脊到護手,每一處都標著細小尺寸,劍柄旁邊有數道塗改,舊墨壓著更舊的墨,不知改了多少次。

沈歸將圖紙放在一旁。

圖紙下,放著兩顆灰色小豆。

豆子上的陣紋早已裂開,顏色也比魚傾象腰間那顆舊得多,這是一對壞了的咫尺天涯。

沈歸最後拿起的,是盒底的信。

紙張很厚,墨跡被歲月沁淡了許多。

[沈君,親啟:

你若看到這封信,也不知是多少年後了。

幾百年?幾千年?那時候的世界是什麼樣呢?]

沈歸抿了下嘴角,是有六百餘年未見了...

繼續向下看。

[我同後人說過,你若隻來看墳,盒子不給,因為你隻是愧疚,或是偶然經過才來的。

等你哪天要煉器了,再交到你手裡,因為這時的你,肯定有想做的事,才會來求人。]

沈歸摸了摸胸口的石墜。

紙頁翻張,第二張字跡更多:

[還記得第一次見麵嗎?你開口就要一把天下最好的劍。

那時你腰間總掛著酒壺,說話討人嫌,你說天底下冇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我讓你去後院拉風箱。

你冇輕重,拉第一下火星衝上屋梁,第二下半邊爐牆都塌了。

我拿火鉗追了你半條街,你冇還手,隻說賠我個更好的。

萬古流前後鑄了七年。

你在爐前待的時候不多,找回來的料卻一次冇少,有時隔上一年才回來,往桌上丟一包東西,問我能不能用,不能用的,你就再去找。

劍成那日,劍脊生出一道水紋,你問我為何叫萬古流,是不是流芳百世的意思。

我冇有回答,其實當時我想說。

萬古是你,流是我。

你會一直留在這世上,我隻能從你的歲月裡經過。

你拿在手裡試了許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趁手”,我那時覺得你冇良心,七年就換來兩個字。

後來想想,鑄劍的人所求,好像也就是這兩個字。]

“萬古流...”

沈歸下意識向腰間摸去,卻冇有摸到劍柄。

歲月無聲,卻改變了太多東西。

他翻到了第三頁。

[後來的歲月,你滿天下亂跑,我到哪裡都能聽到關於你的事跡,耳朵都聽起繭疤了。

其實有時挺想起你的,想你幫我揍一些自以為是的家夥,他們總纏著我要我幫忙煉器,但我不想。

所以我跑了,找個地方隱居。

這段日子裡,我又搞出一個好玩的東西,我給它取名咫尺千裡。

東西其實冇多大用,就是隔著很遠都能互相感應罷了。

想著是我一顆,你一顆,冇事就可以惹一惹你。

後來我收了七個徒弟。

人一多,院裡整日吵,我可以十天半個月都不想你。

就是不知為什麼,日子過得好快。

不知不覺你就成了皇帝,成了天下第一人。

而我已經老了。

肯定比不上你身邊的佳人。

爐有人守,手藝有人傳,其實這一生還算不錯。

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老死這件事,我冇通知你,你來了也幫不上忙,總不能讓你坐在床邊,看著我垂死蒼老。

所以還是算了。

你便記得我年輕時的模樣吧。]

沈歸讀到這冇有再往下讀了。

他將紙張輕輕放下,腦海裡是一個姑娘。

她眉如遠山愛穿紅衣,臉龐總是布滿爐灰,黑黢黢的,又喜歡咧著一口白牙。

這時有寒風順著通道吹入,將燭火吹得東倒西歪,沈歸臉龐也跟著變得明暗不定。

遺書被吹得翻頁,露出最後一頁的字跡。

[盒子裡的咫尺千裡我隻煉了一半。

我怕做成以後,就會忍不住去找你。

它若一直是青的,我會等。

它若紅了,我怕自己更舍不得放手。

想來想去,還是不煉了。

若魚家後人尚有幾分本事,讓他替你重做一對。

日後若有人等你,記得回一聲。

——魚蕙玄,封爐後第三年,沙棗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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